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蕪城(十八) 像這樣。

關燈
春蕪城(十八) 像這樣。

兩百年三十一年前, 春蕪城,秋。

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雲州境的人常說, 秋屬金,金色白,故曰素秋。

每年山間的梓木在素秋季二次花開,金燦燦的花瓣沿著白水河流淌而下, 大片大片金子般的浮光拋灑在水面上,好似幻影般無窮無盡的光陰。

春蕪城裏那一代掌管靈脈祭祀的巫祝雨姬就是在素秋季出生的。

她出生的那一日下了點小雨, 淅淅瀝瀝, 霧氣從白水河上升起, 銀絲似的雨點連接天地, 持續三個晝夜, 倏爾出現, 倏爾消失。

春蕪城占蔔的巫婆婆說,這是天降異象。

春蕪城世世代代的巫祝都在異象裏誕生。

兩百多年前的那個舊時代,春蕪城裏人人信奉古老的神明,掌管靈脈祭祀的巫祝是神明的代言人。

每當上一代巫祝逝去, 占蔔的巫婆婆都會應著神明的旨意, 在新一年出生的嬰孩裏挑選一個,作為新的巫祝大人培養長大。

每一個被選中成為巫祝的女孩,將在十五歲那年舉行盛大的儀式,成為嫁給神明的妻子。

小小的雨姬在懵懂無知的嬰兒期,被繁鬧的人群和車馬送進了廟社裏。

巫祝大人是神明的妻子, 不會擁有姓氏,她出生的那天下了雨,所以被叫做雨姬。

連這個名字也很少被人叫。

人們恭敬地稱呼她:”巫祝大人。“

沒有父母,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她作為春蕪城裏的巫祝大人被簇擁著長大。

生來被選中成為巫祝的小孩,與世隔絕地居住在廟社裏,被女侍們侍奉著,不用親自洗漱,不用親自更衣,下床的時候足不必落地,出門有車馬等候,連食物都有人盛好了餵到嘴裏。

她只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受人膜拜。

每個辰時廟社敲鐘的時刻,和每個酉時塔樓擊鼓的時刻,年幼的巫祝在高高的閣樓之上露面,隔著簾子,往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望上一眼,就是神明的賜福。

小小的雨姬披著繁冗華貴的祭祀衣袍,孤獨而安靜地待在封閉的廟社暗室內,聽著巫婆婆講述祭祀的禮儀,日覆一日過著重覆的生活。

一年四季,她偶爾也有機會出門一趟,身披華服,踏上祭壇,手捧香柱,在人群的註視下行祭祀禮。

春天的時候祈花,夏天的時候祈雨,秋天的時候祈谷,冬天的時候祈雪。

每當那個時候,無數目光落在年幼的巫祝大人身上,期待地望著她捧香、叩拜、行大禮,每一張面孔都生動,每一張面孔都熱忱。

於是她心想,這樣是很好很好的。

她是為了這些熱切而期許的目光而活的。

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敬奉為神明般的存在,被無數人崇拜和期待,而她為此心甘情願地奉獻一生。

只是,很偶爾的,非常罕見的時候。

也會有點寂寞。

於繁鬧喧囂的人群之中,被無數熱切的目光註視著的某個瞬間,年幼的巫祝大人待在黑暗的馬車裏,有時候也會想,外面的熱鬧是什麽樣子。

倘若……她沒有被選中成為巫祝的話。

日子會不會也是那樣熱鬧。

某一日的祭祀儀式上,人們說被送往鄰國作為質子的年幼的二殿下回來了。

連春蕪城都沒有離開過的年幼的雨姬,根本無法想象被送到那麽遠的地方會是什麽樣子。

那一日的時節也是素秋季,天氣淅淅瀝瀝下了點小雨,沙沙的,雨點打在地磚上,無數細小的珠玉濺落一樣,閃著光。

躲在熙攘人群之中的車轎子裏,由廟社的仆從們侍奉在側,結束了祭祀禮的雨姬悶在華服禮衣裏,聽著雨點打落在地上的聲音。

年幼的巫祝大人平時第一次膽子大了一點。

趁著身旁的巫婆婆沒有留意的時候,她悄悄地、滿懷好奇心地掀開了簾子,探出腦袋、往外看。

祭壇層層疊疊的臺階之上,手捧玉珂、身披繁覆長衣的少年踩在雨裏走下來,低垂著眼睛,沾著雨水的雲紋衣擺掃過臺階,如雲似霧。

這是祭祀結束的最後儀式之一。

某一個剎那,似乎對她的目光有所覺察,祭壇上的少年忽地稍側了一下臉,極安靜的目光投過來,與她交錯。

他們隔著雨霧對視。

那是年幼的巫祝大人第一次見到春蕪城裏的二殿下。

兩個人都在繁覆華貴的衣袍裏,隔著重重雨幕,看不清彼此。

-

年幼的巫祝大人眨動了一下眼睫。

雨珠滾落下來,砸在眼瞼上,有一點冰涼。

在巫婆婆令人頗有壓力的註視之下,她乖乖把車簾拉上,縮回腦袋,埋進繁覆的禮衣裏,悶悶地繼續聽雨,好似一只乖巧聽話的鵪鶉。

直到祭祀儀式全部結束,侍從們護送著車轎子回到廟社,年幼的巫祝一只手被巫婆婆牽著,走過長而幽深的步道,進到盡頭的暗室內。

這裏是春蕪城世世代代的巫祝居住一輩子的地方。

巫祝大人是被奉為神明的存在,神明的居所封閉不可見人,因此暗室四面不漏光,日夜點一盞陶燈照明,墻上只有一扇紙糊住的窗。

每年極偶爾的時候,才有一隙陽光恰好照進來,在青色紋路的地磚上拉出一根細細的金線。

年幼的巫祝大人時常對著這根細細的金線發呆。

不過這一日有雨,沒有日照,也不會有拉長在地上的金線。

午後的光線淅淅瀝瀝,穿過廟社的神龕與祭壇,府邸的地磚上光影斑駁陸離,深處暗室之中燃燒的燭火畢剝作響。

回到暗室裏,年幼的巫祝聽巫婆婆說完話,再仰著腦袋,屏退周圍侍奉的女侍們,表示今天要自己穿脫衣服。

暗室裏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年幼的巫祝褪去華服,小小的一只,絹娃娃一樣,陷在衣服堆裏,手指去扯系在後面的帶子,試圖解開。

她一邊在嘴裏抱怨道:“好麻煩啊。”

紙糊住的窗“吱呀”一聲響,外邊倚著道簡約淺淡的影子,有個幹凈極有禮貌的聲音問:“要幫忙麽?”

“要。”年幼的巫祝大人立刻說。

燈燭金色光芒灑落,她乖乖低著腦袋,站在堆滿華服的地板上,衣擺垂落到墻邊。背後翻窗進來的人欠身,替她拉過那根長長的系帶。

“下午好,師妹。”彎下身的少年輕輕松松的語氣說著。

“你怎麽進到這個夢境裏的?”扮演著年幼巫祝的青蘅壓低聲音問。

“借用了微生淵的身份。”背後的洛子晚一邊回答,一邊專註地替她解開衣服帶子,“沒想到生前他是春蕪城裏的一位殿下。”

“沒想到兩百年前春蕪城裏的巫祝是這個樣子。”青蘅任由他幫自己更衣,一邊說著,“每天的日子都好無聊。”

“我等了你很久。”她用著埋怨的語調說,“你怎麽那麽久都不來找我。”

“抱歉。”嘴裏說著抱歉的話,語氣卻不怎麽像道歉,洛子晚更像是隨口解釋一句,“因為借用的是微生淵二殿下的身份,一進來就被送去鄰國做質子了。來找你的路上遇到點麻煩。”

“什麽麻煩?”青蘅歪過頭看他。

“敵襲之類的。”一邊說著話,他一邊替她整理系帶,“看來兩百多年前的春蕪城被不少鄰國覬覦著,是個狀況很不安定、周圍危機四伏的王權小城。”

“果然如此。”伸張著雙手臂讓他替自己換衣服的青蘅點點頭,“後來春蕪城的覆滅在一開始就註定了。”

進到這個夢境裏扮演著年幼巫祝的她頂著一張稚嫩的臉,十分嚴肅地說著這樣大人語氣的話。

替她換好一件簡單舒適的交領間色衣袍,系上那根長長墜地的白色帛帶,轉過來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手撐著下巴,看她一會兒。

他忽地低頭,笑一聲:“師妹你這樣小小一只很好玩。”

站在地上縮小成幼年版自己的青蘅盯著長長拖地的大袖子,松松垮垮的衣服連手都探不出來,此刻忽覺在最討厭的人面前丟了臉。

片刻後,年幼的巫祝大人咬牙切齒,生氣道:“滾。”

這一次的叩靈與以往都不同。

因為春蕪城的鬼氣過於龐大,在兩百年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魘夢,進入叩靈陣法那一刻,他們幾乎是被卷入了這個漩渦般的夢境之中。

鬼氣形成的“魘”就像一個依照鬼的意志運行的小世界,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皆是虛幻,卻又無比接近真實。

他們在這個夢境裏來到的是兩百三十一年前尚未覆滅時的春蕪城。

兩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殘留的意識構築了整座夢境,存在於魘夢之中的一切都是浮光掠影似的幻象,就像一幕幕巨大的皮影戲。

而進入夢境之中的人就像被絲線牽扯的傀儡。

以叩靈的方式進入其中的青蘅在這個夢境裏頂著幼年自己的模樣,扮演著巫祝雨姬的角色,借用了微生淵身份的洛子晚則偽裝成春蕪城裏的二殿下。

兩個人前後進入這個魘夢之中,分開了很久很久。

盡管在夢境外只有一瞬息的時間流逝,在夢境裏他們卻各自度過了極為漫長的光陰。

久到重逢的那個剎那有些令人恍惚。

“話說回來,師妹。”替青蘅打理衣領的洛子晚聲音帶著點隨意的語氣,“在這個魘夢裏待久了,會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或許是因為這次的叩靈比較特殊,又或許是受到鬼氣的影響……”他低著頭,說得很慢,“剛進來時還記得要做什麽,久了漸漸忘掉自己是誰。”

“以微生淵的身份作為質子在鄰國待了很久,被送回來的時候遇到刺殺,差點死了。”

他說話的語氣仍然輕描淡寫的,好似在說一件沒什麽關系的事,“如果在這種狀況下死在夢境裏,大概會真的死掉吧。”

“快要死掉的時候,恍恍惚惚的,覺得要找一個人。”

“總覺得……”他垂著眼,聲音極輕,“沒找到之前,不可以死掉。”

“後來看到你的時候,才忽然醒過來。”

他輕聲道:“就像夢醒一樣。”

而後他歪頭,望過來,“你有這種感覺麽?”

“沒有。”青蘅篤定道,“只有你才會有。”

其實她只是不肯承認。

仙門的人常說,龐大鬼氣形成的“魘”極為兇險致命,哪怕化神境的修士都不敢輕易踏入。

整座魘夢由死去的鬼生前殘留的意志所主宰,墜入魘夢的人會被其中的意識影響和操縱,牽線的傀儡木偶一樣。

一旦經歷的時光太過漫長,恍恍惚惚,渾渾噩噩,一不小心就會深陷在幻象裏,再也走不出來。

時間在這裏流逝得流水般緩慢,扮演著年幼的巫祝的青蘅,絕對真實地感受著當年春蕪城裏的巫祝雨姬的生前的日子。

像她一樣高興,像她一樣安靜,像她一樣,偶爾有點寂寞。

有時候因為度過的時光太過漫長且無邊無際,而險些忘記了自己處在一個虛幻的夢境裏。

直到剛才那場雨中的祭祀儀式上,年幼的巫祝悄悄掀開簾子,看見了祭壇上身披長衣的少年。

目光交錯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夢境裏。

那個瞬間就像從大夢裏醒來,只一剎那,驚覺自己只是身處一個魘夢之中,除了那個人之外的一切都是泡影似的夢幻。

至於為什麽看見對方就會突然產生這樣的感覺。

大約是因為對方是最討厭的人。

“師妹你在說謊。”替她整理衣帶的洛子晚頭也不擡地說,“你明明有感覺。”

青蘅才不想和人爭論有沒有感覺。

還來得及開口斥責,生著氣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托著抱起來,放到床上。

系在腰間的長長帛帶滑下來,對面的少年替她撈起來,勾著打了個蝴蝶結。

一邊這麽做著,他一邊說:“二師姐應該來過這裏。”

“二師姐來過這個魘夢裏?”青蘅楞了下。

她很快回憶道:“之前春蕪城裏的鬼說過她來過又走了——在很多年前。”

“不過出發之前二師姐沒和我們提過這些。”洛子晚正在替她把衣帶一根根系好,“也沒提過她進過這個魘夢的事。”

“也許是不想提……”

青蘅頓了下,“又或許是不應該提。”

她慢慢地說:“也許是因為假如提前說過,會影響在魘夢裏的判斷。”

“進入這個魘夢之後,還能夠再走出去的人,有什麽事是必須親自經歷的。”

她低聲道:“有什麽行為是必須親自選擇的。”

“並且二師姐未必十分確定那個正確的選擇是什麽。”洛子晚點一下頭,“否則的話,她一定會提前告訴我們。”

“那個正確的選擇應該是解開這個魘夢的關鍵。”青蘅低著腦袋想了會兒,“我們首先要查清楚的是雨姬在兩百多年前的春蕪城究竟經歷過什麽。”

“到目前為止我們唯一所知的事是,”洛子晚接過話,“兩百二十六年前的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雨姬遇見了春蕪城的二殿下微生淵。”

“那大概是雨姬生前遇到的最重要的事之一。”青蘅輕聲說,“親身經歷著她的過往的我可以感覺到……那份珍重的心情。”

“兩百二十六年前的此刻,應該還有很多事尚未發生。”洛子晚低聲說。

“比如說。”他偏著頭,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們在鬼城見到的微生淵是個瞎子。借用他身份進到這個夢境的我應該眼睛看不見東西。”

“但是現在我看得見。”他接著道,“這說明微生淵是後來瞎掉的。”

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看著那雙幹凈漂亮的眼睛,有點難以想象它們瞎掉的樣子。

她忽而撇過臉。

“微生淵怎麽瞎掉的事以後再討論。”

青蘅拉著衣袍從床上蹦到地板上,折了一根木簽,沾著灰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時間軸。

“時間在魘夢裏的流逝不是以固定的流速。”她開始說,用木簽在兩百三十一年前的位置戳了一下,“雨姬的出生是時間流動的起點。”

彎下身的洛子晚在兩百一十六年前的位置點了下,“她死去的那一天是這個魘夢的終點。”

“死後變成鬼的雨姬在兩百年間不斷重覆著同一個魘夢,循環往覆地經歷著從出生到死亡的漫長回憶,於是這個魘夢在不斷的積累下變得越來越膨脹……”

青蘅握著那根木簽畫了個圈,把起點和終點連接起來,“變成了一個重覆兩百多年的圓環。”

她說:“我們要找到打破這個夢境的辦法。”

“而且機會只有一次。”洛子晚說,“這次的叩靈無法支撐那麽久。”

“扮演著雨姬的師妹你會這個魘夢裏完整地經歷一次巫祝雨姬的一生。”

他收起那根木簽,“之後我們會知道這個魘夢的結局是什麽。”

“以及,”他頓了一下,聲音變輕,“雨姬到底是怎麽死的。”

“或者說……”

青蘅輕聲道:“是什麽樣的死法使得她死後變成了鬼。”

“不過此刻我們在這個夢境裏還有很多時間。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洛子晚忽地換了話題,偏頭,望過來。

“什麽?”青蘅楞了一下。

“扮演著巫祝雨姬的師妹你是不是被關在廟社裏很久很久了?”對面的洛子晚問。

站在地板上踩著長長衣擺的青蘅點點頭,遞出每日巫婆婆講祭祀禮儀的本子給他看,強調:“這麽多年來一直非常無聊。”

“那就帶你出去玩。”洛子晚說。

青蘅眨了一下眼,沒反應過來:“怎麽出去玩?”

“在不破壞這個夢境本身進程的情況下,扮演著巫祝和二殿下的我們可以試著做一些改寫夢境內容的事。”

“例如——”

也許因為此刻的身份是春蕪城裏的一位殿下,躬身下來的少年身上格外有一種特別幹凈的清貴氣質,彎起的嘴角和說話的語調偏又帶著點輕快的惡劣意味。

“兩百二十六年前的一場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第一次遇見春蕪城裏的二殿下,並且在當天下午被他帶出去玩。”

遍地燭火光芒金子般灑落的暗室內,身著紅白間色交領袍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人抱起來,腰間那根長長的白色帛帶滑落下來,被他用手指輕勾住。

對面的少年忽而靠近,附在她耳邊說:“像這樣。”

-----------------------

作者有話說:一個很適合小情侶約會的副本(點頭)

標註一下,《文選·勵志詩》:“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