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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西山取馬 不錯,我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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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西山取馬 不錯,我是自私。

既然喝不了好酒, 陵光只好安心看戲。

一道道鮮香油亮的珍饈被擺上桌子,宋荃自己喝下去兩杯酒,話更多起來, 一邊追憶他曾經對武學如何如何癡迷, 一邊講宋茉能拜在林隱師父門下, 是多麽令他欣慰乃至艷羨。

在這熱鬧裏,陵光看周硯恪幾次想要開口又作罷。

“茉兒怎麽想到要去走武舉了?”終於,他抓住了一個氣口。

周硯恪坐在宋茉邊上問出這句話, 看的是宋荃和周靈蓉的方向。

宋茉在他身邊低眉斂目,掩去了神色, 並不言語。

席面上靜了一瞬, 周靈蓉接道:“茉兒能文能武,做什麽都有天分,憑著自己的喜好挑就是了。”

這話是打太極, 陵光和燭陰都在, 這個場合下,周靈蓉和宋荃想必不願坦言給宋茉改命避患的事。

只是周硯恪沒得到答案,不甘心, 接著貌似平靜地咬住話頭:“我以為茉兒向來喜好文史書畫,什麽時候愛好……”

“有個道士說, 若不走武舉, 我就活不過十八。”

清脆的聲音, 開口的是宋茉。

周硯恪轉眼看向宋茉, 那一瞬的神情,驚訝惶惑。宋茉仍然神色自如地伸出筷子去夾菜,好似沒有說出過那句話。

沒料到宋茉將實情脫口而出,宋荃和周靈蓉面色變了變, 彼此間交換了個眼神。

宋荃道:“尊兄,今日有兩位師父在,此事我們待宴畢再與你解釋,來,來,吃菜。”

陵光眼看著周硯恪,不像是還能吃下去菜的樣子。他在胸膛中醞釀著話音,翻滾著就要說出什麽。

她查看過周硯恪的命簿,上面說他與宋茉一樣,不信鬼神之事,連帶著也無意於佛道信仰。

楊蕓頭七那日,凡間傳說死者魂魄在這一日夜裏回魂歸來,靈堂不宜有生人在側,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恐被鬼氣沖撞,也皆勸周硯恪撤出來。彼時,他只說了一句:“倘若她真的回來,我不能不在。”

他修祠堂,辦喪禮,一切按照最高的禮制,短暫而熱切地期望著世間果真有神鬼。可是那一晚,楊蕓沒有回來。

而他與宋茉在曾經的通信中,兩人也交流過各自關於鬼神之事的看法,他一直知道宋茉是不信這個的,可她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話來。

周硯恪醞釀一會兒,終於挑了一句說出來:“因為道士莫須有的一句話,就要將茉兒送上戰場麽?那些老道多的是倚仗這個手段討生計的,他們的話怎麽能信?尊弟,戰場才是送命的地方。”

他往日不是個直言的人,今日卻著實心急了,說話不註意,也忘記擡眼看看這間屋子的北墻上供著的是誰的像。

宋荃的臉色又差了幾分,不冷不熱說了一句:“尊兄,自然不是只因為一句話,我們都希望茉兒能有個好前程,但今日不宜聊這個,先吃飯吧。”

宋茉又淡淡地將話接起來:“不是哥哥的主意,是我的主意。送命又怎麽?戰場上送命,是為國為民,是氣節,若真如那老道說的,我便是躲在家裏也要死掉,倒不如那樣死得其所。”

周硯恪轉眼去捉她的眼睛,她卻仍然不看他,一時間,他無法分辨了。最初聽見這說法,他疑心宋茉是在跟他賭氣,畢竟那夜,他後來想想,自己說的話是很重的。可現在不知哪裏來了個滿口誑語的老道,宋荃與周靈蓉又果真為她找來了師父。

這樣的架勢,恐怕她並不是賭氣,竟是真的!

若不是賭氣,她難道果真相信了那個騙人為生的老道士?

他推開她,私心裏,不是為了讓她走這樣的前程的。

他倒一口氣,道:“若茉兒有以武報國之志,理應成全,我只是以為,不可因為些虛無縹緲的神鬼事,就如此敲定了前程。”

“明白,尊兄是一片好心。”宋荃壓著火,到底有外人在場,他須顧全體面,“我有分寸,茉兒是我的親妹妹,我重視她的前程超過自己。”

周硯恪聽得這句“親妹妹”,反應出其中的暗指。自己與宋茉,終究不如宋荃與她親近,他再說下去,就逾矩太甚了。

這一頓飯吃得沈默,直到吃完了,宋荃本想留陵光與燭陰再坐一陣,卻被燭陰推拒。

他們走出來,還沒走多遠,周硯恪從宋府中追出來,朝二人先見了禮。

周硯恪走得急,控制著胸口的起伏,向著燭陰說:“二位師父,今日若有冒犯,見諒。”

燭陰和順道:“理解。”

周硯恪:“我在朝廷為官,知道近年來邊關事發頻繁,朝中年輕將帥有許多都派去了邊關,但我對軍中之事並不了解,想問問您,茉兒要考的將帥團練,是否也是為了邊關戰事特別開設?”

周硯恪大約已明白,宋茉走武舉一事已沒有轉圜的餘地。而他追出來問的這個問題,其實他自己心裏已有答案。

燭陰答道:“周大人說得不錯,近年邊關局勢不好,北邊夷族屢次犯禁,這也是當今朝廷要廣納武才的緣由。宋茉在此時選擇應征為官,如她方才所說,是有報國之志的。我與她聊過,從她的話中聽起來,恐怕到時,她會主動請纓,去邊關駐守。”

周硯恪聽了這話,昏昏的夜色中,臉先白了幾分。

陵光側目,她並不知道宋茉曾跟燭陰說過這些話。

周硯恪走後,兩人回到院子。

陵光先走進去,燭陰跟在後頭,正想說些什麽,聽陵光先在前面喊了一聲:“司命星君,你來了。”

司命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向陵光點頭,從凳子上站起來,越過她向燭陰問候:“帝君。”

燭陰問他:“是有什麽事?”

“我是來報喜的,”司命微笑著,“今日我再推演宋茉的命盤時,見她的武緣已有不小的長進,帝君果然英明。”

陵光笑了笑,知道司命是在恭維,這事分明大多是她的功勞,到了他嘴裏卻成了帝君的英明。

“並非我英明,都是陵光的主意,我只是從旁協助。”

司命從善如流,笑著看向她:“想不到,英明的竟是你了。”

陵光也笑,半開玩笑地恭維回去:“星君與老君慧眼識珠。”

看他們倆笑著,燭陰問道:“可還有別的事?”

司命就著還未消散的笑意說:“有,不知帝君今晚是否有空閑,我有幾句話想跟帝君說。”

陵光聽他這樣說,很有眼力見,道:“那麽,我就先進去了。”

燭陰點了頭,同時,司命說:“去吧。”

陵光往廂房過去了,剩下兩人在院中站了站,待她關了房門,司命就要開口,燭陰卻轉身便往門口走,說:“恰好,我要去西山取馬,你與我同去。”

司命欲言又止,只好跟了上去。

西山就在京城城郊邊上,若是捏一個訣,瞬息間便可到那裏,二人走出了院子,燭陰卻反身不急不忙地掛上鎖,踏上了城中的青石板路。

這走過去,時間就長了。

司命跟上,與他並肩走。知道燭陰已預料到,自己今天要說的話並不算少。

燭陰這是願意與他聊的意思。

“帝君身子還好?”司命眼看著道旁掛起的燈籠,寒暄似的問。

燭陰的腳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司命這句在問什麽,答道:“都好。”

司命笑了笑:“老君知道您近日身子不好,卻還親自下來協理他的門內事,著我帶了些仙丹來,給帝君補身子。已經放在帝君的房中了。”

燭陰望著前頭:“老君客氣了。”

忽而,前面從路這邊跑過來幾個孩子,嬉笑著從路上橫穿過去,一個個的臉上被風吹得紅亮亮。

司命朝前看著,說:“那些仙丹,我找思鵲桐君驗過的,都是上好的東西,帝君可以安心服用。”

“以後不必如此,你去找思鵲桐君,恐怕老君會對你起疑。”

司命笑道:“若我不這樣,帝君身上有傷,卻還要住在凡間,被雜濁之氣環繞,傷如何能好?”

司命將話說完,轉眼看著燭陰。

“我心中有數。”燭陰說。

“帝君打算在這裏住到什麽時候?”

“將宋茉送進將帥團,我便同陵光一起回去。”

司命道:“帝君在這裏住著,能護得了她一時,可您越是這樣,恐怕對您、對陵光的處境都越不利。”

“你是來勸我早些回去的?”

“不敢說勸,只是想要問帝君一些話,”司命說,“一千四百年前,四象天煉過後,妖神異動,帝君憑一人之力將它封印回去,此事除了老君外,八荒竟然再無人知曉,我實在嘆服於帝君的功力。”

兩人經過五方街,此時尚未閉市,賣竹編小物件的攤子上有兩個小姑娘在選飾品,他們從攤子邊走過去。在熙攘的燈火人影間,市井的笑語中,他們談著這麽一件事關八荒黎眾生死的事。

“這是我分內之事,妖神當年由四獸聯手封印,是他們對我的仁義,如今,最好是落在我一人身上,”燭陰說著,臉上明明暗暗,綽綽的燈影。

司命接著說:“後來,陵光回來,帝君未等修養完全就提前出關。前些日子,又為陵光取了心頭血。”

燭陰站住腳步,將司命看住了。

司命也止住步子,他忽然發現,他們正停在那天自己與陵光吃餛飩的攤子前。

司命繼續道:“陵光是個很好的孩子。她年紀還小,我知道帝君想要救她,帝君所做的一切都叫我欽佩。因此,我其實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帝君。”

他說罷擡眼看看燭陰,見燭陰沒有制止的意思。

“帝君身肩天道,執掌眾仙劫數,您是與八荒神宇生息相連的尊神,卻為了救陵光,甚至不吝惜自己的命。這,不是瀆職麽?”

街巷燈火下,燭陰的眸色深了幾分。

司命索性將話一直說了下去:“我並不是有意僭越。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向帝君討教的。我們身上的神職,乃是天道所賜,從凡間修上來的那些仙者,還可向天帝請辭,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我們,看似神仙逍遙,有時候卻是動彈不得。愛上什麽人,想救什麽人,到頭來,仍然是孤身一人。帝君身上的東西比我重,應比我更明白些。”

他說得隱晦,眉宇間,卻仿佛有些追憶浮上心頭。

“因而,在我看來,帝君此舉,對陵光是無私,對您身上擔著的東西來說,其實是自私。”

司命此話已是僭越,燭陰卻不惱:“不錯,我是自私。人人都有私心,我也有。”

“你所謂我們身上壓著的東西,無非是不可徇私情。天地運轉,需要一個常法,雖向來沒有神仙不可動情的說法,只是天道無言,你我的私心與私情,到底是為之所不容的。即便是我,也無法逃脫。”

燭陰的聲音溫和:“只是,你說你被壓得無法動彈,卻是看低了自己。你我在世間茍活了這樣久,將身上的東西背了這樣久,不至於連與之一搏的力氣和膽識也沒有。”

司命一時微微怔忡,片刻,笑了笑,說:“帝君為了私心去搏天道,果真是好氣魄。只是,倘若搏輸了呢?”

“於我來說,沒有輸贏之分,”燭陰說,“無論如何,陵光會活下來,也不會有礙天道常法。”

這時候,方才那群孩子又從街對面橫穿著跑了回去,這回他們背後被一個更小的孩子追著,咿咿呀呀地叫成一片。

司命與燭陰被聲音引著看過去,沈默一陣。

司命將目光收回來,看著燭陰:“聽起來,帝君是有把握兩全了。只是,帝君您呢?”

燭陰仍然看著那群孩子,“這樣的兩全,已是我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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