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蕪城(十九) “可以親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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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蕪城(十九) “可以親你麽。”

兩人之間的距離轉瞬變得很近。

幽暗的室內, 流水一樣的燭火光芒閃爍,投下來的燭影沿著他的發梢跌墜,幾粒火星般的光落在她微微擡起的眼睫上。

有一剎那, 他的嘴唇幾近碰到她的耳垂。

青蘅在洛子晚貼近的那一刻下意識屏住呼吸,而後像警覺的小貓一樣,露出防禦性的姿態。

年幼的巫祝大人坐在衣服堆裏,同他對視。

下一刻, 對面的少年忽而傾身,手指纏著她那根帛帶繞到後面, 紮成一個系在背後的結。

“弄好了。”他聲音輕快地說, “出發。”

青蘅仍盯著他。

“師妹你剛才的反應很特別。”

對面的洛子晚沒有擡頭, 他的嘴角輕勾著, 彎出一個韌性的弧度, “貼近過來的時候, 你屏了一下呼吸。”

他擡起頭,那張骨相過分清絕的少年的臉一副無辜的模樣,唯有輕勾著的嘴角露出一點使壞後的好心情。

“每次只有快要親到的時候你才會屏住呼吸。”

分明很清楚她剛才的反應出於什麽,他偏要問一句:“剛才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我什麽也沒有想。”青蘅盯住他, 用強調的語氣指出, “剛才絕對是你想要做什麽壞事。”

“想對這麽小的師妹你做壞事,那也太過分了。”洛子晚眼睛也不眨地回答,“我可不是這麽壞的人。”

“我才不小。”

盡管松垮而長的衣擺快要拖到地上,好似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小小一只團子坐在衣服堆裏, 在這個夢境裏扮演著年幼巫祝的青蘅依然十分不服氣,對他強調:“你明明也沒有多大。”

“比你大。”

說完,對面的少年彎身, 把她過長的衣擺折疊起來,托著她,把她抱得雙腳離地,一整個放進懷裏,帶著她翻窗出去。

陽光傾瀉。

午後下過的那陣雨停了,陽光從雲層裏穿出來,淋濕的青磚上折射著彩虹色澤的光。

秋日午後晴朗的春蕪城裏,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灑下來的陽光給雨後朦朧的小城鍍了一層碎金,繞城而過的河面上水光粼粼,煙火的氣息就像雲霧繚繞在屋頂上,更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廟社高臺上叩擊雲鼓的聲音。

扮演著年幼巫祝的青蘅用手指遮著額頭,擋住對她來說有些刺眼的陽光,在撲面而來的暖風中輕輕眨動眼睛。

“不太習慣看見太陽麽?”抱著她放在地面上,對面的少年擡眸問。

穿著間色交領巫祝袍的青蘅點點頭,說:“一年只有四天可以出門。”

盡管只是身處一個虛構的夢境裏,她經歷的仍舊是巫祝雨姬幼年時真實的生活。

一年三百多天的時間裏,年幼的巫祝雨姬每一日都呆在廟社裏那間小小的暗室裏,學習祭祀禮儀、靈力的使用、各種各樣的祈福方式。

堆滿書卷和古籍的暗室內燈火幽暗,偶爾一線從紙糊的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對年幼的雨姬來說就像閃閃發光的糖果那樣令人期待。

只有每個季節祭祀的日子她才可以出門。

每次出門的時候,她都期待不要下雨。

於是小小的巫祝雨姬在床頭掛了很多只晴天娃娃,在即將出門的日子對著它們悄悄地許願:

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

晴天出門就會看見太陽。

明明很刺眼,但也很喜歡的太陽。

“雨姬和微生淵應該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

低著頭給青蘅整理衣袍的洛子晚說:“一個被關在廟社裏,一個作為質子被關在鄰國。”

“他們相遇的時候在一場雨裏。”青蘅低著腦袋想了想,“大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對方和自己很像吧?”

“一個無法出門,另一個回不了家,”她輕聲道,“也許從第一眼開始就從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相識之後的某一天起,微生淵會帶雨姬出去玩。”洛子晚接著說。

“時間應該比我們晚一些,但是也不會太晚。他們成為朋友之後,以微生淵作為二殿下的身份,可以帶著雨姬在廟社裏自由進出。”

“就像現在這樣。”

他把青蘅腰間那根帛帶拉上來重新系好,松開手,“結識微生淵的雨姬應該是春蕪城裏第一位被許可外出的巫祝。”

“你怎麽知道?”青蘅眼睛眨了眨,看他。

“看周圍。”他側一下頭。

就在對面的少年半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袍的時候,不知不覺間,站在小巷口的二殿下與年幼的巫祝大人被周圍一圈的人圍住了。

這是一座人人信奉神明的小城,巫祝大人就是這裏神明的象征。

只在廟社和祭壇上出現的巫祝大人,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禦街邊的熙攘巷口,對於春蕪城的百姓來說,好似秋日祭祀後一次神明拜訪的小小奇跡。

“是巫祝大人嗎?”有人忍不住小聲問。

“是巫祝大人啊!”更多人興高采烈地傳話。

禦街上的人頭攢動,突然到來的二殿下和巫祝大人引起了騷動,越來越多人好奇地擠過來看常年不露面的年幼巫祝。

有的人恭恭敬敬地向她行拜禮,有的人虔誠地朝她註目,還有母親抱著孩子擠到近前,懇請年幼的巫祝賜給繈褓裏的孩子一個神明的祝福。

站在人群之中的年幼的巫祝輕輕眨眼,帶有一些奇妙的新奇,在無數註視之下伸出一只手,沾著潔凈的水在母親懷裏嬰孩的額前點了點,變成一個神明恩賜的咒印。

那是年幼的巫祝第一次距離自己要庇護的子民這樣近。

更多的人高興地朝這邊靠攏,變作一場自發的祈福活動,站在巷口的年幼的巫祝在那時還是少年的二殿下的陪伴下,一一地接待自己的子民,賜給他們來自神明的祝福,祝願每個人無災無難,一生安平。

春蕪城兩百二十六年前,秋,無戰事。

那一年的春蕪城已有三十年無戰事,承平日久,垂髫之童但習鼓舞,斑白之老不識幹戈。

風卷起滿城嘩啦啦的梓木葉,吹得在青磚的路面上打旋。

春蕪城裏的禦街是南北向的長長一條街,離開熱鬧的人群之後,走在轉往廟社回去的石子路上,牽著一只洛子晚的手,青蘅轉過腦袋。

“剛才你認出那些人了嗎?”她問。

“嗯。”洛子晚點一下頭,“維持秩序那個是年輕時候的左庶長。”

把之前在鬼城裏見過的鬼和此刻在夢境裏見到的人相對應,是一種相當奇妙的體驗,仿佛已經變成鬼的他們在這個夢境裏又活了一次。

“我們見到的左庶長鬼已經是個老頭子,沒想到這個年紀的他還很有儒將之風。”

青蘅想了一想說,“那麽年輕就已經是率領一萬人的將領了,生前應該是個很優秀的人吧。”

“這個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停頓一下,她輕聲說,“後來他會因為一生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一生。”

“人群裏擠在最前面那個是在鬼城裏給我們引路的鬼。”

一片梓木葉被風吹落在她的發間,洛子晚隨手替她摘掉,接話,“這時候他的腦袋還沒有掉,也還沒有因為愧疚而在死後還要變成鬼游蕩回到故鄉。”

“還有那個差點摔一跤的是後來在街上被我們抓包的鬼——”

搶著指認到一半,青蘅的聲音忽地剎住。

撲面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她的神情安靜而低落,眼尾往下垂,纖而密的睫毛上投落許多靜謐的光影。

“我只是有時候覺得有點難過。”

過了一會兒,她垂著纖長的睫毛,聲音輕輕地說:

“後來……”

“他們都死了。”

風吹著滿地亂飛的梓木葉沙沙作響。

望著那些滿地跑的落葉,似乎出了一會兒神,她接著輕聲道:“在這個夢境裏扮演雨姬的我會去揣測她的心情。”

“兩百多年間她一直在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夢。”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重覆不斷地經歷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部過程,作為鬼混混沌沌地陷在魘夢裏走不出來。”

“明明已經知道結局了……”

“可是每次回到開始的地方都還是會難過。”

“哪怕只經歷這一遍的我都已經覺得很難過了。”

許多的梓木葉在她說話的聲音裏紛紛地墜落。

“兩百多年間一直做同一個夢的雨姬大概根本無法控制那種心情吧。”

她輕聲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鬼氣操縱的血河變得躁動和開始吃鬼的原因之一。”

“雨姬現在應該已經醒了。”對面的洛子晚忽然低聲說。

青蘅楞了下。

她被捂住腦袋按進他的胸口。

話音落下的剎那,無形之中好似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魘夢之上睜開,如山般的目光緩緩地掠過他們的頭頂,幾近有千鈞之重的壓力。

捂著懷裏師妹的洛子晚掌心擋住那道朝她看來的目光。

“噓。”他聲音極輕,“不要驚動她。”

兩個人都在那一剎那感受到了來自魘夢主人的龐大凝視。

剛才那是一道來自兩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雨姬的目光。

“她在看我們麽?”青蘅壓低聲音問。

“應該只是在觀察。”

方才的壓力倏爾消失,洛子晚松開捂著她腦袋的手,“整個魘夢都是雨姬的意識本身,從我們進來那一刻起她就在觀察我們。”

“倘若做得不對的話,”他不太在意地接著說,“大概會被殺掉。”

“早已醒來的雨姬沒有趕走我們,卻任由我們待在這個魘夢裏扮演當年的巫祝和二殿下。”

又一片墜落的梓木葉被風吹來,他再把掉在青蘅發間的落葉摘掉,“這只鬼的行為方式倒是很特別。”

“也許,”青蘅歪了一歪頭,“就像我們想知道他們當年發生了什麽一樣……”

“她也想知道我們會做什麽。”

-

兩百二十六年前,秋,午後的祭祀儀式上,年幼的巫祝雨姬在雨霧裏遇見了身為質子被送回城的二殿下微生淵。

兩百二十五年前,春,他們彼此相識。

兩百二十四年前,夏天,年幼的巫祝雨姬開始期待每月一次的二殿下微生淵拜訪廟社的日子。

每當這一日清晨,她很早就起床,不用女侍們侍奉,自己穿好外出的間色交領袍,提前完成一整日的課業,站在門口等人。

拜謁過廟社裏的巫婆婆,那個穿朝服的少年穿過長長的廊道叩開暗室的門,年幼的巫祝大人朝他伸手,他彎下身接住。

而後在得到巫婆婆的允許之後,巫祝雨姬在二殿下的陪同下離開廟社。

他們走過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於某個陽光紛亂的午後或者熙攘的傍晚,年幼的巫祝大人出現在春蕪城某處熱鬧的街巷裏,沾著潔凈的水,遞出手指,在簇擁而來的人群裏為神明庇護的子民們賜福。

巫祝雨姬是春蕪城百年來第一位離開廟社的巫祝,每一次出現在人群之中,都被視為一次來自神明的降福。排著隊的人群一直排到了禦街盡頭,儺戲班子奏樂,紮羊角辮的小孩拍掌唱歌,每個月一次巫祝大人的出現都是盛大的節日。

再之後,還有一些時間,巫祝雨姬可以和二殿下出去玩。

那個少年知道她最喜歡曬太陽,總是挑不下雨的日子來。

燈宵的傍晚賞月,落雪的時節尋花,乞巧的日子登高,無風的天氣在繞城的河上泛舟,舉目見遠山巍啊巍,漫山遍野的梓木花開。

更多的時候他們從春蕪城出去,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個坡上,坐在一起,曬太陽,悠悠地看白雲。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年幼的巫祝大人幽幽地嘆一口氣:啊,白駒過隙。

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

距離下一次出門曬太陽,又要等好久好久。

不過沒關系。她算過。

一個月見一面,一年十二個月,他們可以見十二次。

足足十二次見到陽光的機會。

實在很好很好。

她很珍惜。

兩百二十三年前,年幼的巫祝雨姬長大了一歲,開始學奏雲鼓。

叩擊雲鼓是春蕪城裏的巫祝請神的祭祀方式。每年最盛大的祭祀儀式上,腳踩高木屐身穿霓裳羽衣的巫祝大人會在高高的祭臺上奏鼓樂,向高天之上的神明祈求明年無災無旱、五谷豐收。

因為第一次登臺奏雲鼓,實在害怕敲錯,年幼的巫祝大人時常拉著二殿下陪自己練習,那個穿朝服的少年用一張五十弦的古瑟給她伴奏。

傍晚的山間,一枚細細彎彎的月亮像是鉤子,遠眺可以看見山下的燈火,月光裏赤著足的女孩兒輕輕地唱: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而後在瑩瑩的月光裏,她擡起臉來,問:二殿下,明年這個日子,後年這個日子,往後許多年這個日子,都陪我擊鼓奏樂好不好?

那個穿朝服的少年安靜溫和地回答:當然可以,巫祝大人。

兩百二十二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個頭高了些,學會了騎馬。

據廟社裏指導巫祝的巫婆婆說,巫祝雨姬是春蕪城百年來第一位學會騎馬的巫祝。

從來足不沾地、連更衣吃飯都不需要動手、只用等著人服侍的巫祝大人,居然學會了騎馬。

那一年春蕪城裏的人都見過穿紅白間色交領袍的巫祝大人在禦街上打馬穿行而過,一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惹得人群紛紛地側目。

只在最後一刻差點沒剎住馬蹄撞上墻,幾乎要破壞了她代表的神明大人高潔的形象,她掉下馬背的時候被人接住。

這項危險的行為險些惹得巫婆婆心臟驟停,然而年幼的巫祝大人絲毫也不在意,仰著臉,興高采烈地問面前的人:二殿下,我厲不厲害?

一身白衣月章的少年替她撥開額前跳啊跳的亂發,手指碰到她的時候停了下。

爾後,他垂睫應道:是的,巫祝大人。

兩百二十一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又長大了一歲,能夠獨立主持祭祀。

那一年春蕪城的素秋季,滿城的梓木葉變黃,廟社裏年邁的巫婆婆過世,年幼的巫祝雨姬變成了繼承整座廟社的人。

葬禮過後的第二天,滿城縞素。

夕陽西下的時刻,斜斜長長的光芒投落粼粼的水面,此後廟社裏再沒有一個白發蒼蒼的婆婆,憂心忡忡而又念念叨叨地替年幼的巫祝大人操辦各項瑣事。

漫山遍野墜落的梓木葉嘩啦啦的響聲裏,年幼的巫祝雨姬坐在山坡上,耷拉著腦袋,問身邊的少年:

二殿下,死掉,是什麽意思呢?

死掉,就是回到神明大人那裏。

禦街口賣糖人的小販,鼓樓下紮羊角辮的小藜,率領一萬人的左庶長,每一個人都會死掉嗎?

我會死掉嗎?

是的,巫祝大人。

你也會死掉嗎?

是的,巫祝大人。

年幼的巫祝大人不願意接受這個可怕的事實,想了一晚上睡不著覺,次日親手沾著靈水畫了厚厚一沓長命符,硬要托人送到二殿下的手裏。

據來使傳話,巫祝大人說,這個會讓他長命百歲。

巫祝大人吩咐,不僅二殿下要長命百歲,巫祝大人要長命百歲,春蕪城裏的每一個人都要長命百歲。

巫祝大人還吩咐,從今日起她畫千千萬萬張長命符,叫春蕪城裏的每一個人都來領,二殿下當做表率。

從來使手裏接過長命符的少年笑了,說:巫祝大人,我很喜歡。

兩百二十年前。

兩百一十九年前。

兩百一十八年前。

……

就像是倒計時。

兩百一十三年前,戰事發生。

戰火燒到這座雲州境內的獨立王權小城之後,春蕪城裏人人都要出去打仗,年少的二殿下奉命領兵外出對敵。

扮演著巫祝雨姬的青蘅很少再見到那個身穿朝服披月章的少年。

她變得很忙很忙。

每一日清晨都要登祭壇祈禱,祈願戰事結束、戰士返鄉,士卒出城的時候她坐在高臺上叩擊雲鼓,每一支古曲都是鏘鏘的戰歌,聲如金石又如裂帛,高飛入雲。

那些回憶的碎片就在夢境裏紛飛。

“二殿下,你看廟社裏新出生的貓兒好不好看?”

“二殿下,我新學了一支古譜,奏給你聽可否?”

“二殿下,倘若下月這一日是個晴天,我們去泛舟好不好?”

“二殿下,你為什麽叫微生淵?”

“‘淵’這個字,是什麽意思?”

“取的是‘淵靜而百姓定’之義。”

“意思是,家國安平。”

……

再見面的那一天是兩百一十六年前,秋,春蕪城外。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暮。

又是一年素秋季,漫山遍野的梓木二次花開,沿著白水河而下,紛墜拋灑如金子。

扮演著巫祝雨姬的青蘅再次見到作為二殿下從城外歸來的少年時,明明在夢境裏只是極短暫的時間,卻又好似他們久別經年又終於重逢。

那一日太陽落山的傍晚,他們坐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個坡上,看白雲悠悠。

穿著那件交領間色袍,紮著青色發辮,雙腿晃來晃去,坐在山坡上的青蘅一邊伸著懶腰,一邊嘴裏抱怨道:“扮演巫祝大人好累啊。”

“師妹你扮演得一點也不像。”身邊的洛子晚幹凈清冽的聲線毫不客氣地指出,“巫祝不會像你那樣騎馬。”

“我從來沒有騎過馬。”青蘅嘟囔,“在人間的時候爺爺不許我騎,怕我從馬背上摔下來。後來在宗門裏大家都禦劍,劍修騎馬會很丟人。”

“確實很丟人。”洛子晚指出,“當時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掉下來了。”

“二殿下才不應該做你那樣的事。”青蘅瞪著他又反駁,“巫祝大人可是神明的象征,當時你應當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來而不是那樣碰我頭發。”

“倘若在這個夢境裏做得不對,作為魘夢主人的巫祝雨姬會對人進行懲罰。”洛子晚想了一下說,“可是整個過程裏她只是看著,什麽也沒有做。”

“餵,師妹。”

“你覺得。”

他忽而偏過頭,問,“巫祝雨姬和二殿下微生淵,他們兩個是什麽關系?”

青蘅思考了一會兒:“他們應該是很好的朋友。”

然後她被人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一會兒。

對面的少年聲調懶懶地指出:“他們互相喜歡。”

青蘅聲音很小地“哦”了一下。

“你覺得他們這個時候會做什麽?”片刻後,她轉過頭又問,“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說完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他們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

夢境裏的歲月流逝得緩而慢,令人恍惚,偶爾陷入其中,分開很久的時候,時不時也會覺得……有點想念對方。

是她在心裏不願意承認的,很小很小的一點想念。

“我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麽。”對面的洛子晚開口回答,語調仿佛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但是。”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垂著,傾身,忽而稍偏頭,朝她靠近。

“巫祝大人。”

他輕聲道:“我可以親你麽。”

遠處平原上野雁交飛,山鳥停落在水面上,坡上的野草搖搖晃晃,滿山的梓木葉沙沙作響。

呼吸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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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久沒親了——

標註一下,引了《東京夢華錄序》裏的一句:“垂髫之童,但習鼓舞,斑白之老,不識幹戈。”

以及《古詩十九首》:“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最後一個字改了下感覺氛圍更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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