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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燭照海 大火裏,師父的元神碎成那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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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燭照海 大火裏,師父的元神碎成那個樣……

師兄師姐都在。

執明師兄最先發現她醒轉, 搶步湊到榻前喚:“師妹!”

他這一喚,驚動了其餘兩人。坐在窗下以手扶額的孟章,站在門邊往外遠眺的監兵都循聲看過來, 見她醒了, 兩人俱是松快了幾分。

陵光只覺得通身虛脫, 竟似半點力氣也使不上。丹田內空,經脈滯澀,如被抽了筋骨一樣。

一身的修為都散盡了, 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

元神尚且穩固。

她沒死, 他們四人都活著出來了。

“師妹, ”監兵和孟章都走到她旁邊來了,監兵溫聲跟她說,“咱們都好好出來了。”

坐在她床邊的執明忽然站起來, 轉身快步走到窗欞邊上, 不知什麽動靜。

陵光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監兵已坐了方才執明的位子, 按住她手背,低低說:“讓他去。”

陵光片刻默然, 道:“距咱們入陣那日, 如今過了多少年了?”

是孟章答的她:“一千五百三十五年, 如今外頭正是初春。”

陵光眉心一跳。

“怎麽……倒比原先算定的時日, 短了這麽多?”

屋內沈默了片刻,孟章又說:“是神尊們的安排。你我在陣中困鬥,並不知全局的情形變故,萬幸妖神已除, 便——”

“師兄!莫繞彎子了!”

這一聲斷喝,又惱又急,接著便有靴子擊地,陵光循聲望過去,執明師兄的雙眼紅著,朝這邊“咚咚咚”地走過來。

監兵站起來,橫臂攔了他一把:“執明。”

他身子被攔住,話頭卻壓不住,紅著眼,想說什麽,卻忽然在喉間噎住,喉頭起伏著,憋出來一句:“師父他,沒出來!”

因在昆侖的時候,玄女並不曾令他們拜師,四人均喚她玄女元君,因而這一聲師父,指的是誰,不需再問。

執明的話沖出來,空了一拍,沒人有說話的意思,是陵光接上問:“沒出來,是什麽意思?”

是啊,什麽叫沒出來?

他果真進去了麽?

“執明,你冷靜些。”孟章繞了一步過來,握住執明的肩頭,冷言勸道。

執明也不顧他,只又沖出一句:“沒出來,就是死了!”

死了?

“一縷煙似的,燒了個幹凈!一句話也沒留!”

“執明!”孟章斥道。

監兵心頭火起,搡了他一把:“你自己心裏難受,別在這撒野!”

執明被搡得後退一步,氣焰仍不輸他們二人:“你們瞧得分明,卻要瞞她,你們心冷,我不忍心,行不行?”

“我們都心冷!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是心軟!你是菩薩!那個時候你幹什麽去了?怎不一頭撞進去,陪著殉了陣了?眼下也不用在這裏撒潑,又是做給誰看!”

監兵也惱了,聲量提起來,然而說到殉陣二字,眼圈到底也是紅了。

陵光看在眼裏。

不對,太吵了,耳邊嗡嗡作響。她需要時間消化。

執明望著監兵,片刻沒說出話來,一滴淚落下來,聲都發顫:“我若能殉陣,我還真就去了!”

“你親眼見了?”

陵光撐了半邊身子起來,

“你們都親眼見了?”

三人都轉臉過來看她。這樣的三幅神情,看在她眼裏,也就等同於答案了。

她的頭微微發暈,出陣之前的雪山、小廟又在眼前閃回。

她只好洩了力,跌回榻上平躺。

陣中的那個,不是蚩曈的幻象,就是燭陰,他果然是親自入陣了。可那個時候,他說妖神已除。

她仍然冷靜地在問:“妖神乃是諸天神尊聯手殲滅,為什麽就他沒出來?”

她第一個想到,是有人動了手腳,那個九重天上的幕後主使,連燭陰都動不了的人。

執明還要說話,被監兵一把捂住了嘴,一直推到了屋門口。

孟章坐近了些,替她理了理膩在頰邊的發絲,答她道:“是師父的意思。”

“他是什麽意思?”

“他一人入陣,殉陣滅妖,不用旁人插手。”

孟章將話對她說得簡略。這也是玄女元君的意思。

陵光沈默著,眸子盯著床頂,不停微動著,不是因驚嚇而呆住的樣子,倒是心思在迅速轉動。

孟章猜,她或許不信。莫說是她,便是自己親歷了那天的場面,也總還覺得不真切。若自己是她,冷不丁聽見這話,哪裏會輕信。

不過,陵光不曾親眼看見當時的情形,大約是件好事。

大火裏,師父的元神碎成那個樣子。漫天暗紅。

陵光要坐起來,孟章在旁側虛扶著。

“那個時候到現在,過了多久?”她問完,開始撐著床沿穿鞋。

她指的是師父殉陣的時候。她已經接受了?

孟章不攔她,如實答:“將近五日。”

陵光面色添了幾分紅潤,是心跳過快的緣故。

她點點頭。

眼下她身子還弱,孟章本該勸她留在房中靜養,但他什麽也沒說,看著她穿好鞋,將架上的外裳取了過來,披在她肩上。

“多謝。辛苦師兄師姐這幾日操勞,我去見見玄女元君。”

她攏住衣襟,動作疾而不亂,從床上站起身時,扶著床架子穩了穩,才開步走向門口。

孟章跟在她身後。

陵光踏出屋外,鹹濕氣息撲面而來,她瞇了瞇眼,待那陣眩暈稍減,再睜開往前望去。

竟然是在海上。

極目處萬頃碧波,驚濤拍岸。轉頭看看,方才的屋子,不過是間大艙。

船顯然是天帝那邊的規制,描著金龍的桅桿,甲板周遭盡是白玉欄桿。

此船以法術驅使,船身半分不晃,人在其間如行於平地,更有亭臺樓閣,仙花靈株。海上仙闕一般。

只是,西荒哪裏來的海?

身後孟章跟上來,站在她身邊:“西荒以西,如今不再是炎炎大漠了,五日前,八荒又多了一片碧海,天帝親筆賜名,喚作燭照海。”

她打了一個寒戰。

這麽一個名字,令她莫名難堪,或者說赧然。即便紀念,大可在別處下功夫,好過如此。

“如今船行了五日,天帝有令,靠岸之前,除船行必要以外,不許任何人使用法術。當日在場的真人真佛、各路散仙,都隨船回去。”

“玄女元君此時正在那最高的樓上,喚作雙月樓,我陪你走上去。”

她轉眼看向孟章,凝目道:“多謝師兄。”

她一個人是真的走不上去。

孟章道:“不談謝。”

雙月樓占地不大,不過是一幢二層小樓,卻雕梁畫棟,生得玲瓏剔透。

孟章在樓外階下駐足,陵光一人走了進去。

他心中猜測,陵光來尋玄女,一是求證,二是要一個解釋。

這些他也可跟她說,但是她恐怕不會信。

“見過元君。”陵光規規矩矩行罷禮,站起身,擡眼看向坐在上座的玄女。

這麽看著,玄女的身姿,似乎也不如往日英武了。

“我猜到你會來,卻沒想到你這樣快就來了,”玄女說,“其實不必急於一時。”

“急的,”陵光頷首,頗篤定道,“小神急請元君指點迷津。”

玄女看了看她,說:“你問吧。”

“如今距兩千年之期,尚有四百餘年,為何帝君提前入陣?”

“機緣有變,帝君當機立斷。”

陵光道:“所以是意料之外。”

玄女看著她,點頭:“正是。”

她笑了笑,道:“帝君向來工於機緣算計,如此大事——”

“如此大事,變數眾多,縱然是帝君,也未必事事算得準。”玄女看向她的眸中,添了幾分悍戾。

“小神明白,”陵光垂眸,唇角仍然掛著一抹弧度,“只是,帝君殉陣前,曾在陣中與小神見過一面。想請教元君,帝君來見我那時,陣是已經破了,還是沒有?”

玄女原本迅疾凜冽的答話滯了,她豎起眉頭,問道:“你想做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本身無關緊要,但陵光從玄女的神情看出來,她並不知道燭陰來見自己這回事。

若玄女不知道,這正說明,燭陰關於此事的打算,也並不是全盤向她托出的。玄女也只是知道她該知道的。

此時此刻,陵光的神識出奇清明,而在這樣的清明下,劇烈的心跳就顯得妨礙。

“小神不敢。”陵光揖下去,深深吐息著,平息心跳。

“何為不敢,”上座那邊又恢覆了迅疾淩厲,“你是覺得,帝君不會就此身死,必有別的打算,能金蟬脫殼,是不是?”

陵光身子僵了僵。

片刻,她仰起臉,將目光迎上去,道:“正是。”

玄女的一張面孔如覆冰霜:“你自作聰明。此次帝君身滅,連老君親臨時,也落了幾滴淚,你大可以去問問,那是不是真的。鎖妖陣失穩,若不入陣鎮壓,不光是你們,八荒都得陪葬。帝君他如何提前預知?”

玄女身子往前傾了傾:“不錯,他是曾為你的事情遮天耳目,救了你一命,可那是欺天。此次關乎蒼生,他還敢欺天麽?你覺得他敢麽?”

“小神不敢揣測。”

“不敢揣測,眼下你時刻都在揣測!”

玄女平日裏極少動怒,卻有天然的不怒自威,這回,著實是快被她惹惱了。

陵光做出垂首歸順的樣子,道:“元君息怒。是我糊塗了。”

玄女盯著她看了許久,順過一口氣,半晌,緩緩走下階來,扶起她的手臂,叫她直起身。

“世間仙者,終有竟時。帝君他與天同壽,終究也有自己的因果,他在這因果面前,便是提前算到了終局,也只會坦然赴之,而不會走旁門左道,茍且偷生。”

陵光的眼睫微顫,一邊臉頰的肌肉跳了一下,像一個不受控的笑:“陵光受教了。”

說罷,她將手臂從玄女手中輕輕掙脫出來,撩起衣擺,俯身拜在地上。

“只是,”她就伏在玄女腿邊,“還請玄女告知,帝君魂盡之後的歸處。”

“帝君曾救過我一條命,加上這一回,算是兩條,我合該還他。”

玄女居高臨下地看她。她伏在地上,脊背筆直。

玄女道:“身死魂滅,哪裏有歸處。若說有,這世間都是他的歸處,你在八荒各地,均可奠他。”

“小神並不是要奠他,小神是要救他。”

陵光能感覺到,說罷此話,背上的目光陡然尖銳起來,周遭的氣息凝滯。

但她心中早沒了畏懼二字,仍然仰起頭:“小神聽聞,冥河不是杜撰,彌什仙君曾去那裏尋過人,所逝仙者,碎魂落入冥河,只懇請玄女告知,冥河所在何處。”

玄女蹲下身來,伸手扳過她仰起的臉:“你趁早讓這個心思爛在肚子裏。”

陵光心想:那便是找對了。

她看著玄女的眼睛,那裏面不知為何,比方才更添了怒意。

她問:“為何?”

“帝君救你,便是叫你去冥河送死麽。”

陵光的眸光閃了閃。

窗外響起清越的仙鶴鳴叫。

玄女湊在了她耳邊,壓著嗓音說:“帝君救你,是叫你好好擔著身上的東西,你救他,你拿什麽救他?你要一身空蕩蕩地過去,然後與他葬在一處麽?這便是帝君這些年苦心經營換來的後果,我替他不值。”

陵光面上仍然沒什麽情緒:“我明白帝君與元君的苦心。小神不是要以身殉恩,而是也想搏一個忠義兩全,因此來求教元君,求元君指一條明路。”

眸中也沒有波瀾,安靜地看著眼前人。

片刻,玄女將她放開。

“話我都說盡了。在我看來,沒有這樣的明路可走。”

“但你心意已決,我沒有帝君那樣的苦心保你。你要找冥河,我不攔你,也沒人攔得住你。你憑自己的本事。”玄女轉過身去,“我只告訴你,冥河所在,即是無處不在。”

“你回去吧。”

陵光看她一眼,而後低眉斂目,再拜下去。

“小神多謝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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