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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黃紙之上 他的確心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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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黃紙之上 他的確心急了些。

堂屋的八仙桌上鋪了張黃卦紙。

神仙為凡人蔔命, 本不須任何輔助,拓在黃卦紙,是為了方便旁人觀察。

陵光對著這張紙, 有些後悔今晨出門走的是門而不是窗子。

此時此刻, 她正站在桌前, 燭陰坐在她正對面,老君搬了把圈椅坐在不遠處,司命則在旁邊抱手站著, 不時在屋中踱一踱步子。

整間屋子仙氣騰騰,不知司命那位錢莊老板好友命格是否過硬, 能否承受住這樣的福氣。

事已至此, 她按下了多餘的情緒,公事公辦。

陵光凝了凝神,擡手起卦。

卦紙上逐漸浮現出一些墨點, 點與點之間又生出墨線勾連。

由於推過多遍, 此時又被幾位大神看著,她勉力之下,幾個卡頓的節點, 竟也順暢了不少。一張點線勾連的命網,迅速鋪滿了整張卦紙。

陵光趁熱打鐵, 並不停下, 將幾個關鍵節點抽出來, 再驗證了一遍。

福至心靈, 陵光傾身過去,伸手點在紙上:“就是這裏。”

她話中難掩興奮,沒防備擡起了眼,與燭陰對上目光。

很短的一個對視, 她又垂下眼落回了卦紙上,看向自己指尖點著的那個赤色墨點。

司命走近來看,掃了一眼卦紙上的命網,看燭陰沒有說話的意思,給了句評價:“推得很紮實,說來聽聽。”

陵光定了定神:“小神愚見,要算彌什仙君的緣分,卻不能只推算他一人的命盤,周硯恪與宋茉命脈緊鎖,已合成了太極盤。”

她頓了頓,還是先給了結論:“破局的關鍵在於宋茉,我們須將宋茉送上武官途——得讓她上戰場。”

“哦?”司命饒有興趣道。

“周硯恪命格剛直,屬金,宋茉主水,兩人命軌合一後相互吸納,便似溪流入潭。若宋茉以武舉入仕,掌兵權、歷生死,以寒鐵之性養其水性,再與周硯恪的命金相碰,形成雙鋒相峙的局面,在這鋒芒之下,二人的緣分便有望被完全斬斷。”

“而這裏,”陵光在二人之間掃過一眼,指著赤色墨點,“若我們不加幹預,周硯恪與宋茉的緣分,就是從這裏開始交纏得愈發緊密,最終在宋茉二十三歲上,兩人成了正果。”

“然而,福禍相依,此處也成了兩人緣分最易斷裂的關竅。在這段時間,周硯恪的心境搖擺劇烈,而宋茉雖有一股勢在必得的勁頭,卻終究心有不安。若我們在此時插手進去,勝算較大。”

她說完了話,目光很快地向桌邊二人掃去,又看了一眼那邊圈椅上的老君,那對白眉下的雙目竟已微闔。

“你能看到這一層,工夫用的倒深,”司命開口,“不過,依我看,卻有些不妥。”

“請星君賜教。”提議被否了,陵光擺出謙恭的姿態,垂下眼去。

“宋茉的武緣畢竟太淺,恐怕只是她心中一個隨生隨滅的轉念,這樣的緣分,在凡人的命盤裏多如牛毛,甚至稱不上一個緣字,若人為助長,變數太多,其發展十分不可預測。”

一句“星君說的是”正要脫口而出。

“我看著,這條緣分倒可堪一用。”燭陰開口道。

司命微笑著輕偏了下頭,聽著燭陰的下文。

“凡是緣分,皆生因果,”他聲音不大,“這樣的緣分雖多如牛毛,卻是所有命緣的依托和來處。陵光說的這條緣分,是值得一搏的。”

司命笑著,言語上卻有當仁不讓的架勢:“照帝君這樣說,世間就沒有不可變的緣分了。”

燭陰默了一瞬,說:“在我看來,的確如此。”

“帝君都這樣說了,便先這樣吧,”那邊的老君不知何時來了精神,捧著茶盞邊喝邊說,“陵光,你繼續往下說,你打算如何讓宋茉走上這武官途啊?”

“那我便繼續說,還請司命星君海涵。”

陵光略微一頓,接上之前的話,“我來前了解過,大晟朝近年來多受北方蠻族犯境,朝內連年擴招武舉取士,不拘一格提拔新才。新近開放了官辦的將帥團練,年滿十八的少男少女均可報考。在團中摸爬三年後,便有機會隨主帥出征,若有建功,更是可以直接擢升領帥。”

“若能盡快勸成宋茉,我有心收她為徒,明年夏季將帥團考核,她或許能趕上應考……但恰如司命星君所說,這一線緣分淺,也因此正需要我奮力一搏。”

她將話說完,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咯噠”一聲,是老君將茶盞放回了案上:“我看找師父這個辦法合適,尤其是如今帝君下來了,你都是他教出來的,他不就是現成的師父麽?”

陵光想說什麽,老君又道:“是不是,帝君?總歸你是要住在這裏協助陵光,不如就在這出戲裏擔當一個角色,又是這麽個你做慣的。”

燭陰沒有說話,喝了一口茶。陵光轉去看他,見他臉色似乎比方才更差。

她拿下話頭:“老君,能得帝君的指點已是榮幸,如此這般,我承受不起。”

這是再真心不過的話,叫她如何承受與他共事這樣長的一段日子?

老君呵呵笑了聲:“他下來管這件事,是為了天下蒼生,哪裏要你來承受?若說承受不起,那也要由彌什來說。帝君,你意下如何?”

燭陰說:“老君說的是。”

陵光的唇角緊繃,她想繼續推拒:“老君,我——”

“好了,”老君撈起擱在案上的拂塵,站起來,“此事我看這樣辦最是妥當。況且,沒有徒弟哪算師父,你就仍做他的徒弟,屆時收了宋茉為徒,你就是她的師姐,哈哈!陵光,你過去一味給人當師妹,此番也算過一把當人師姐的癮頭。”

老君笑得爽朗,陵光卻笑不出來,目送老君晃悠悠地往門口走,嘴裏還在念著:“接下來的詳細打算,你再跟帝君說說,若你們住著有哪裏不方便,再同司命講,讓他給你們打點好,不要有後顧之憂。”

他跨出門去,紫金道袍仍然在晨光下閃閃:“司命,我這裏還有一件事情找你,你跟我一道回去。”

司命看了一眼陵光,同二人告辭,跟著老君走了。

堂屋裏有一刻寂靜,陵光站在桌前,片刻,低頭笑了聲,開始收桌上的黃卦紙。

她垂眼疊著那張大紙:“我實在沒懂,帝君今日這一出是什麽意思。”

“此事,我的確是為了彌什來的,”燭陰看著她收,靜靜解釋,“老君不谙命緣之事,也偏愛彌什,恐怕難解其中利害,我——”

“帝君心系蒼生與彌什仙君,令人十分動容,只是天底下有多少宅子,帝君偏偏挑中這一間。”

燭陰看著她沈默,片刻後,說:“你的意思,那夜在我殿中都說得清楚。說寬恕只是我的私心,你若不願,我絕沒有糾纏的意思。若你覺得厭惡,我便讓司命另找一間來。”

陵光將卦紙收入袖中,迎上他的目光:“帝君要住在這裏,老君與司命都沒說一個不字,我哪裏敢違抗。”

燭陰看著她,寬袖下的手指微動。

陵光往門口走去:“帝君愛住便住吧,我還有瑣事纏身,先告辭了。”

##

老君讓陵光告訴燭陰,她接下來是如何打算的,她卻並未從命。

接下來的幾天裏,陵光早出晚歸,始終有意避著燭陰。但兩人畢竟同住一院,燭陰又似乎總願意在院子裏待著,免不了狹路相逢的時候,她也是給一個輕飄的禮數,便繞開了路。

有幾次,燭陰想叫住她,都被她匆匆避過。

這一日,白天下過一場連綿的秋雨,天氣驟然涼了幾分。

夜裏,燭陰在院子裏擺了張棋盤,自己與自己下著。

直到半夜,還不見陵光回來,他往院外望一眼,又望一眼,忽而心中微動。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將殘棋留在桌上,往陵光所住的西廂房走去。

推開門,他靜步走入,將門在身後虛掩上,只留一條窄縫。

再往屋內走,果然看見床上躺著一道人影。

她特意不走院裏,就是為了避開他。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她若有心避著他,他便真的察覺不到她的舉動了。

不知她是何時回來的,但看起來已經睡熟了。

燭陰往床鋪那邊走了幾步便站住了,聽見她口中咕噥了句什麽。

他在那裏站住不動,隔著一片昏暗的月光,靜靜望著她,等她再說一遍。

她便真的很快又說了一遍,這回他聽清了,她嘴裏說的是一個“疼”字。

這個字仿佛敲在他心上,他立刻走過去看她的額頭,又將手覆上去,放了一會兒,才知道她只是夢話,不是真的犯了傷痛。

這讓他松一口氣,但她夢囈的這一聲,又好像向他擺明了一個意思:他能抹去陵光身上的痛楚,卻難以抹去她心中的。

他默了默,將手撤下,往四周看去,目光在某處停住,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托孟章送去的那個藥盒,被陵光放在了那邊架子一個不顯眼的位置上。

又到月中了,這些天他幾次想要叫住她問,有沒有繼續服藥?可每次臨要開口,到底還是猶豫了。

陵光睡得仍然安穩,他靜步走向架子,打開木盒看了看,放下心來。

知道了藥是他送的,知道那是用他的心頭精血制成的,陵光仍然按照每天一顆的量服下去。

這又使他感到一些僥幸。

他將蓋子合上,站在架子旁沒有走開,只是拿目光去尋仍在安睡的陵光。

那天在晦明宮裏跟她說的那番話,現在回想起來,著實失了分寸,她難以接受也是應該。

他的確心急了些。只是,若不抓住那一次,或許他再也沒機會跟她說出那些話。

看了半晌,忽而喉間一緊,他扶住了手邊的架子,想將這股感覺壓下去。

那感受卻愈發難忍起來,他最後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快步走到廂房門口,開門出去。

即便他盡量壓著聲音,廂門合上時仍然磕出了一聲響,靜夜裏尤為抓耳。

按說,這一聲響並不足以將人吵醒,但本應安睡著的陵光卻在這聲響之後睜開了眼。

她靜靜聽著,屋外傳來隱約的咳嗽聲。她翻了個身,久久地凝視著眼前並不純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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