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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溯風 燭陰的刀已逼到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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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溯風 燭陰的刀已逼到她眼前。

燭陰從西山牽回來了一匹通體赭紅的騮馬。

那馬生得好, 胸闊背短,馬蹄形如覆碗,一身毛皮亮得像綢子, 又溫順親人, 不驚弦、不亂步, 極適合新手騎射。

宋茉一騎上去,那馬踱出兩步,穩穩站住, 宋茉笑道:“好馬兒。”

頭一兩個月,是給宋茉練基本功打基礎的時候。每日上午繞山跑, 走梅花樁, 拉弓開背,都由陵光帶著,下午回到院子裏, 再學些陌刀招式, 晚飯前,陵光便放宋茉騎著這棗騮在山上漫山遍野地跑。

午飯由宋府的掌事送過來,宋茉上午剛練完基本功, 餓得不行,便就在院子裏的樹底下吃了, 待她與陵光吃完, 再由掌事將碗碟帶回去。

而在上午這段時間裏, 燭陰並不在院子裏待著, 陵光分辨不出他是在房中還是出去了,總之聽不見個聲響,也並不過問。

到了夜間,待宋茉去後山跑馬回來, 用過晚飯之後,燭陰才回來,他就在堂屋裏給宋茉上兵法課。

這上兵法課的差事,是由燭陰自己攬過去的。凡間軍戰兵法,乃是數萬人沙場對壘,陵光或許能夠教宋茉如何在萬人之中取敵首級,卻終究沒有運籌帷幄的經驗。燭陰說要將差事攬下,她也就欣然答應,叫他去給宋茉“紙上談兵”。

這段日子過得充實,還很舒心。陵光雖與燭陰同處一個院子,除去偶爾的零星交流,也不必與他有過多接觸。

而院中的一切起居,添置什麽東西,從不需要陵光過問,均由燭陰一手辦妥了。入冬前後天氣冷起來,炭盆、柴火、衣服被褥,從來沒覺得缺過。

而在這樣的舒心日子裏,宋茉的進步速度,也可稱得上令人咋舌。她機靈,悟性高,又有基礎,常常一點就通。不過一月有餘,她便能將陌刀耍得有模有樣,刀隨心動了。

陵光最初還提防著,恐怕宋茉要學武的初心終究不純,暗地裏卻不知有什麽打算。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宋茉似乎對於武學的興趣愈發濃厚。

在這一個月裏,宋茉竟未與周硯恪見過哪怕一面。自從拜師那次宴席以來,她大約是在刻意避著他。

而周硯恪在那之後,有幾次想找宋茉說點什麽,卻都被她避過去,他大約也明白宋茉的回避,後來漸漸往宋府跑得也不那麽勤了。只是每日上下值的時候,一改從前往返衙門與府邸的路線,特意從宋府這條街過一過。

每次他打院墻外面經過,宋茉都在陵光這裏訓練,他在外面駐足逗留片刻,卻沒有一次叩門進來。

宋茉不見他,說不與他糾纏,便真的似乎半點不念他,兩耳不聞窗外事,每日練功刻苦,倒真像一心向武了。

這天恰好是小寒,天氣晴好,流雲高天,陵光走出廂房來,宋茉已在院中候著,見她出來,眼神亮了亮。

“師父,今天是不是可以練對招了?”宋茉的嗓音輕快。

陵光點頭。她在宋茉面前始終是這樣一副為人師表的沈穩樣子,一伸手,往堂屋指過去:“你去裏面,把我昨日叫人送來的人偶拿出來。”

宋茉依言去了。那是個等身的實木人偶,她抱不起來,只能拖著它的上身一點點往外挪。

她那廂挪著,東廂房的門開了,燭陰拿著一卷書,從裏面出來,與陵光對上視線,又望望那邊跟木頭人較勁的宋茉,並不說什麽,來到院中,自己在藤椅上坐下來,舉著手中的書卷看起來。

陵光不知他是什麽意思。

往常在她與宋茉訓練時,燭陰即便已在院中看書或下棋了,見她們過來,也會給她們騰出地方來,要麽回廂房,要麽就出門去。

她想問時,宋茉已將木頭人偶在院中放定了,有些氣喘著向她說:“師父,今天還用這個練麽?”

陵光將目光從燭陰那邊收回來,走下階去,“不錯,”她將手打在人偶上,“今天我們開始練陌刀對招,我用這個給你將動作分解,你也用這個練上幾日,我再與你對練。”

“可是,我已經對著木頭樁子練了一月有餘了,這人偶除了做出了四肢和關節,卻還是個木頭樁子。”宋茉對於自己心中的不滿,向來是不吝於表達的。

陵光並不跟她解釋太多,“做出了四肢與關節,便已與木頭樁子有根本不同了,若沒有它,難道我直接拿你來演示麽?去將刀拿來。”

宋茉抿抿嘴唇,去那邊的刀架上,一手提著一把刀,刷地一下將兩把一同抽了出來。

她提著兩把刀走回來,恭敬地依照禮數呈給陵光一把。

陵光看她那個毫不掩飾的惆悵表情,撫了她頭頂一把:“將之前對著木頭樁子打的,先對著它打一遍給我看看。”

宋茉提刀去了,面對人偶紮好了步子,展臂揚刀,一氣打起來。

她出招淩厲,從木頭樁子換成了人偶,關節牽扯之下,實木四肢連帶著受力而動,最初兩下,宋茉未料到,挪移間,腰上被人偶的小臂擊中,她吃痛,卻也並不停招,繼續打下去,不過幾招之後,她便摸清了規律,乃至直沖著人偶的關節處擊打,刀刀劈砍之下,木屑橫飛。

陵光看著,先是欣慰,而後漸漸覺出不對來。

宋茉專往人偶的關節處下刀,這木偶,快要散架了!

這個念頭在腦中出現後,還不待她出聲制止,刀光一閃,木偶的左手應聲而落。

宋茉動作還不停下,後撤了幾步,提肘後拉,刀尖在日光下又是一閃,一刀正中了木偶的脖頸。

人偶轟然倒下,身首異處了。

陵光閉了閉眼。這人偶花了她不少銀子,是時下各方武館的新流行,那販子向她一再保證,關節乃是以特殊技藝強力嵌合的,莫說給一個徒弟用,便是在門中傳個三代,也是撐得到那時候的。

宋茉收刀在背後,沖著陵光微微低頭:“師父,這個人偶不結實。不過,弟子方才已知道了與它對打的要領。”

陵光知道宋茉大約是故意為之,但從她方才的表現看來,或許木頭樁子之類的東西的確已經無法滿足她了。

宋茉繼續誠懇道:“這東西雖有了四肢關節,卻終究是個死物,弟子想要看些真正能用的功夫,盡快開始練習身法。”

“你想我與你對打?你我差距太大,你還沒有形成攻守習慣,我容易將你誤傷。這於你理解招式無益。”陵光頓了頓,“罷了,今日你還是練原來的,明日,我尋個人來為你演示。”

陵光剛說完,宋茉歪了歪腦袋,露出不解的神情,朗聲道:“師父何必再去請別人呢?祝清師父也會使陌刀,我問過他,今日恰好他也在這裏,師父能否與祝清師父一同為我演示?”

宋茉將這話說得聲音不小,使那邊的燭陰從書卷上擡起頭,看過來。

陵光與他對視一瞬,又轉向宋茉道:“他與我的差距也太大,況且,他現在正在忙著。”

“清泉道中,陌刀一派,難道不是師父第一,祝清師父第二麽?”

她口中這第一第二的說法,也不知是從哪裏聽來的。宋茉轉身去看坐在藤椅上的燭陰,見他已將書卷放下,便轉回來對陵光說:“祝清師父似乎已不忙了。”

宋茉說著,那邊的燭陰已經從藤椅上站起了身,陵光默默吐出一口氣。

“你去問問他,願不願意跟我打。”陵光說。

見她松口,宋茉立刻轉身跑過去問了,她與燭陰說話,燭陰笑著點了點頭,宋茉便將陌刀遞到了燭陰手上。燭陰執起刀望向陵光,是一個探尋的眼神。

陵光與這個眼神錯開,對宋茉道:“今日是替你演示,不是打著讓你好看的,你站在旁邊仔細看著,打完了我會提問你,倘若說不上來,你恐怕還要再對著木樁子再練一陣子了。”

宋茉斂了斂笑意,道:“是,師父。”

燭陰向她走過來,問:“打哪一套?”

“溯風斬。”陵光垂眸,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刀上。

“好。”

陵光轉頭,對站在一邊的宋茉道:“接下來我們打溯風斬,你練得最熟,重點看我如何用它來拆招。”

宋茉點點頭,顯得頗為乖巧。

陵光轉回來,仍垂眸,對燭陰低低說了一句:“不用餵招。”

燭陰點頭:“嗯。”

兩人拉開了些距離,陵光沈身站定,手中陌刀斜指地面,低眉闔目。

兩個吐息之後,她倏地睜開眼,擡手一擋,“鐺”的一聲金屬擊鳴——燭陰的刀已逼到她眼前。

短兵相接的除了刀鋒外,還有目光。陵光手上使了寸勁,刀背一翻,刀刃斜出一個角度,腳下錯步轉身,“呲——”的一聲尖音,她的刀順著燭陰的刀一滑,瞬間的靠近又遠離。

她沒有見過燭陰持刀,只覺得這樣子比他持劍時更加果敢冷脆,叫她心裏緊了緊。

第一刀後,燭陰的攻勢不停,刀刀淩厲,步步緊逼,陵光且戰且退,兩人戰在一處,一青一白,均是袖袂生風。

錯肩而過之際,衣角在風中一時重疊,又旋即分開。

陵光卸去一刀,下一刀轉瞬又至,很刁鉆地往她的要害劈來,她仿佛轉圜不及,腰肢一擰。

出而未回的陌刀借著回旋之勢,強轉直下,刀尖落地又倏而彈起,直取燭陰的咽喉。

燭陰收刀不及,只好擡掌側身去擋,陵光卻聲東擊西,手勁原來不在刀尖而在刀柄,沈腕一擊,擊退燭陰來擋的這一掌。

極快地,她抓住這一息的機會,橫了刀,欺身逼上去。

刀刃橫停在了燭陰的咽喉前,離喉頭不過一寸遠。

耳邊獵獵風聲終於停休,在這一瞬,陵光順著刀刃向上看去,不免與燭陰對上目光。

日光太亮,她神思一晃,忽然想起曾經與燭陰唯一的一次過招,就是在乾元殿練功場的那棵槐樹底下。

那時是在高高的九重天上,而如今是在凡塵俗世。乾元殿的槐樹是一株萬年的老槐,而如今院子裏的這一棵,新植下去不過五六年。那時她被燭陰拿扇柄抵著下頜,如今她的刀架在他的喉頭。

一切都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她看著這樣一雙眼睛,心中一驚。

這樣的一雙眼睛,恍惚間竟與過去重疊在一起,使她有些忘了,或者是還記得但不敢確信,那時候看見的眼神,是不是真的比今日的不同。

燭陰似乎就要開口說什麽。

旋即,陵光從他身前退開,收勢斂刀,轉了身去,望向那邊仿佛已看得楞神的宋茉:“可看清楚了?你過來同我講一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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