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鈴（四）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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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鈴（四） 家人。
其實只是一個很輕的靠在肩頭的動作。
不太習慣這樣和人親密接觸, 師風鈴原本想要推開徐折丹，但是聽見靠在肩頭的人很輕的呼吸，推開他的動作無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黑暗裏的呼吸聲清晰, 她感覺到他靠在她肩窩裏的時候, 某種模糊不清的情緒。
僅僅極為短暫的一個停頓,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那個動作, 松開她, 稍稍往後靠在墻邊，微偏過頭來, 處理自己身上的傷。
師風鈴站在他面前, 看他一會兒, 找了一包紗布，遞給他，而後點了一盞燭臺上的火燭, 舉起來, 借著一線黑暗裏亮起的光，看見他低著頭咬著止血帶，扯開, 包紮傷口。
映在桃花眼裏的亮光如同一截裁下來的燭火, 淺而淡，從外面回來，他似乎心情不好，加上受了傷，沾血的發梢低垂著，給人的感覺有一點情緒低落。
兩個人各自靜了片刻。
就在仿佛快要遺忘掉徐折丹剛才那個有些出乎意料的親密舉動的那一刻，師風鈴忽而稍稍側了一下頭，走近, 挨著坐在他身邊，他微微擡了一下眼睛。
“什麽？”他問。
“借你靠一下。”她說。
聲音依然冷冷的，神情也冷冷的，像沒有情緒，依然是那個從鬼城走出來的、模樣漂亮而情緒稀薄的師風鈴，她模仿著剛才他貼近時的那個動作，似乎在等著他靠在肩頭，帶一點不自覺的、安慰人的意思。
徐折丹低著頭，無聲地笑了一下，這次沒有靠過去。
“你幫我一下就好。”他遞過去一張敷好藥的紗布，“替我按住傷口。”
師風鈴接過紗布，幫忙按在他腹側出血的傷口處，紗布上很快浸滿了血。徐折丹從系在桃木劍的桃符中取下一枚驅邪符，手掌按在身上，腹側被一枚骨刺貫穿，傷口處浮現出一個咒印，那是導致他受傷的東西。
咒印顯現出來的同時，徐折丹對著自己施術，這種驅除咒印的方式會加重身上的傷勢，密密麻麻的黑色氣流被術法從咒印裏逼出來，他以自損的形式將咒印毀掉。
一寸寸毀掉那個咒印的過程近似焚燒血骨，痛感極強烈，他呼吸急促了些，仍舊很輕，控制著紊亂的氣息，微低著頭，用輕松隨便的語調講著話。
“我出身的家族是雲州一個道士世家，當年被人滅族。”他一邊處理著傷口，一邊說道，“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麽？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當年之事。”
“剛才我在這座城裏察覺到了有人殘留下來的與當年同樣的靈力痕跡。”他的聲音變低，“那些人和我的仇人有關。”
“結果在追查他們的時候不小心中了咒印。”他輕聳一下肩，“讓他們跑了。”
“這座城大概是給仙門之人設計的陷阱。”他低聲道，“之前在城外見到的那些被殺死的修士來過這裏。”
“沒猜錯的話……”
“我們應該出不去了。”
說完這些話以後，他手指攥住，拔出傷口處的骨刺，那個刻進血骨裏的咒印被徹底驅除，同時傷口也迸裂開，黑暗裏細小的血珠濺起，溫熱的鮮血浸透了紗布，他微垂著的額發被沾濕。
師風鈴替他按壓住傷口止血。過了一會兒，血慢慢止住，徐折丹有些脫力，他極慢地垂下頭，稍稍側過來，靠在她的肩窩裏。
剛處理完傷口後不宜移動，於是她也沒有動，任由他這樣靠著自己。
盡管看似沒有任何反應，其實她聽得見他念到“仇人”兩個字時極輕的咬字，以及他聲音裏沒有掩飾的恨意。
那是一場十數年過去後，依然存在的血海深仇。
“當時在雲州追殺我的主使者應該和你的仇人是同一批人。”她低聲道，“我也很想把那些人解決掉。”
而後，綢緞般的黑色直發滑下來，她輕輕側頭，問：“一起麽？”
背抵在墻邊的人手指輕動了動，壓住劍柄上轉動的桃木符，頭輕輕枕在她的肩窩裏，低笑了下答：“好啊。”
燭火的光在黑暗裏熄滅了。
光線昏暗的室內，挨在一起的兩人沒有再說話，極淺的光芒勾勒出他們的側影，空氣裏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一日夜裏，黑暗之中，有人細數了另一人的心跳，誰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另一個人知道。
-
次日清晨，另外幾個留宿在客棧裏的弟子很快也發現他們出不去了。
設在城內的是一個禁術結界，從他們遇見密林裏那名修士的屍體起，為仙門之人設下的陷阱就已經展開，一步步誘人入內。
整座城裏充斥著幻象與虛影，所見一切都是假的，陷阱的目的是把仙門之人困在結界裏，就像虐殺之前那些修士那樣慢慢地把他們絞殺在其中。
意識到這一點後，幾個仙門弟子都神色很凝重，南玄琴宗的弟子“啊啊”叫了兩聲，急得踩在客棧的地板上轉來轉去地跺腳。
然後這名弟子一擡頭，看見推門下樓的徐折丹以及待在他背後的師風鈴。
“你們兩個怎麽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南玄琴宗的弟子震聲指責這位號稱師父修無情道的劍修朋友。
“反正暫時也出不去，不如好好休整一夜。”對面的徐折丹側了側頭，聲音懶懶地答。
而後，他緩緩道，“我大概知道把我們困在這裏的人要做什麽了。”
“還有，”他的聲音稍頓一下，“與他們關系緊密的勢力是什麽。”
“聽說有一種仙門禁術。”手指輕壓著劍柄取下一枚桃符，他在半空中畫了個線索圖，“那種禁術可以通過殺死修士汲取其靈脈內的靈力作為己用。”
“人間十二城有四大家族，實力強大，豢養修士與異術者，與仙門聯絡也極緊密。”
他沾著靈力的手指在線索圖上飛快地劃過，每念到一個名字就停在一處，垂眸思忖片刻。
“執掌天下銀錢流通的負雪樓青氏。以陣術聞名的踏月樓薛家。鎮守北方的白陵姜氏。”
“以及，”他低聲道，“商賈之家郢州江氏。”
“你覺得布局這一切的背後之人是郢州江氏一族麽？”旁邊那位東方太山的弟子低低地問。
徐折丹“嗯”了聲：“昨晚我在外面追查設結界之人，隱約有線索指向他們一族。”
“此事之後應當上報仙門處理。”另一名踏月樓薛家的弟子道，“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先從這裏出去。”
他們在這座越州邊陲小城裏被困了十日。
盡管是被極為強大的術法困在結界之中，隨時有生命危險，這幾名仙門弟子都屬於這個年紀的佼佼者，並不慌張，各自井然有序地施展術法，以尋求破除結界之法。
東方太山的道士嘗試畫破禁術的符紙，南玄琴宗的弟子奏了一支破陣樂，徐折丹和另一名薛氏弟子在外探查一圈回來，師風鈴則輕輕側頭，提議直接用暴力手段破開陣法。
幾個仙門弟子商討一陣，最終決定采取暴力手段的提議。
準備好破開陣法那一日，幾個弟子分別從結界內不同地方動手，分開行動，其中師風鈴負責的是城東南一角的死地，極為兇險。
分開的時候，徐折丹稍偏頭，看了一會兒師風鈴，她正輕輕咬著從劍柄上摘下的一根紅繩，把自己的一把黑而長的直發束起成馬尾。
那根紅繩是她從徐折丹那裏借來的，原本是用來系桃符的繩子，她拿來當發繩。
“你有沒有試過和人‘約定’？”徐折丹忽然問。
師風鈴轉過臉來，一只手紮著長發，等他往下說。
“像這樣。”他無聲挑起嘴角，身體向她傾過去，遞出右手，指節輕輕勾住她的小指。
“一起活著回來。”
手指勾纏在一起的時候，耳邊是面前的人清晰好聽的聲音。
“約定好了喔。”
-
那一日，他們作戰持續了很久。
結界從各個方向被仙門弟子們攻破。死地那一處邪祟聚集，師風鈴戰鬥的時候，不擇手段，幾近淡漠兇殘，手握著劍柄上的綢緞，如水的劍刃上滿是妖邪的汙血。
這一片是妖邪最多的所在，她一個人戰鬥很久。直到另外幾個方向的結界破開，四面八方圍攻的妖邪湧來，呼嘯的風裏，趕來的徐折丹和她背抵著背，低聲說了句“伐邪”。
那是劍修操縱劍陣斬殺邪祟的術法。
兩股同樣強大的劍風攜裹著氣流沖出去，困住他們的結界徹底碎裂，無數邪祟被斬殺於其下。
那之後，幾個弟子離開此地後，準備將此事上報仙門。
徐折丹卻沒打算回宗門稟報，他計劃繼續追查那些設下結界殺死修士的人，而師風鈴聲音冷冷淡淡地那幾個並肩作戰過的弟子道了別，跟徐折丹待在一起。
當天傍晚，野外，徐折丹用一張火符點了篝火，回過頭來。
他替師風鈴處理她身上的幾處傷口，一邊低笑著說她剛才和幾個仙門弟子道別的語氣很冷淡，嚇他們一跳。
師風鈴不覺得自己冷淡，她對什麽人都是同樣的態度。
可是轉念一想，她好似對待面前這個人的態度有一點不一樣。
微微側著臉頰、她聽他講話的時候，一綹兒黑而長的直發滑下來。
火光映照在他那雙桃花眼底，他忽而停住說話。他們的呼吸近到輕輕碰撞在一處，他手指纏繞著帶藥的紗布，她裸露的肌膚映在光芒裏。
無聲之中有一種難以言明的親密暧昧。
“徐折丹。”她微側著臉，喊他。
忽而問，“你覺得我是你的什麽人？”
篝火裏的火星子跳了一跳，很輕地“砰”一響。
過了一會兒，他手指輕輕屈了一下，那雙桃花眼垂著，明明早已想好了答案，卻頓了一下沒能說出口，在最後開口的時候答：“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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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告白的時候害羞了一下是這樣的
這個番外爭取這兩天寫完，晚點應該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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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桃花眼裏的亮光如同一截裁下來的燭火, 淺而淡，從外面回來，他似乎心情不好，加上受了傷，沾血的發梢低垂著，給人的感覺有一點情緒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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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在追查他們的時候不小心中了咒印。”他輕聳一下肩，“讓他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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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風鈴替他按壓住傷口止血。過了一會兒，血慢慢止住，徐折丹有些脫力，他極慢地垂下頭，稍稍側過來，靠在她的肩窩裏。
剛處理完傷口後不宜移動，於是她也沒有動，任由他這樣靠著自己。
盡管看似沒有任何反應，其實她聽得見他念到“仇人”兩個字時極輕的咬字，以及他聲音裏沒有掩飾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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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雲州追殺我的主使者應該和你的仇人是同一批人。”她低聲道，“我也很想把那些人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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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抵在墻邊的人手指輕動了動，壓住劍柄上轉動的桃木符，頭輕輕枕在她的肩窩裏，低笑了下答：“好啊。”
燭火的光在黑暗裏熄滅了。
光線昏暗的室內，挨在一起的兩人沒有再說話，極淺的光芒勾勒出他們的側影，空氣裏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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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他緩緩道，“我大概知道把我們困在這裏的人要做什麽了。”
“還有，”他的聲音稍頓一下，“與他們關系緊密的勢力是什麽。”
“聽說有一種仙門禁術。”手指輕壓著劍柄取下一枚桃符，他在半空中畫了個線索圖，“那種禁術可以通過殺死修士汲取其靈脈內的靈力作為己用。”
“人間十二城有四大家族，實力強大，豢養修士與異術者，與仙門聯絡也極緊密。”
他沾著靈力的手指在線索圖上飛快地劃過，每念到一個名字就停在一處，垂眸思忖片刻。
“執掌天下銀錢流通的負雪樓青氏。以陣術聞名的踏月樓薛家。鎮守北方的白陵姜氏。”
“以及，”他低聲道，“商賈之家郢州江氏。”
“你覺得布局這一切的背後之人是郢州江氏一族麽？”旁邊那位東方太山的弟子低低地問。
徐折丹“嗯”了聲：“昨晚我在外面追查設結界之人，隱約有線索指向他們一族。”
“此事之後應當上報仙門處理。”另一名踏月樓薛家的弟子道，“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先從這裏出去。”
他們在這座越州邊陲小城裏被困了十日。
盡管是被極為強大的術法困在結界之中，隨時有生命危險，這幾名仙門弟子都屬於這個年紀的佼佼者，並不慌張，各自井然有序地施展術法，以尋求破除結界之法。
東方太山的道士嘗試畫破禁術的符紙，南玄琴宗的弟子奏了一支破陣樂，徐折丹和另一名薛氏弟子在外探查一圈回來，師風鈴則輕輕側頭，提議直接用暴力手段破開陣法。
幾個仙門弟子商討一陣，最終決定采取暴力手段的提議。
準備好破開陣法那一日，幾個弟子分別從結界內不同地方動手，分開行動，其中師風鈴負責的是城東南一角的死地，極為兇險。
分開的時候，徐折丹稍偏頭，看了一會兒師風鈴，她正輕輕咬著從劍柄上摘下的一根紅繩，把自己的一把黑而長的直發束起成馬尾。
那根紅繩是她從徐折丹那裏借來的，原本是用來系桃符的繩子，她拿來當發繩。
“你有沒有試過和人‘約定’？”徐折丹忽然問。
師風鈴轉過臉來，一只手紮著長發，等他往下說。
“像這樣。”他無聲挑起嘴角，身體向她傾過去，遞出右手，指節輕輕勾住她的小指。
“一起活著回來。”
手指勾纏在一起的時候，耳邊是面前的人清晰好聽的聲音。
“約定好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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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們作戰持續了很久。
結界從各個方向被仙門弟子們攻破。死地那一處邪祟聚集，師風鈴戰鬥的時候，不擇手段，幾近淡漠兇殘，手握著劍柄上的綢緞，如水的劍刃上滿是妖邪的汙血。
這一片是妖邪最多的所在，她一個人戰鬥很久。直到另外幾個方向的結界破開，四面八方圍攻的妖邪湧來，呼嘯的風裏，趕來的徐折丹和她背抵著背，低聲說了句“伐邪”。
那是劍修操縱劍陣斬殺邪祟的術法。
兩股同樣強大的劍風攜裹著氣流沖出去，困住他們的結界徹底碎裂，無數邪祟被斬殺於其下。
那之後，幾個弟子離開此地後，準備將此事上報仙門。
徐折丹卻沒打算回宗門稟報，他計劃繼續追查那些設下結界殺死修士的人，而師風鈴聲音冷冷淡淡地那幾個並肩作戰過的弟子道了別，跟徐折丹待在一起。
當天傍晚，野外，徐折丹用一張火符點了篝火，回過頭來。
他替師風鈴處理她身上的幾處傷口，一邊低笑著說她剛才和幾個仙門弟子道別的語氣很冷淡，嚇他們一跳。
師風鈴不覺得自己冷淡，她對什麽人都是同樣的態度。
可是轉念一想，她好似對待面前這個人的態度有一點不一樣。
微微側著臉頰、她聽他講話的時候，一綹兒黑而長的直發滑下來。
火光映照在他那雙桃花眼底，他忽而停住說話。他們的呼吸近到輕輕碰撞在一處，他手指纏繞著帶藥的紗布，她裸露的肌膚映在光芒裏。
無聲之中有一種難以言明的親密暧昧。
“徐折丹。”她微側著臉，喊他。
忽而問，“你覺得我是你的什麽人？”
篝火裏的火星子跳了一跳，很輕地“砰”一響。
過了一會兒，他手指輕輕屈了一下，那雙桃花眼垂著，明明早已想好了答案，卻頓了一下沒能說出口，在最後開口的時候答：“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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