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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蟹殼青 他怕她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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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蟹殼青 他怕她想去。

陵光醒來的時候, 已是後半夜了。

那種被溫涼的水圍繞的感覺,追到了夢裏來。後來漸漸地,她感到周遭的水盡數退開去, 剩下的只有幹爽和溫暖。

她在床上睜開眼, 望著房梁, 感到一陣暈眩,又閉眼緩了緩,才坐起來。

仍是在她的廂房裏, 昏暗的,只有那邊點了一盞燈, 她轉頭, 動作一頓,燭陰正坐在那邊的書案旁,就在燭焰邊上。

隔著大約一丈遠, 暖黃燭光下, 他放下原本撐著額角的手,神情有些疲憊,望著她問:“感覺還好麽?”

陵光說:“還好。大約沒事了。”

燭陰站起來, 到那邊桌上倒了杯茶水,走到床邊, 遞給陵光。

陵光伸手接下, 仰頭一飲而盡, 將空杯遞還給他。

“還喝麽?”他問。

陵光搖頭, 他便將杯子放了回去,又坐回了那邊的書案旁。

“想問什麽?”

陵光抿了抿被茶水潤濕的唇,卷了被子,靠在床裏側, 與那邊的燭陰對著,問道:“是滄衡麽?”

燭陰沒有遲疑,仿佛料到她會問這個,接道:“不是他。”

陵光默了默,說:“包廂外面的那些人是誰?”

“是幾個凡人,也是被人買來的,”隔著這麽遠,火光映在他的眸中,分外惹人側目,“同那次在山莊裏的一樣。”

她看著他的樣子,靜了片刻。

“從藥效來說,的確是人間的手段,”陵光的嗓音帶著啞,“可是我怎會完全察覺不出,他們將藥下在了哪裏?”

燭陰不語,只是看著她。

漸漸地,她看著他的神情,自己想到了什麽,問:“是九重天上的人……”

只有這一種可能。可是,能夠讓她無知無覺便被人間的軟骨散放倒的,九重天上有幾個人?

“是誰?”她問出這句,強穩住聲音。

燭陰仍望著她,望得她生出一股惱意。

燭陰緩緩搖了搖頭。

她心中一沈,“你知道是誰,卻不說。”

“我還無法確認,”燭陰說:“但這樣的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你既無法確認是誰,憑什麽這樣確定它不會發生?”

“因為在彌什這件事結束前,我都不會離開了,”他話裏有嚴肅的意味,“這回的事情怪我。”

陵光道:“帝君的意思是,我這段時間的安危,全仰仗你了。”

“待你回了九重天,此事便可安然無恙了。”

他這樣子,叫陵光又惱,不可理喻,惱得她笑出一聲,道:“又是這樣,自作主張,以為自己神通廣大,說我會安然無恙,可我安然無恙了麽?”

被陵光直白的目光盯住,燭陰垂下眸去,不反駁也不解釋。

陵光又問:“滄衡君如何了?”

燭陰覆擡起眸來看她:“他沒有事。”

“他可起疑了?我記得他彼時去了櫃臺,回來時我就——”

“我已料理好了,”燭陰打斷她,“他來院子裏尋你,我同他做了解釋。”

“你如何解釋的?”

“那並不重要,”燭陰說,“或許你應先知道宋茉今夜的事。”

“宋茉?”陵光記起來,緩了緩,“我以為她要到明日才會有動作。”

“宋茉今夜裏,與一個同窗去了煙月館。”

煙月館,是京城裏有名的煙花之地,銷金忘憂的溫柔鄉,尋花問柳的好去處。館中也為尋歡客預備著包廂住處,裏頭錦帳繡褥、香爐暖枕,供各路才子佳人去一夜一夜地度春宵。

“這個同窗,想必是我上回看見的那位年輕公子,”陵光思忖著,“他們竟是真的麽?”

燭陰說:“宋茉進去時,被周硯恪碰見了。”

燭陰緩緩講著這件事。

原來,宋茉這段日子的安穩,其實是半真半假。她在這幾天裏,假意同那位年輕同窗親近,已有好幾次在街上被周硯恪撞見。她做得真切,遠看上去,儼然一雙年輕登對的璧人,便是陵光存了個心眼,也漸漸信以為真。

只是,在正月十四這天裏,宋茉特意將同窗約在了煙月館,不知以何種手段,讓晚月散了消息給周硯恪,讓他過來碰見。

又不知為何,周硯恪信以為真,見宋茉掩著面,同個俊朗後生在薄薄暮色中先後走入了煙月館,他便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

進去之後,他順著尋到宋茉的包廂,卻在門口站了良久。一推門,裏面卻只有宋茉一個人,正坐在床榻上,將他望住了。

自從宋茉開始練武,周硯恪的身子就始終不好,這回跑得急,四下旁顧時,仍然氣短。

周硯恪看見這情形,便知道自己是中了宋茉的計。

陵光想,恐怕對周硯恪來說,知道中計反而才是松了一口氣。宋茉果然對他沒有完全死心,可這樣的一個場面,她竟然沒能親見。

陵光問:“宋茉想如何?”

燭陰繼續講道:“宋茉問他為何要追來。”

彼時周硯恪得知自己中計,聽宋茉這樣問,轉身就要走,誰知那包廂的門已從外面上了鎖。

周硯恪仍舊說自己乃是以長輩之心看她,知道了她來這種地方,自然不會眼見她誤入歧途。

宋茉也只冷笑一聲,說了一段話,說的是:

“我這幾個月裏練武練得好,明年夏季的將帥團考想必不成問題,而年後就要將名字報上去,既然你今日來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明日花燈夜,哥哥定要請你一起到河邊賞景祈福,倘若你來,就是挽留,我便不走了。”

燭陰將此事講得詳細,仿佛他在場一般,陵光不禁問:“這些事,是你親眼看見的?今日什麽時候?”

煙月館離她與滄衡吃飯的芙蓉樓不遠,倘若宋茉過去,她不會感覺不到。

“是在我們回來之後,”燭陰說,“我並不在場,是我放了只靈鳥去的。”

這即是說,燭陰是一直守在這裏坐著麽?

陵光轉了話題道:“宋茉這回的做法,倒是好破局,只需將周硯恪綁在家裏,不叫他去河邊就是了。”

“周硯恪不會去。”燭陰說,頓一頓,“你會去麽?”

陵光一下子沒聽明白,“什麽?”

“明日花燈夜,你會去麽?”

他這樣問了第二遍,陵光反應過來,知道他問的是什麽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陵光想到在芙蓉樓裏,她錯眼看見的人,“你也在那裏,是不是?”

倘若他不在那裏,又怎麽會那樣快地趕到包廂將她救出來?

燭陰的嗓音比方才似有不同,可是又說不上來,“我不在那裏。是滄衡來尋你時,問明夜你是否得空外出。”

陵光沒法分辨他話裏的真假,然而卻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神情,或許是燭快要燃盡,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很寬柔的淡藍衣衫,坐在燭影中,定睛看著她。

一句話而已,去或不去,可她感到這目光似乎過重,叫她又反問回去:“帝君是怎麽答他的?”

“我說,看你的意思,若你想去,我不會攔著,”說罷,他又問一次,“你想去麽?”

陵光微微怔忪片刻,而後笑了,“你想讓我去麽?”

她倚著墻,雙膝曲在身前,靜靜地等他說話。

片刻,燭陰仍然不答,她知道自己等不來他的話了。

她垂眸撫著被子的紋樣,“這段日子,帝君在這裏住著,說是為了彌什仙君的事,卻顯然是個托辭。只是,即便看出了是托辭,我也不大明白你住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對於帝君的情劫早已化去,你我永不相見,才是順應天道。可你卻日日與我共處,我不是小孩子了,帝君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裏面的意思,就是這些意思,讓我覺得十分困惑。”

這一夜,跟在乾元殿的那一夜很相像,只是,那夜裏她是完全地被動,今夜的局面卻似乎完全掌在她的手中。

“滄衡的意思十分清楚,我與他自小相識,此番重逢,他或許覺得我還不錯,想與我多作接觸,因而請我同去放燈祈福,”陵光迎著燭陰的目光看過去的時候,那目光反而移開了,“倘若帝君在場,應該知道他將話說得清晰坦蕩,因而我說,無論去與不去,都會給他個答覆。”

“可相比之下,帝君的意思則恰好相反,不清晰、不坦蕩,口口聲聲說私心,說想求我一個寬恕,卻連一句幹凈利落的坦蕩話也說不出來。”

“我原本還想問,帝君對我,究竟是怎樣的一顆心?可現在看來,我不該問,即便問了,恐怕你也說不出來。”

陵光說這些話時的聲量不高,也不是什麽過分的話,可燭陰聽著,卻像是往他心上最薄的那點上,紮了一根長而細的針,酸脹的刺痛的,但她偏偏說的又是實話,再誠實不過,甚至可說是誠懇。

她與滄衡都是誠懇的。

相比之下,他是那麽的不誠懇。

他瞞了她那麽多事情,這是他自種的苦果。可即便是再苦的果子,他也沒有一點的悔意。

他理應是希望她同滄衡去的,那是登對的兩個人,而即便拋開身份不言,她同滄衡在一起時,也總是輕松愉快的。他將這個事實看在眼裏。

但在心裏,他不想讓她去。他怕她想去。

此時,窗外濃重如墨的夜色漸漸褪去,成了一片沈靜的蟹殼青,晨霧起來,像宣紙上滴了清水,邊緣模糊地化開。

“帝君若沒有話了,便先回去吧。”陵光望著他,開口道。

良久,燭陰才站起身來。

不知是不是陵光的錯覺,火苗撲呼一下,暗影裏一點光,她詫異,又緊接著在心裏否認,那怎麽可能是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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