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芙蓉醉 “是我。”那人在她身邊伏下來

關燈
第42章 芙蓉醉 “是我。”那人在她身邊伏下來

陵光看著晏嵐那狡黠的笑, 腦筋迅速轉動,眉頭漸漸皺緊起來。

“你不要說,滄衡神君是你叫來的。”

“我沒這麽說——”晏嵐又要拿一瓣桔子往她嘴裏塞, 陵光偏頭躲過去了。

“那是什麽?”

“急什麽急, 看你什麽口氣, ”晏嵐手腕一轉,將那瓣桔子自己吃了,“滄衡神君那麽大的一個活人, 我將他綁來麽?我綁的來,恐怕你姐夫還不樂意呢。”

“那你怎會知道, 我方才在山上碰見了誰?多少年前的事, 連我都不記得滄衡,你還認得他是誰?”

晏嵐桔子吃完了,轉身又坐回書案上, 拿手絹擦了擦指頭, 不緊不慢的樣子看得陵光又要發作。

“你坐著,咱們好好說。”晏嵐指了指那邊的小凳。

陵光站了片刻,過去坐了, “好好說,說吧。”

“我也不跟你扯謊, 滄衡神君的確不是我綁來的, ”晏嵐一手撐著書案, 身子微微後仰, 看著陵光,“我只是為他指了個路。”

與晏嵐從小相處長大,陵光可以從她此刻的神情分辨出,她是認真的。

“是年前的時候, 滄衡到南荒來了,大約是有什麽事情辦吧,找到了家裏來,說路過,想找你見一見,那我說你不在,他也沒說什麽。但我看他那個樣子,蠻惋惜的,就請他進來坐了坐。”

“我原本都不曉得,你在初衡禮上認識了這麽個人,我看他談吐舉止穩重,論家世、論神職位次,也與你相當,你們不過只觀禮那日一面之緣,時隔多年,他還能有心去尋你,倘若我這個做姐姐的不推一把,豈不是個罪人了?”

陵光抿了抿唇,正要說話,晏嵐兀自又道:“我大禮那日,是不是跟你說過,叫你找幾個年紀相當的,俊朗的仙君相處相處,你可記得我的話?”

陵光道:“記得,記得,我如今正在當差辦事,這個時候,相處個什麽勁?”

“當差當差,我看你今日倒是悠閑,年節之間,你那個小徒不也告假走了,哪裏就這麽寸時寸金了?”

陵光又要反駁,晏嵐不讓她說話,自己又說:“況且,也不是讓你日日與他在一塊兒,不過是見上幾面,當個朋友似的,人家又不是那種你對他有點非分之想就不得了的人。”

晏嵐的這張嘴巴毒辣,慣會使陵光啞言。

這個中事情,陵光只覺得自己尚未弄清,更不願同晏嵐聊。

房中靜了片刻,陵光再開口時已轉了話題:“你跟姐夫什麽時候回去?”

“過了十五的花燈夜吧,”晏嵐想了想,“你放心吧,我還真沒那麽多閑工夫天天盯著你,我來就是告訴你,姐姐心意在這裏,有心推你一把,但你要實在不願意,就好好在這當你的差。”

##

新歲初二到初十這幾天,宋茉都回到院子裏練功了。過這麽幾天年,骨頭眼見著松了,陵光便押著她練得狠了些。

宋茉曾說自己能吃苦,便真的沒有二話,咬牙受著。墻外仍不時傳來爆竹聲,也有孩子嬉笑,宋茉聽著,心倒是還能靜得下來。

陵光看著她練功,想起年二十四那天,在五方街見她與一個年輕公子同行的事來。

宋茉打著招式,陵光在一旁跟她說話:“過了十五之後,將帥團就要開始登記報名了,為期一月,在官衙裏,你可有想過哪天過去?”

她時常這麽趁著宋茉練功時同她講話,一是練她的一心二用,二是在一心二用時,宋茉的話中才有些破綻可見。

宋茉也習慣了,說話的同時推出一掌去,頗從容:“師父,我想趁早去,開衙的那天就去。”

陵光說:“一旦將你的名字報上去,倘若反悔或缺考,可是要被下獄的罪。”

宋茉仍行雲流水地打著,一步紮穩之後,方才開口:“我明白,師父,我既然報了名,就沒有什麽後悔的。”

她的神情凜然,陵光“嗯”了聲。

院中一時只有風聲,忽而聽得,燭陰房中有響聲,陵光不禁看過去。

但她望了望,又將目光收回來。

大概只是窗欞被風吹上的動靜。

自從那回玄女來過以後,燭陰白天裏就總是不在院子,看那樣子,是回了天界去,有時晚間還趕回來給宋茉上課,有時則連上課也顧不上。

不知是出了怎樣的事。

但她近幾日同燭陰打不上照面,他不說,她也就不去問。

只聽宋茉說:“師父,十五那日,夜裏蘇淮河邊有祈福燈慶,你知道麽?”

陵光道:“聽說了。”

“就是人人去放水燈、孔明燈祈福,每年都是這裏的一番盛況。”宋茉說著。

“你是又想告假?”

宋茉:“師父英明。每年我跟幾個同窗都要去的,今年說不好是我在這裏的最後一次,因而不想錯過。”

又是“同窗”二字,陵光心裏暗暗拿了個主意,同她道:“去吧。十五那日我不問你,次日晨起別晚了。”

宋茉恰好在此時打完了整套,穩穩收了勢,抱起手,故意向著陵光,彎腰作了個快要頭點地的揖:“多謝師父。”

陵光被她一本正經的怪樣逗得一笑,不禁逗她道:“你這禮數來得周全,往後都這樣給我行禮吧。”

宋茉知道她在逗趣,笑著滿口應了,轉腰揉腕地松了松筋骨,邊問:“師父花燈夜那日不去蘇淮河邊轉轉麽?人人都說,那夜的祈福最靈。”

“怎麽就最靈?”

“就都這樣說,新一歲裏,天上的神仙過完了年節,第一天上值,因而做事情要上心些,聽進去的祈願也就多些。”

這話又讓陵光掌不住笑了,笑得比方才更開心,片刻才止住些笑,道:“這聽起來,竟十分有道理。”

“看來師父不信了,”宋茉見她笑,轉去燭陰廂房的方向,“祝清師父在麽?他天上人間的事情都懂的多,我去問問他,看看我說的有無道理。”

陵光的笑漸漸斂起來,道:“他不在,倘若晚上他給你上課,你再問吧。”

##

花燈夜的前一天,陵光在芙蓉樓請滄衡神君吃飯。

她與滄衡神君第二次碰見,是在茶樓裏。陵光自那天聽過幾場戲以後,隔幾天便去聽上一場,不為別的,只為聽戲的時候腦海中什麽也不想,耳邊忙了,心裏就清靜。

除夕那夜下決心要問燭陰的話,也如孱弱的細泉,被日頭一照就斷了流,只留下一道幹涸的痕跡,在心中徒然晾著,不時發緊。

那天她在茶樓,散場後正往外走,有人從背後拍她一下,便是滄衡了。他自言在樓上看戲,戲唱到第二段便註意到了她。

散戲後的人群喧鬧中,陵光與滄衡神君一同往外走,陵光便提起那天說請他喝酒的事來,滄衡便順著說:恰好,就明日吧。

“都已正月十四了,誰知這裏的包廂還這樣緊俏,”陵光將菜預先點好,將單子給了夥計,笑著抱歉,“只得委屈滄衡君先在大堂等一等了。”

“沒那麽多禮數,已經給你添麻煩了。”滄衡道。

此時正是傍晚吃飯的時候,大堂裏也幾乎坐滿了,的確熱鬧。陵光環視一圈,夥計提了茶水來,顧不上,往滄衡面前的小幾上放下就走了,滄衡便提起茶壺來,給陵光添茶。

“在看什麽?”滄衡將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

陵光轉回身來,“沒有,沒有。多謝。”她雙手接過茶盞。

她大約是眼花了。

滄衡給她添完茶,又給自己添,垂眸道:“今年是我第一回上值,年前的時候我到南荒巡視,想到在初衡禮上的那次相遇,貿然到貴府拜訪,去的不是時候,你姐姐卻很熱情,我始終過意不去。”

“我聽姐姐說了,”陵光提起茶盞喝了一口,“不必掛在心上,她對人就是那樣的性子,說明你很合她的眼緣。”

滄衡笑了:“我知道你在凡間辦的事情恐怕不宜告訴旁人,但倘若有什麽地方我能幫得上忙,盡管向我開口。”

“滄衡君慷慨,”陵光笑著,“你在凡界的事情辦完了,打算再在這裏待幾日?”

“我想著,過完明日的花燈節,再回去也不遲。”滄衡擡眼望向她。

陵光笑道:“看來,凡是在這裏的神仙,人人都是奔著花燈節來的。”

恰這時候,夥計來喚,包廂已空出來了一個,將他們帶進去。

邊走著,陵光想起宋茉關於花燈夜的說法,轉身向滄衡道:“滄衡君可知道這節日有什麽說法?”

滄衡搖頭,“還未聽過,是什麽說法?”

進了包廂,桌上已放上了些冷盤,夥計退出去,陵光便將宋茉說的與他說了一遍。

滄衡聽罷,也微微笑了,道:“我看他們這樣說,倒是不錯的,就像你我今年同為首次當值,總是要比前輩們戰戰兢兢,事事也都要上心些。”

他答得認真,陵光笑著附和說是,卻不再就此事往下聊,只請滄衡君動筷吃菜。

吃了一會兒,酒才溫好,陵光這回率先起身,給滄衡君斟上。

兩個人兩壇酒,陵光感到滄衡君健談了許多,多是他問她答,同初衡禮上的局勢迥然相異。

上一個話題落下去,兩人靜靜吃了一會兒,滄衡神君又說道:“明天晚上,你可有空麽?”

陵光的嘴一時不得空,待將東西咽下,她仿佛漫不經心開口道:“不好說,恐怕要到那時候再看了。滄衡君可有什麽事?”

她說罷,又拿起茶盞來。

她並非猜不到滄衡問這個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裝糊塗,只是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答應,更不知如何拒絕,便下意識地模棱兩可。

“這樣麽,是要看燭陰帝君的安排?”

陵光一楞,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這樣問,她更不知道如何答。

滄衡見她為難,道:“是我多問了。明日蘇淮河邊的花燈節,我想邀請你一同去逛一逛,倘若你有空,戌初時分,我在蘇淮河的南邊的第一間花燈鋪子前等你。”

陵光聽罷,點頭:“無論去與否,我都會告知滄衡君。”

滄衡笑起來,轉了話題。

兩人今年都是第一回當值,果然有許多感悟可以交流,吃到最後,方才的一場尷尬仿佛已被拋到了雲邊去。

只是,陵光漸漸感到今日的醉意有些過頭。

分明她喝得很克制,然而在滄衡神君以叫夥計添茶為名,搶去櫃臺結賬時,她雖朦朦朧朧看出他的意圖,想要將他攔住,然而包廂的門已在她的視野裏關上,有心卻無力。

又坐了一會兒,頭暈眼花中,她覺出不對來,想要拿那桌上剩下的酒壇來看,手剛伸出去,頭便一沈,趴在了桌上。

她身子動不了,神思卻清明,心中大駭,額上落下汗來。

這個時候,包廂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顯然不止一人,似是要往這邊走過來。

她睜眼朝那邊看,包廂那繪著仙鶴白蓮的門上鑲著琉璃片,她能看見外面的人影。

一切來得太急太快,心間一時萬千思緒流竄,卻抓不住任何,她想到很多種可能性。

那些影子亂晃一陣,忽而立住不動了。

倏地,門被從外面拉開,一片淡色衣擺晃進來,在她眼中晃成一片,她渾身抖了抖。

“是我。”那人在她身邊伏下來,“沒事了。”

她聽見這聲音,鼻尖繞上一縷冷冽的熟悉氣味。

後背傳來溫涼,讓她連神識也恍惚,感到自己從高處墜落水中,四面的水將她全身包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