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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盞微燈 “你這樣,我都看不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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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盞微燈 “你這樣,我都看不清你。”

吱——

宋茉的屋門開了, 一盞細挑燈先探出來,緊接著踏出來個身影,罩在灰色的鬥篷裏。

鬥篷寬大, 她動作卻輕巧麻利, 行雲流水般穿過院子, 快步疾走間,袍角掀起,露出底下一線紅粉。

她走到角門邊, 將鎖拿了下來——那鎖原本是虛掛著的。

陵光一路看著,誠如宋荃所說, 宋茉她自小練武, 身上有些功夫。

宋荃自己醉心武學,年少時一心想考武舉,卻因為宋父強硬, 最終被逼著走了文舉入仕。宋父去世之後, 他以戰報國的心氣日漸消磨,一路受著祖蔭庇佑,做成了個不大不小的文官。

雖上不了戰場, 他對於武學的愛好卻長存下來,連帶跟著他長大的宋茉, 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武藝。

方才宋茉跑的這兩下, 雖迅疾, 卻也輕盈, 遠非尋常閨閣女兒能比。

陵光跟上去,綴在她身後兩丈處跟著。

宋茉挑燈夜行,卻熟門熟路,片刻未停, 穿廊過院地往前走,停在一處小院的角門處。

這是周硯恪借宿的院子。

陵光側耳細聽院中屋內的呼吸聲,周硯恪人醒著。

她想,周硯恪或許也料到宋茉會來。

四下寂寥,宋茉將挑燈換了只手拿著,緩緩推開了角門。

不知為何這裏的門也沒有上鎖。

陵光先一步縱身翻進去,落在地上,往剛被推開的角門看過去。

那一盞小燈穿門而過,關好門後沒著急走,目光往屋子那邊投過去,兜帽底下的少女面龐被微弱的光籠罩。

她在確認。

燭燈微光中,宋茉的眼神依然沈靜如水,只是光映在她瞳眸間,如焰如炬。

宋茉的步子比之前輕緩,走到屋前檐下,從陵光身邊經過。

篤篤,篤,篤篤。

她伸出手,輕輕敲著門框。

陵光凝神細聽。

方才屋內還能聽到翻身呼吸的細微動靜,在此刻都沈寂下去。

宋茉敲完第一回,等了半刻,裏面還是不應。

“是我,”少女如水的嗓音在靜夜中響起,“我有話跟你說。”

又靜默一會兒,屋內終於傳出衣料摩挲的響聲。

沒有靴子踏出的腳步聲,聽起來,周硯恪並沒有起身。

“茉兒,今日夜深了,你若有話,明日晨起再說吧。”

“我吹了一路的風過來,就為跟你說這些話,你把門打開,我不進去,就隔著門說。”

屋內又不出聲了。

“周硯恪,你若今夜不願開門,以後你我也不必說什麽話了。”

按禮,宋茉要麽隨宋荃稱周硯恪為尊兄,要麽喚他周大人。而她這一聲卻喚的是周硯恪全名,喊出了一種驕縱的親昵。

司命在命簿上給宋茉判的那三分的驕縱,恐怕有兩分都用在了周硯恪身上。

門開了一條縫,周硯恪身上只穿了一套純白中衣,顯然是真的睡下了,有意無意用門掩著身子。

宋茉擡起手,掌貼在門上,“你這樣,我都看不清你。”

她手上用了力推門,極力想看門後的人。

“我衣衫未整,不宜……”

話沒說完,宋茉使了個暗勁,周硯恪沒防備,門一下子被推進去。

啪嗒一聲,挑燈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宋茉側身邁進門檻,腳一踮,伸手就把周硯恪的脖子環住了。

這一下來得莽撞,周硯恪身體顯見地一僵,雙手下意識擡起,虛扶在宋茉背後。

宋茉一抱上去,便順勢將頭埋在周硯恪頸邊。靜了片刻,她的脊背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氣,仿佛一聲嘆息。

靜夜中,心跳聲漸強。

周硯恪的手始終虛圍在宋茉腰際,不抱實,也不推拒,就那麽吃著勁,好像被頸邊的溫熱施下了定身術。

陵光腳下挪了挪,在暗色中,看見周硯恪的神情不明。

二人僵持片刻,宋茉的腦袋歪了歪,貼在他頸邊小聲說了句什麽,周硯恪如夢初醒,神色又是一變,警覺地向院內看去,生怕有人看見。他身上掛著宋茉,往後艱難地退了兩步,往屋門後掩了掩。

陵光聽見,宋茉那句話說的是:我很想你,你想我麽?

陵光腳下又挪了挪,讓他們二人重新回到視野中。

只見周硯恪想拿手去推宋茉的腰,可剛放過去又懸置在了空中,宋茉現在就像是一塊兒剛出爐的粘糕,讓周硯恪碰不得又甩不掉。

“茉兒,你先松手。”周硯恪壓著嗓子,在靜夜中找回自己的聲音。

宋茉自然不依,仍然摟著脖子,在他頸邊喃喃:“我原本沒打算今夜來找你的,但我忍不住。我病著都來找你,你卻連句話也不答我,不答我,我便不松手。”

借著一道月光,陵光看見周硯恪的脖頸通紅。

“我……”周硯恪被磨得沒辦法,思念的話卻仍然難以啟齒,“你不能這樣跑過來,風寒加重了怎麽辦?你快先下來。”

“你今夜留宿在這裏,不就是等我過來找你麽?”宋茉手不松,將臉頰離開了點距離,在昏暗中去捉他的神情,“你快些答,想不想見我?”

“我怎會不想見你?”仿佛只有藏在問句裏,他才能將宋茉要的意思說出來,“茉兒,我再給你拿件衣服披上,你先——”

不待周硯恪說完,宋茉竟說到做到,得了這一句話,立即從周硯恪身上撤了下來。

她俯身撈起歪倒在地的挑燈,對周硯恪說:“我就要這一句話。”

她沒有留戀地踏出了門,周硯恪的目光送著她往外走,帶得他自己也往外送,卻礙於身上衣衫未整,扶著半開的門停在了門邊。

遠眺的眼和起伏的胸膛,周硯恪那股被勾起的情意很好分辨。

待宋茉走出角門,他伸手觸了觸自己的側頸,方才宋茉就貼在那處呼吸。

他這動情的樣子,看在陵光眼中實在不妙。

宋茉這一招,以退為進,激進中又有克制,攻身也攻心。周硯恪不過剛剛回來,便被宋茉釣上了鉤。

一天觀察下來,陵光能看出周硯恪心中是有些原則底線的。出於對世俗目光的顧忌或出於對原配的忠誠,這底線阻止著他主動走向宋茉。

可他到底也動了情,無法利落地轉身離開,一拉一扯之間,便進退無著地困在了原地。

看宋茉運籌帷幄的樣子,顯然她對於周硯恪是志在必得的,照這樣下去,不知他能撐到何時。

陵光暗忖,得抓緊了。

周硯恪那邊關上了門,陵光又繞到宋茉院子裏等了一會兒,確認今夜的好戲已經演完,便感到一陣困乏,捏了顆清石,拈訣回到自己的宅子裏。

宅院裏很安靜,只有風過樹梢的響聲。與她離開時相比沒有變化,東西兩間廂房都未點燈。

她走進自己的那間西廂房,往對面看了一眼。

看起來,這位即將與她相處一段時日的仙僚還未入住,不知是不是真有這麽個人?

##

次日一早,陵光走出廂房,被日頭晃了下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定睛一看,才發現院子那邊的水缸旁站了個人。

那人一身紫金道袍,手拿一柄拂塵,白發銀須,耳垂寬大,此時正俯身往水缸裏看著什麽。

看見這身影,她腦中仿若一道亮光閃過,遺留的睡意盡數消去。

與此同時,那人聽見響聲,從水缸上擡起頭來,看見了她。

“陵光神君,沒打攪你的好夢吧?”一張童顏臉,那人笑呵呵地喚她,額間兩三道皺紋。

“老君駕臨,小神有失遠迎。”陵光嘴上恭敬著,腳下疾步邁下階來,朝老君迎去。

與此同時,她在心裏暗叫不妙,產生了一個令人頭疼的猜測:這對面的廂房原來是如此大的一間廟,容的竟是老君這尊大佛麽?

“哪裏哪裏,是我不請自來。”老君笑得很平易近人。

陵光道:“是關於彌什仙君的事,您有什麽新的吩咐麽?請您去堂屋坐下說吧,我給您奉茶。”

老君聽了,連連擺手,擺得拂塵的尾巴晃晃悠悠:“不不,你忙你的,我今日並不是來找你的。”

不是來找她的,那在這裏找誰?

“老君是要找司命星君麽?司命星君他並不住在這裏,那間廂房還沒有——”

她的話被一聲木頭相撞的聲響截斷了,那是從對面廂房門後傳來的。

她不禁意外,明明昨日她夜半回來檢查過,那裏面還沒有人。

那扇門緩緩開啟,從裏面走出來一道身影。

她將那人看清了,面上本就不多的笑意頓時僵住,漸漸消失。

那人正是前些天與她在晦明宮內對峙的燭陰帝君。

他今天換了身水藍色的外袍,本是清潤的顏色,在他身上卻是沁涼的,像結了層薄冰。他邁出門檻來,袍角蕩開,露出底下的素白裏襯。

晨光恰好穿過廊檐,在他眉眼處投出一片淺灰的陰影,讓那張臉看上去有些憔悴的倦意。

他越過老君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

“老君,您來得早。”

“帝君,老道沒有擾您清夢吧?”

“哪裏的話。”

只見老君一甩拂塵,在空中劃出一個亮白的弧線,換了一只手拿著。

“你不打招呼就下來了,讓老道十分惶恐啊,”老君仍然笑呵呵的,打趣一般,“是不是你怨我將你這愛徒擄來凡間,怕讓她做苦力,才急急跑來向我討個說法?”

陵光遠遠地站在那裏不動彈。

“我是為了彌什一事。”燭陰從屋中走到階下,與老君對面而立。

“彌什的事麽,這也不是件大事,已有陵光和司命去辦了,你若再來管一管,別說彌什了,恐怕我都消受不起。”

燭陰神情坦然:“彌什他犯錯被老君逐下界去,染上塵緣,是凡心未泯,執念未消,而他身居要職,其身緣因果牽扯甚廣,若不妥善化緣渡劫,恐怕於世有害。”

這番話聲量不小,站在對面屋檐底下的陵光也聽得分明。

然而這話似乎讓老君有些不悅。

“帝君言重了,”他語調不如方才熱絡,“彌什他不過是有些自己的執念,還稱不上於世有害,依我看,帝君恐怕是關心則亂。”

老君說到這裏停了,一捋銀須,轉了身:“哎,陵光,你過來呀。”

陵光被點了名,心裏才發起悔,方才竟沒有及時遁走。

她從這邊的日影裏走出,站在日光下,並不走進燭陰所站的那片日影。

“也是怨我不周到了,沒提前告知你,就將她牽扯進來,”對於陵光臉上並不愉快的神情,老君熟視無睹:“陵光,你師父關心你,怕你被卷進彌什的孽緣中脫不出來,特意下來幫你。”

“你師父除了神力為眾仙之首,在神仙命緣的推演上也是當世獨一,有他領著你,你定不會有什麽差池,此事也必將圓滿。”

陵光很想即刻卸任告辭,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她顯然已難脫身。

燭陰越過老君,也走到日光底下:“老君此言不免偏頗。”

“陵光已任神君之職,能獨當一面,早不在我門下受教,不必再與我拘師徒之禮。即便我有心護她,她也不再需要我庇佑。”

“老君挑中陵光,是深明大義,此事的確非她不可。我此番下來,是從旁協助她,而不是帶領。”

陵光朝燭陰看過去,一時間,她猜不透他說這些話的意思。更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麽圖謀。

恰在此時,正門傳來聲響,三人都往門口望過去。

來人一身墨綠色衣袍,是司命星君。

他看見院中的熱鬧,將目光在院中三人之間一掃,面上也不見詫異,只走過來在陵光身側站定,給對面兩位尊神行禮。

行完禮,誰也還沒說話,老君先朗聲笑了起來,張開兩只手臂招呼著,紫金衣袍在陽光底下讓人炫目。

“陵光,天上地下最懂命緣的兩位都在這裏了,不如就趁今日,你將你的打算當著他們的面推演一遍,聽一聽他們的意見吧。”

老君雙目炯炯矍鑠,好似一雙鷹眼,讓她無處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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