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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度朔山上逢 北冥覺得她憑這個樣子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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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度朔山上逢 北冥覺得她憑這個樣子去做……

林間風起,落下陣陣花雨。

矮坡那邊交談聲不斷。

“咯噠”一聲脆響,是北冥君手裏酒盞被擱在石桌上。

“這幾天忙得頭昏忘了問,帝君此次出關,可是生出了什麽變故?”是北冥君在說話,“我原算著時間,怎麽還得再幾百年。”

“是有一些事情要辦。”這是燭陰在說話。

“嗯,”北冥的話中添了點笑意,“想來是關於……”

“北冥君似乎來了客人,”燭陰截斷了他的話,“那麽,我先進去。”

聽見這話,蹲在山坡坡上撿花瓣的陵光耳尖一顫。

只聽北冥君先是上揚著“嗯?”一聲,而後急轉直下,落成了個肯定的“嗯。”

這一趟轉音較曲折,他不禁清了清嗓子:“那麽——帝君慢走。”

立在坡上的鬼金君見狀,轉回頭,他家那位神君已站起身來,正在撣裙擺沾上的紅土。

“走吧,鬼金君。”她越過他的身側往山下去,帶著一種他尚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莊嚴微笑。

鬼金君楞了須臾。她這樣笑,與平日的氣質很不一樣,且竟然很像那麽回事。

陵光甫一在坡頂露面,就看見北冥君遙遙地揚起一只手,喚她:

“陵光——”

她笑得得體,不緊不慢走到北冥身邊向他見禮,說:“奉地官大帝旨令,小神資質尚淺,恐誤了中元赦罪大事,因此先行幾日叨擾北冥鬼君,望鬼君見諒。”

北冥看她走完這行雲流水的一套,笑了一聲,說:“在天上待了一陣子就拘禮拘成這樣,我再不去請個禮官進修一番,恐怕再過幾天都不敢與你說話了。”

“北冥君你說的什麽話,我這樣就叫拘禮了?”陵光還是得體地笑著,往鬼門牌樓走過去。

牌樓下,那只大白虎朝她慢悠悠走過來。

北冥知道她是裝樣子,與鬼金星君略一點頭,不緊不慢跟上去,看她蹲下去揉白虎頜下的毛,說:“就還住你的那間行宮,可好?殿西邊那棵鬼槐的枝葉又比往年茂盛了,涼快。”

陵光做神君前,經過那十幾世輪回苦,每一世的間隙,都在北冥這裏住上一住,喘一口氣,因此有個行宮。

她雖掌火,卻比旁人更怕暑氣,這裏不比九重天清涼,因此她擇行宮時,挑中了那棵鬼槐。

聞言,她在白虎頭頂拍了拍,站起身,笑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多謝北冥君。”

北冥也笑,走近她來,按住她的肩頭。下一瞬周遭事物迅速退去,仿佛平地起了一陣狂風,反應過來時,兩人已經站在一條滔滔翻湧的河邊。

寒風滾滾,河中茫茫黑水之下還有毒蛇妖蟒,水汽臭熱濁腥。

奈河。這河陵光渡過十遭,有幾遭還頗為兇險。

這股惡水從北方幽冥大海內流出,圍著九幽七十二司繞了一圈,一切生魂渡過此河,才算入了鬼籍。

“之前你來,都是走的那道橋罷?”北冥指著東邊那根不足一尺圍圓的獨木橋。

“是,”她順著他的目光去看,不禁疑惑,“當時只見一座,怎麽今日另多了一座?”

橫陳於河上的,除了當日她過的獨木棍子,幾步之外還有一座凈白如玉的石橋,仿佛是用漢白玉精雕而成。

“原本就是兩座,你那時候走的這根大木棍,是專供凡間生魂中無罪的平等好人渡河的,”北冥引她往石橋上走,“而這一座由魂玉砌成,乃是給佛、聖、仙道往來的,未脫輪回者不可得見,今日我帶你來看一看。”

“竟然有這樣的區別,”陵光了然,覺得有趣,不禁又問,“不過,我原以為這河只對凡魂兇險,神仙也必須借橋而渡嗎?”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河中央,北冥轉頭看她:“我何時這麽說了?這橋對於你我來說,並沒有什麽用處,但總要有這麽一座橋,你能懂吧?”

陵光懂,她也許坐上神君之位前不懂,但現在乃是十分地懂了。

沒有這樣一座橋,若是天帝老君或佛祖菩薩來了,能夠讓他們幾位老人家飛身渡河嗎?那就是胡鬧了。

過了奈河,再沿著石板路走一段,夾道漸漸熱鬧起來,來往都是在冥府當差的鬼官。

這些鬼官雖長相各異,但個個面上的神情,假如可以分辨的話,還是十分愉快的。

而實際上,除去大大小小的地獄和接待鬼魂的判官殿,冥界的街景布置也稱得上美觀二字,夾道也有香花香草、楓柏魚橋,走在其中,可謂是一步一景,頗慰人心懷。

兩人都是攀談的好手,雖誰也沒忘了方才在鬼門外那樁事,卻誰也不提,一路說說笑笑,五花八門地聊。

轉廊行橋,便到了陵光常住的行宮殿門前。

正門以東的那棵槐樹果然眼看著長大了一圈,還未走到樹下,就感到周遭涼爽下來。

北冥替她開了殿門:“我給你多撥幾個人過來?”

陵光往裏看了看院子,說:“不必,我這兒差事輕松。”

“那好。”

陵光轉眼去看北冥。

他背靠著敞開的殿門,顯然是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

陵光靜靜看著他:“還有何事吩咐?”

“我的確是想勸一勸你,”北冥站直了身子,無意地輕咳清嗓,“方才看你在那邊站了半天,想必你還在怪他。今年中元節他恰好在我這裏,我自然不可能不請他。”

陵光轉開目光,拿眼望向那棵槐樹。

北冥抿抿嘴唇,也被帶著與她一同仰頭去看那槐樹,一邊在心中暗道,這丫頭平日脾氣好,怎麽玩笑都沒負擔,唯有關於燭陰的事,令他措辭措得辛苦。

“你傷好之後,在凡間歷了十世,每次打我這裏過,我見你都比之前看得開一些,我相信,”他望著槐樹梢,又頓了一頓,“我相信,你與帝君同宴,沒什麽難的吧?”

最後這句話說完,他才轉眼去看陵光的神情。

她有一雙上揚的杏仁眼,因為愛笑,平日裏都顯得親近,但一旦繃起臉來,竟然就顯出一股肅殺。北冥覺得她憑這個樣子去做上斥九天、下斥三界的女尊神,也是唬得住人的。

“北冥君,也許你還不太知道,”這張女尊神的臉轉向他,“但在我看來,燭陰帝君與我,怎麽論,都早沒半分瓜葛。”

她的聲音比方才沈靜幾分,伴著槐樹梢的窸窣葉聲。

“他神格高貴,我自是尊他敬他,與帝君同宴乃是我的仙途之幸,我只有惶恐,沒有別的。”

北冥張張嘴,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方才我避而不見,就是因這惶恐。”

##

陵光常住的這間行宮裏,陳設一如往常。不如她的陵霞丹臺明亮,但也幹凈清爽。

一個掃灑侍女向她見禮,她笑著應了,吩咐:“我這裏其實沒有什麽事,你只需要拿著這個。”

她遞給侍女一個系著小鈴鐺的手繩。

“它叫赤翎,上面有我的法力,我若有事叫你,此物會叮鈴作響,你念幾聲口令,就能立刻趕到我身邊。”

侍女趕緊伸手將赤翎接下,面上卻難掩疑惑。

“其餘的事項麽……”陵光拿一根食指點著下巴尖,滿室環顧一周,“只要將飯食端來,在外殿灑掃灑掃,我看就可以了。”

得了個好伺候的神君,侍女心下自是歡喜,趕緊行禮稱是。

“眼看要用午膳了,奴去給神君送來。”

陵光點頭,又給她傳了鈴鐺口令,便進了裏間,掩上門。

走到床側,她從袖中拿出一個青瓷小罐,在手中摩挲一陣,放在床頭。

她坐下來,呆呆地望著青瓷小罐看了一陣,洩了氣一般,仰面倒在榻上。

眼看又是十五了,最近忙起來就忘了日子,將身上那道傷忘在了腦後,今日晨起臨走前,險些將這罐子落在臥房裏。

陵光側過身,將手伸到頸後摸索,脊柱上那道舊傷,據醫師侍女們說,原有小臂那麽長,但她從來沒親眼看過,如今皮肉早已長好,只是每逢月十五就疼得厲害。

傷是一千四百年前,那道天罰留下的,連九重天上大名鼎鼎的“聖手”思鵲桐君也沒法醫治。

桐君說,天道有常,大約只能待她的修為再突破一劫。

她得知傷無法根治後,坦然接受,旋即心念一動,想到疼是疼矣,但倘若自己能穩睡不醒,它疼便任它疼去。而後她從坊間弄來幾副強效迷藥,毫不手軟地灌下肚去。

可這傷仿佛是刻意叫她清醒著煎熬,迷藥喝下去兩三副,晚上依舊被生生地疼醒過來,也算一樁奇事。

她將此奇事說與思鵲桐君,桐君沈吟片刻,從自己的丹爐裏取出一種藥遞給她,這便是那青瓷罐中物了。

“此藥須等疼極時再吃,每晚只可服下一粒。”桐君她是這麽說的。

罐中剩下的丹藥不多,回九重天之後,該再去拜會拜會思鵲桐君了。上次打聽到她愛收集些飛禽的羽毛,不知是否變回原身,拔一根自己的贈予她……

斟酌著,盯著屋頂看一會兒,眼皮開始打起架來。

她沒有午覺的習慣,因此並沒有睡熟,侍女送飯來時手腳輕,還是將她弄醒了。

用過飯,她沒有耽擱地出了門,先去了給地官大帝赦罪準備的道場,監視詢問一番後,又反身去了鬼門。

飛身經過奈河時,河中正有惡魂搶渡,其狀之慘烈,她僅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陵光做事利落,僅一個下午,心裏就對中元的事宜有了底。

只是一天下來,不免勞累,早晨又是卯時就起了,她晚上早早就睡下了。

可睡到半夜,不知是幾更時分,她駭然驚醒,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像是有人在生生地抽她的背筋。

這舊傷似乎失去了往常磨她的耐心,一開始就要命地疼起來。

眼前幾乎模糊一片,強撐著伸手摸到床頭的藥瓶,手一抖,暗紅色丹藥傾罐而出,撒了滿床,她狼狽地將手上抓住的幾粒湊到唇邊,依舊只吞下一粒。

服了藥,她習慣性地將自己在墻角漸漸縮成一團,雙手反抱著肩背。

這樣的姿勢沒法減輕疼痛,但她之前在家發作時,她娘總會抱著她。

接下去就是漫長的、磨人的、讓人直想一頭撞死的等待。

在這種時候,時間的流逝會被無限拉長,她感覺到天翻地覆,時空倒錯,忽而她又回到了天罰那日,她在紫色濃雲之下茫然四顧,滿座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卻找不見她要找的人。

忽而,又回到她在人間的某一世,那一世她是一名女將,於一場大戰中被敵軍俘虜,在敵軍軍營裏受盡百般酷刑,看著自己的血像紅綢一樣,仿佛靜止地向四面流淌。

藥已經吃下去半天,還不見好。

她神思混亂,身上一會兒如烈火烹煮,一會兒又如墮冰窟,唯有劇痛依舊。

疼痛間,她無意識地小聲地囈語起來,然後漸漸變成了哭。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仿佛一座山從背上卸下,沒了這千萬斤的重壓,她一度感到身子飄在了空中。

藥終於見效。

頭頂微涼,舒服極了,趁著這舒服勁,她很快便迷迷糊糊睡過去。

一睡著就做起夢,夢見一縷熟悉卻闊別已久的氣息,似極夜冰川,似絕地雪松。

燭陰帝君。

她已許久不曾夢見他。

可今天她竟然夢見他坐在床邊,撫著她的頭頂,一如兩人師徒那時。

她靜靜看著他,心裏是想躲一躲的,但終究沒有躲。

……

次日,陵光睜開眼時,聽見一陣鳥啼。

這一聲格外清脆,啼得她渾身通泰清爽。

這幾個月來,她鮮有舊傷發作還能睡好的時候,此刻,望著窗欞外那一片鬼槐的墨綠樹影,不自覺地拿手撫了撫身側的位置,靈雲織錦觸之生暖。

昨夜那個夢太過逼真。

但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他真的來過。他怎麽會來呢?

這傷是他給的,他巴不得她夜夜都疼才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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