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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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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關系

還有一個場務活動需要對接,孟今身無乏術,就招呼譚憬一起。

譚憬走後,江無恕獨自坐在辦公室,暗思索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唇邊輕敲著,漆黑的眸色深不見底。

江伯山囑咐江在洲來公司取文件這件事,他是知曉的。可江在洲今天會來取這件事,他是不知曉的。

之前問起什麽時候來取文件時,江在洲只是隨口說“再看吧”,絲毫沒有要到公司的意思。可今天,他居然主動來到公司,甚至破天荒地去好幾個部門了解了情況。

對此,江無恕的第一反應是,江在洲開竅了。可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否定。

江在洲比他小了足足九歲,平日裏在家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父母也因為他是幼子一直寵著,從小學起就送到了國外讀書,一句“租的房子不適宜”就讓江伯山大手一揮直接在市中心為他買下一整棟公寓,無限額的黑卡隨他刷,說句嬌生慣養也不為過。

但譚憬高考那一年,一直在國外過慣了瀟灑日子的江在洲,忽然就提出要回國,還點名要到江城大學讀書。

江無恕對此並不在意。江在洲無論在哪讀書,對他在公司的職務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他又何必要幹涉?

至於譚憬,且不說江在洲並沒有見過她,即使見過又怎樣呢?兩個毫無交集的人,人生境遇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恐怕連做朋友都勉強。

可這份“不在意”,很快就一點點地磨碎了,結結實實變成了巴掌拍在江無恕臉上。

江在洲先是成了譚憬同學的舍友,接著又成了她朋友的男朋友,而現在,他又主動來到公司,說自己是公司的實習生,並且恰好在茶水間遇到了譚憬。

一次兩次是巧合,可他每次都出現在譚憬身邊,江無恕沒有辦法把這件事當做巧合。

江無恕知道自己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他相信,江在洲也不會。

江無恕眼眸中的厲色越積越多,他拿出手機,在電話簿裏翻到那一串熟悉的數字,撥通了出去:“在洲,我們見一面。”

黑色的車子疾馳在中央大道,江無恕扭轉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思維卻早已神游天外。

江在洲答應得爽快,仿佛早有預料他要前來質問。這種獵物一樣被人早有預判的感覺,讓江無恕的心高高懸起,不安頓生。

到現在為止,他幾乎可以篤定,江在洲來到公司,是專門來堵譚憬的。至於為什麽堵,多半是要引他出來。

他清晰地記得剛剛辦公室時,正看到江在洲橫在茶水間門口,死皮賴臉非要跟譚憬說話。距離太遠,說的內容他沒有聽得太清,但也勉強可以判斷,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可江在洲到底要自己做什麽?

江無恕的牙齒將下唇咬得毫無血色,無數種可能性在腦海裏的風暴中瘋狂旋轉,卻沒有一個能夠逃出來。

這種被動的、對未來無法掌控的感覺,太糟糕了。

江無恕的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點收緊,踩著油門的腳尖又加上了幾分力氣,車子驟然提速。

橫沖直撞進包間時,江在洲正在喝茶。

見他進來,江在洲面色如常,仿佛沒看到來人一般昂頭喝完杯中清茶,輕輕將茶杯放在桌上,這才緩緩擡頭,笑得人畜無害:“哥,這邊坐。”

江無恕迎著他的笑眼,徑自朝座位走去,一甩西裝,對峙而坐。

“你找她做什麽?”江無恕不想跟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江在洲卻好像聽不到一樣,拿起桌上的茶壺,微微起身,彎著膝蓋給他倒水,比服務生還要尊敬。

茶水順著壺嘴流出,頃刻就將茶杯填滿。江在洲放下茶壺,拾起茶杯,雙手捧起奉到江無恕面前。

江無恕不去接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朝前探身,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江無恕用了全力。手腕傳來一陣刺痛,江在洲微微皺眉,手中的茶杯掉落在案,茶水灑了滿桌。

“江在洲,你想要什麽就直接跟我說,把譚憬牽扯進來做什麽?”他死死盯著江在洲,銳利的眸光將他釘死在原地。

江在洲反手掙脫,用力回握了回去:“哥,我和同學說句話,不過分吧?”

“我知道你恨我。”江無恕冷聲道:“只是,譚憬沒有做錯什麽。我們之間的恩怨,你不必遷怒她。”

江在洲眼中劃過一絲惱意,卻立刻就散了。

“哥,你還是那麽機敏。”

他將身體也向前探了探,整張臉都朝江無恕貼來,笑得陰陰柔柔:“只是,該遠離譚憬的人,是你吧?”

江無恕微微瞇眼。

江在洲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赫然是譚憬微博小號的首頁,置頂的一條正是昨晚的最新發布:好喜歡他。

舉著手機在江無恕眼前晃了許久,直到確認江無恕已經看到,江在洲這才將手機扣回到桌面上,推開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悠閑的向後靠去,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所以呢?你給我看這個,是想說什麽?”

江無恕依舊平靜地看著江在洲,聲音不冷不熱,仿佛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一樣。

江無恕不接招,江在洲也不想再裝了,他心一橫,撕下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薄紗:“和自己的資助生暧昧不清,哥,你這是把刀子往我手裏遞啊。”

江無恕的眼眸驟然縮小,左手一點點收緊,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木質桌面裏。

江在洲忽然用譚憬發難的確是意料之外。江無恕承認,他慌了,不為別的,只為了譚憬居然有喜歡的人,還很可能是指他。

可江在洲又是如何知道譚憬的小號的?他又憑什麽認定,譚憬說的那個人,又是他呢?

江無恕越想越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譚憬隨便發個微博,還不一定是指誰呢,他倒是自戀得很,直接就帶入了自己。

“你說笑了,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江無恕很快就收斂住了神色,不動聲色地看著江在洲,責怪道:“在洲,愛胡思亂想是病,你可以咨詢一下心理醫生。”

“有病的是你吧!”江在洲被他這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氣得要死,什麽話都往出說,把來時要顧全大局的想法早就忘到了腦後:“江無恕,你倆到底是什麽關系,我相信你心知肚明。只要你把公司該有的利益分我一半,我並不打算斷了和你的兄弟情分。”

江無恕平靜地盯著他。

江在洲看著對面的大哥,他仰靠著座椅,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眸子淡然得好像沒有風吹過的湖面。

他絲毫不在意自己在說什麽。江在洲感覺心中有刺紮著一般,渾身都難以忍受地刺痛起來,火燒火燎得難受。

他怎麽能不在意?他憑什麽不在意?

“即使你沒有別的心思,譚憬也是有的。”江在洲眼中逐漸被陰狠填滿,他死死盯著江無恕的眼睛,陰森森地說:“哥,你敢不敢說,譚憬對你從來沒有別的心思?”

“你病得不輕,我不介意送你去宛平南路600號看病。”江無恕憐憫地看著江在洲,就好像看著一個茍延殘喘的病人。

“江在洲,今天的事,看著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

“但如果再有下次,你還對譚憬有什麽歪心思,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江無恕扶案而起,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再看他,拂袖而去。

江無恕的最後一句話隨著“啪”地響聲被拍在門裏,摔碎在江在洲臉上,縱使他再怎樣將桌子踹翻,瓶瓶罐罐碎了滿地,江無恕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憤怒地喘著粗氣。

江無恕迎著一聲聲“請您慢走”,回到了車上。他雙手抱著方向盤,平靜地盯著前方看了許久,才將頭垂下,臉埋進了方向盤裏。

閉著眼,眼前明明一片漆黑,心中卻亮若白晝。

江在洲的話如同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裏,讓他無論動還是不動,都永遠丟不去痛感。

江無恕承認,無論江在洲今天的目的是什麽,他都成功了。至少,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看待譚憬的一舉一動了。

江無恕擡頭,身體一點點朝後仰去,目光渙散地盯著車頂,仿佛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

“你敢說沒有和資助生暧昧不清?”

“你敢保證譚憬對你沒有別的心思嗎?”

江無恕迫切地想要否定,迫切地想要告訴自己這全都是江在洲在發瘋,可他卻苦澀地發現,江在洲的兩個猜測,他居然一個都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第一個問題,江無恕認為是江在洲越界了。

他與譚憬相識五年,會面兩年,又年紀相仿,自然會親切些。在此之前他雖然偶爾也會覺得譚憬投來的目光是灼熱的,卻並沒有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來看,只當是自己多心了。

如今看來,是他太沒有邊界感,需要避嫌。

至於第二個問題,那就純粹是江在洲的揣測了。

江無恕不禁嗤了一聲,笑著否定了。譚憬一向乖巧,又被他壓迫得緊,上了大學還要苦兮兮地上自習,更別說早上因為提前交卷就被他罵了十分鐘的事情了。

江無恕覺得,但凡譚憬沒有受虐傾向,就不會對他有好感,害怕還差不多。況且她一向循規蹈矩,他又是她的資助人,她怎麽敢呢?

既然兩個問題都有了答案,那就不足為懼了。

江無恕越想越覺得,江在洲簡直是胡說八道。

不過,既然江在洲說了,就代表他與譚憬的關系已經錯位了。江無恕的眼眸沈了沈,視線落在手旁的水杯上。

那是一個黑色的金屬保溫杯,雖然刻意選了中性款式,但上面精巧的圖案還是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女生選的杯子。

這是譚憬送他的。

江無恕拿起杯子,輕輕嘆了口氣。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在接過禮物時的詫異,也清晰地記得譚憬當時的羞澀。那種心臟不由自主地雜亂跳動的感覺,他到現在都感覺好像剛剛發生一樣。

江無恕打開車前的抽屜,將杯子放進去,眼不見為凈。

這種錯位的關系本就不該存在,如今有了苗頭,他需要立刻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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