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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山上雪 幾乎像是久別後的癡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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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山上雪 幾乎像是久別後的癡纏

鎖妖陣中, 寒夜漫漫。

說是寒夜,其實只是冷黑,因為本沒有晝, 也就談不上有夜。

陵光只有在腦海中將這冷黑臆想為一個漫長的寒夜, 才不至於陷入空虛的迷亂。

那蚩曈被上古四獸鎮了十幾萬年, 早針對金木水火四象煉出了一套應對法門。

她本命為火,性本光熱,自然就要用無光無熱去熬煎。

孟章他們面對的是怎樣的情形?有時候, 她就兀自猜測想象著這些。

在萬古如一的死寂裏,任何的點滴思緒, 我, 都是她保存自己的方式。

入陣了這些時日,她的意識始終活躍,有了大把光陰去追索前塵。

同時, 她也能覺察到周身靈力正在被一絲絲抽離。

她因為有無盡的時間去思想, 便將這種痛楚嘗得極細。

那滋味,並非是刀劈斧鑿之痛,更比不上當年那四十九道鞭子, 卻更像是,腹內有亂麻細久地絞擰, 又如四面虛空向她的體內寸寸傾軋過來。

這樣的感受, 與玄女為他們造的練陣中的感受, 一樣又不一樣。

最初入陣的時候, 四面的傾軋兜頭襲來,直逼得她氣短,如溺水之徒一般,口鼻皆被封堵, 在深黑的冷海下無望地掙紮。

那種時候,她意識都模糊,卻會不自覺地摸上左腕,每回摸見空無一物,便更加萬劫不覆地沈淪下去。

如此反覆數回,她漸漸地平靜下來。

她將意識都轉去思想曾經的舊事。

她發覺,曾經的很多事情,都值得細細考量。在這種時候,她的思緒莫名清晰,大小事情在腦海中次第轉過,雖無聲色畫面,卻如齒輪相咬,絲絲入扣。

在她仔細分辨的這些舊事裏,最近的一件,便是入陣那天,燭陰到底來了沒有。

這本是一件不該再糾結的事,可是在這冷長黑夜裏,這樣無謂的糾結,也算是對她的生氣的保存,有利無害。

那一日,九重天上有頭有臉的神仙,都到了西荒以西的杳杳大漠中。

放眼望去,彩霞鋪地,旌旗蔽日。眾仙家遠遠地立在雲頭相送,層層疊疊,肅然默然。

老君作為掌陣之人,立於雲階盡頭,紫金道袍垂地,自高處俯瞰全局,眉間緊鎖,神情莊嚴。

他們四人並肩走向陣口。當年在昆侖跪地受命的啟元天將,領著三千鐵甲天兵,齊刷刷地立槍行禮。

一切聲響都被無盡的大漠吞吃下肚。

陵光曾聞,遠古之時,妖神被鎮壓之處,乃是四海八荒的最大冰山之下。如今滄海桑田,冰山成了旱漠,這裏連半分水汽也難尋。

烈日如金,陣開時,天穹上卻翻湧起一股絳紫惡雲,一眼望過去,叫她想起當年凈骨鞭落下前,也是差不多的紫雲。

四方的氣澤繁雜,但若他在其中,絕不會被埋沒在裏面。

她極目遠眺,翻湧的雲海上,天帝親臨,西山佛老座下侍神也到了,無數的真人真佛都露了面。

與龍鱗鏈調協了二十載春秋,他只要進了大漠,她不可能不知道。

“陣門已開,四象入陣——”

此聲令下,玄女振袖揚手,四道金符落在四人身上,如金光塑身。

隨即,無數道流光從四面的天上匯聚而來,直入陣心,眾神的靈力合而為一,為他們拖住了陣門。

孟章率先化作一道青芒,封住了東方位,監兵緊隨其後鎮住西方,陵光斂神,飛身入了南方位。

待執明也入陣,陣門發出一陣遙遠的轟鳴。

就在那個時候,後頸上的那股涼意,冷不丁又竄了出來。

就是這股涼意。

她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在這幾年時有感應。卻並非那種實在的冰涼,若伸手去摸,比周圍的皮肉還溫熱些。那種冰涼更像是,那裏本該有件溫熱的物件,卻被忽然拿開,餘下的一片空涼,就十分引人註意。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其中最讓她難以舍棄的一種猜測是,自龍鱗鏈與她契合以後,燭陰靠近時,為了在她這裏隱匿蹤跡,而用法術動的手腳。

這猜想雖只在心底,也知道是異想天開,然而她念想過幾回,終究心思從這裏轉過,有什麽風吹草動,不覺就往這上面想。

畢竟無從深究。

也是她在陣中少數幾件想不真切明白的事。

她就在這冷黑中,不時地想些這樣的事,感受著自己的靈力漸漸被陣法抽去。

一時,她神思恍惚,陷入了一段深沈的睡眠。耳邊聽見一聲喚:“小酒,你來。”

那聲音入耳,叫她神識震顫,從黑暗中驚醒。

這一聲喚,實在像極了燭陰。她一覺睡醒,哪裏還知道今夕何夕,一下子,仿佛是還在乾元殿聽經受教的時日。

是那一回,她使了些心思,將自己的小名讓燭陰知道。

她跟他說,家裏長輩都是這樣叫,平日裏,他也可以這樣叫。

她知道自己年紀小,這一點,在旁的時候是她的拖累,而在這種時候,便成了她的依恃。

諸如此類帶著特別心思的要求,她可以仿佛沒有私心地提出來。

可自她這樣不安正心地提過以後,燭陰也並不叫她的小名。

第一次叫她,是在她入門一年以後了。

那天,她站在他的書房中,附耳受訓,他忽然輕嘆一口氣,就這樣平易而自然地第一次喚了她小酒。

當時是為了什麽被訓呢?記得那一回下界伏妖,她劍走偏鋒,雖是一劍斬落了妖物的首級,自己的左臂上也被那利爪抓得皮開肉綻,都見骨了。

其實那妖物已是強弩之末,耐心些磨過去也就完了,是她心裏癢癢,想在他面前搏個頭彩。

過剛易折、銳極必傷,始終是燭陰對她的教導。因而他那回著實是動了氣,氣她不聽教導,拿自己的仙根性命去搏什麽彩頭。

她就半開玩笑地哄他,說是因為有師父在場,師父能兜底,才這樣兵行險招。

這話,她自己思忖,也不全是哄人。

只他就是聽完這句話,嘆了氣,說:“小酒,莫再這樣說了。”

這算是第一回。

後來私下裏,他偶爾也叫她小酒。

而最後的一回,是她那日悍然闖入晦明宮,手中捆仙索破空而去,將他雙手縛在身後,非要驗他心口取血傷痕那回,他情急之下,用她的小名出言喝止。

都是這樣的情形。

如今四下冷黑,耳邊這一聲小酒叫得溫情,又是讓她過去,她怎麽能不覺得心顫。

她險些就要答應。

但終於是穩住了。

修持多年,她畢竟知道,是那蚩曈作祟,要噬她心神。

抵禦這樣的蠱惑,也是她在昆侖受訓時的用功之處。蚩曈除去有吸人精魄之能,還能以幻象蠱惑人的心神。

她念起靜思訣,均勻吐納起來。

然而,許久沒有過色彩的天地間,忽然出現了一輪古冷的月。

脊背開始發燙。

她擡頭看向白月。

幻象既出。

這意味著,她的修為已近乎散盡。

而修為既散,接下來便是她的元神,這就消耗得更快了。

她想,不知過了有沒有千年呢。

無論多少,恐怕都是不夠的。

白月一出,清輝灑下,天邊漸次亮起光,前方,一座高聳的雪山顯出身影。

山上雪深幾尺,然而見了雪,周身的寒意卻霎時退去,一股暖融如春日初生,又如春風拂面,將她包裹。

暖意裏,山口現出一條路。

路上鋪著青板,片雪未落,叫人行走合宜。

“上山來。”又是燭陰的聲音在喚她。

既見了幻象,她上與不上,不過都在蚩曈的一念之間。

此時陣法已不再抽取她的修為,腹間的那股絞痛也隨之消失。

許久沒有過的暢快。

她生澀地邁開腿,踏上登山的階梯。

山高路長,白霧迷離,她走得很慢,兩邊皆是一片白芒,半山回望,除腳下這山以外,其餘的地方,仍舊被黑暗籠罩。

她微微皺眉,這蠱惑人的幻象,竟是這個樣子麽。

上到山巔,尚餘幾階石梯未攀,陵光站住了腳。

山頂的平地也遍鋪著厚雪,其間一方小廟,門扉掩映,門前一個人負手而立,正是燭陰。

他著了那身青袍,朝她望過來。

哪怕是幻象,這也是她入昆侖受訓的二十載以來,第一回再見到他。他的模樣,與她記憶裏的,似乎有了出入,似乎又沒有。

之前不覺得,如今她站在白雪之間、石階之上,乍然再見他的這一眼,才覺出來,分明只有短短二十年而已,卻比曾經闊別的一千四百多年還要顯得久遠。

或許是心境不同。

倘若果真是他,倘若是在連江的那艘大船上見到他,她定然動容,再沒出息些,或許還要掉幾滴淚。可是如今,她只覺得心中幹澀阻滯,進退兩難。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嘆息,登上最後幾階石階,朝那邊的人走過去。

既已看破是幻象,既然已是氣數將盡,她何必再顧及許多呢。

在他身前幾步站定下來。

“帝君喚我上山,是要做什麽?”

說話間,她上下打量著他。

很像。

面前的身影倒能聽懂她的話,還會答她:“陣門已開,快出去吧。”

他指的是身後的廟門。

陵光順著他的話看過去,又將目光轉回來。

這門後面,恐怕不是通向陣外,而是叫她提早踏進了冥河地界。是她的絕路。

“從這門出去,是什麽地方?”她問著,唇角勾起些弧度,“妖神已經被各位尊神合力殲滅了?”

話音未落,她向前跨出兩步,欺身而上,同時伸出手,三指鉗住面前人的下頜。

她用了不小的力氣。

手下的面龐觸之溫潤,叫她這般粗暴地一拿,被迫低了頭。那雙眼裏,閃過驚詫。再看,又添了幾分被冒犯的局促。

她細細看著。

眉眼、神情之細膩真切,便是離得這樣近,也幾乎能以假亂真。

還有氣澤。

鼻端的氣味,熟悉的仙澤,都很像。

甚至,那股仙澤熟門熟路,正往她的七竅裏鉆。

面前人並無掙脫之意,只微微抿唇,正觸在她虎口邊緣:“妖神已經伏誅,你們三人都可平安出陣。”

陵光擡眼與他對視,手上力道漸漸放松。她的視線漸漸下移,好似微怔一般,拇指從那片唇上慢慢撫過。

這動作,不失溫存,幾乎像是久別後的癡纏,然而她的眼中卻是荒涼。

她問:“周硯恪死的那天,你為什麽沒有來?”

不是質問,也非怨懟,只是想知道。

在最後的時候。

可是,一個幻象,又能答她什麽?

果然,在她指邊的那片唇,沒有答她。

“好在,那次以後,我再也沒等過你。”她又說。

再次擡眼看他的眼睛。

霎時,她心下一聲空響。面前這雙眼裏,竟真切地流轉過一絲隱慟,卻是被有意藏住的,但她看得細致,看出來了。

好像,面前這個人果真有一顆心。

她手上動作停了,問得莫名:“你是誰?”

果然沒有得到回答,只忽而,手腕被握住,她心裏一驚,卻沒有去掙脫。

“時候到了。走吧。”

不由得她重新分辨面前的情勢,也不知他口中的“時候”究竟是什麽,但他的力道很大,一手握著她,另一手將廟門拍得大開。

那門的後頭,吹出一陣大風,迎面向她卷來。只將她往門裏帶。

燭陰卻巋然不動,若不是有袍角翻飛著,仿佛這風只吹在她一人身上。

她已有半只腳踏入了門裏,這一回,腕子上的那只手,仍然緊攥著她。

原本是想將她扯離的一只手,卻仿佛變成了想將她留下。

她後知後覺。

那只手握住的正是曾經龍鱗鏈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臂反轉,五指張開,正與將其反握,那只手卻忽然一松。

她霎時向門內急墜而去。

那就是他。她下墜間,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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