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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假虎威 “你若果真想知道,自己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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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假虎威 “你若果真想知道,自己去問……

陵光踏出行宮的門,望了一眼那棵鬼槐,風過枝葉,送來一陣林木清香。

冥界的天穹上,日月星辰的光澤都比陽世暗淡,且原本無寒暑之分,沒有冬去春來。

因而這裏的草木皆是天上地下的獨苗,而整座地府只這一棵槐樹,她次次要選在這裏,這也是一層緣故。

她走到槐樹底下,擡手覆上粗糙的樹幹。

天生仙胎者,能感知萬物的靈氣,或許是從小耳濡目染,她總覺與植物的靈更親近和諧些,能安穩她的心神。

這麽撫了一會兒,陵光擡頭望了眼樹頂,在樹幹上輕拍兩下,轉身踏上了石板路。

在道上行了一陣,攔住一名鬼差問了北冥的所在,她捏一個訣,站到了森羅殿前。

昨日她已將赦罪事宜巡視停當,飯後在行宮周圍踱步,看見這邊的街上都掛起了紅綢、紫綢裝飾,卻一直沒尋見北冥。

今日她來,是有一件事拿不準。

須知這中元節,若只是個給亡魂們赦去罪債的日子,還不足以叫北冥忙成這般樣子,更為要命的,是恰好撞上地官大帝的生辰。

往年地官大帝的生辰都在天上辦,興許今年是輪到一次大赦,地官大帝辛苦,這設宴的差事,一來一回,就落到了北冥的頭上。

無論如何,她是十分體量北冥君的辛苦,但這是她頭一回以神君的身份赴壽宴,斷不容出錯,因此須來向北冥討教一些禮儀,譬如自己備的賀禮是否合宜,屆時如何祝辭之類。

彼時北冥端著一冊賓客名帖,側首聽完她的問題,一一答了,這裏應該怎麽來,那裏應該怎麽辦,備述詳盡。

聽到最後,陵光望著他點頭:“北冥君,你懂規矩懂到這個境界,在我看來,你已成了最大的規矩,怎麽你偏要裝作不守規矩?你可有什麽苦衷?”

北冥君向她微微一笑,自然不答這個話,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塊紫玉,塞進她手裏,說:“聽聞你已做完了正事,想必今天閑的很,你又向來閑不住,那麽就帶著這塊兒玉,替我去跑一跑罷。”

北冥一句“跑一跑”,接下來這一天,陵光幾乎跑遍了九幽七十二司所有的管事衙門。

只是,這塊紫玉出奇好用,她走到哪裏,長得再古怪的鬼官,臉上統統露出一副和善又大度的神情,對著她“是”了又“是”,末了還要將她送出門口數十步。

狐假虎威一天下來,她在一眾鬼官之間已經很吃得開了,但凡與她聊得投機的,她都跟人家用靈通寶錄互通了名號,約棋的約棋,約酒的約酒。

她發覺這裏的鬼官們無論大小,都要比九重天上的那些還多幾分生氣,因此待將紫玉還給北冥時,她絲毫不計較他叫她跑一天腿的事情,反而以德報怨,沖他笑了一笑。

“北冥君,你禦下有方。”陵光將紫玉物歸原主後,並不著急離開,到旁邊的案幾上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伏案了一整日的北冥,聞言並不擡頭,埋頭應付著:“你若要取經,得等中元以後。”

話畢,陵光將空杯擱回在案上:“既如此,我先回去了。”

北冥“嗯”一聲表示聽見了,繼續微皺著眉寫他的字。

陵光轉身欲走時,他才猛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道:“等等。”

陵光將跨出門的腿收回來,“還要怎麽?”

北冥在書案後看著她,一時沒回答,而後話隨著一口氣嘆出來:“沒怎麽,你回吧,明日辰時前,到鬼門底下,別遲了。”

他顯然是欲言又止,陵光不喜他這種做派,“還有哪裏要去跑的?我也不差再跑這一回。”

北冥執筆的那只手舉起來晃了晃,“不用你跑,不用你跑,你快回吧。”

“跑不跑由我,”陵光那股執著的勁上來了,“你先告訴我是什麽事。”

“果真沒有事要跑了!”北冥聲量提起來。

“那你方才叫我等,我等了你又不說,平白惹人好奇做什麽?”

北冥提起的雙肩塌下來,氣勢消散:“我忙昏了,方才是想問你今日碰見燭陰帝君沒有。”

陵光望著他,頓了一下,而後道:“這有什麽問不得?我昨日說的惶恐,是不願意見他,哪裏是心裏害怕得連提也提不得了,你就將我想得這麽沒出息?”

北冥一只手肘撐著書案,另一只手擱下筆:“那你見著了沒有?”

“沒有。”

“奇了。”北冥低念一句。

陵光皺眉:“哪裏奇了?”

“他原說今天到我這裏來,今日卻哪裏都不見人。”

陵光張了張嘴,“總之我今日沒有見過他。”

北冥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筆,“行了,你可以安心走了。”

他低下頭,在名冊上描了幾個字,重又擡頭,見陵光還站在那裏。

“怎麽?”

陵光望著他,面容冷靜:“那麽我也有一個問題,原本不想問,現在忽然想問問北冥君。”

北冥點頭:“你說。”

“當日我初登九重天拜師,在百丈外都能感知他的仙澤,可昨日在鬼門外不過幾丈的距離,我卻完全無法察覺他的存在。

“他如今是弱得連守門的白虎也不如了,還是故意遮掩?”

這句話問得痛快,顯然打了北冥個措不及防,可在陵光尚未從他眼中辨出什麽,他就垂下了眼去假意看名冊,再望向她的時候,口中說出一個十分流氓的回答:

“你若果真想知道,自己去問他。”

##

次日陵光掐著時辰站到鬼門底下時,度朔山的三千裏桃木下,已出奇熱鬧。

彼時,陵光在北冥君身側站定,身後分列著十殿鬼王、數十位判官,數不清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

一行仙人、鬼官們站出了個頗氣勢的鬼陣。

而這麽些人站在這裏,乃是在恭候地官大帝的大駕。

陵光瞥了一眼北冥,恰逢他也投來目光,兩人目光相接之際,昨日北冥最後的那句話在陵光心中重又響起。

她目視前方,懶懶地搭話:“今日與宴的賓客有多少?”

“不會多,”北冥輕咳清嗓,“地官大帝做壽向來不散請帖,賓客來去自由,今年改在這裏,九重天上不願意下來的大有人在,或許比往年人還要少些。”

“看你昨日的做派,還以為今年九重天上人人都要給你一個面子。”

北冥打著一把沒畫扇面的折扇,轉眼去看陵光,她面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下巴微微揚起。

雖然她藏得不錯,但這顯然一副挖苦得逞後躊躇滿志的樣子,看在他眼裏很不正義。

他並不糾纏於自己究竟在九重天上有沒有面子,反而話鋒一轉:

“不過說來,從此刻到夜裏開宴前,你都可放寬心,不必‘惶恐’了。”

“惶恐”二字中間被人為制造出個頓挫,陵光被迫立即體會出這刻意的所指。

她絕不甘落下風:“那是自然,我今晨醒來就自覺十分坦蕩自然。燭陰帝君身份貴重,自是不會像你我這樣在陰風之中站待地官大帝的光臨,論名論理,我看還得大帝去拜見他才是呢。”

北冥打著扇子,閉上了眼:“你這話都敢說,仔細讓別的人聽見了編排你。”

“這話我自然只說給北冥君聽。”

這一句話說完,兩人都不再出聲。

身後的第十殿轉輪王正在小聲逗趣,陵光站得無聊,往身後看了眼,向來嚴肅的第一殿秦廣王似乎被他逗得有些無奈。

忽而,身側的北冥將扇子收打在手上,念一聲:“來了。”

他聲音不大,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時衣料窸窣環佩聲響,大家都整了整衣衫,仰頭向天邊看去。

果然片刻之後,遠遠地在樹頂雲端出現一輛紫木烏金輿駕——地官大帝一分不差地踩著吉時到了。

可那烏金輿駕後,竟然還跟著一輛白木赤金的車駕,周圍還有彩鳥伴飛。

地官大帝還帶了個夥伴來。

就在這第二輛輿駕出現在雲端時,陵光感到自己背後騷動了一刻。

頭頂上兩輛輿駕還要再飛一會兒,陵光傳妙音去問北冥:“這第二輛車上坐的是誰?”

“王母的第二十三女,雲華元君。”

雲華紫虛元君,陵光知道她掌一本瑤池秘笈,能助凡人登仙。但這位女君不大露面,因此也沒有什麽故事流傳在世。

得了這話,陵光默了片刻,又說:“這雲華元君可有什麽淵源?我看方才他們有些激動。”

話畢,北冥側首看了她一眼。

“說來話長。”

“那麽長話短說好了。”

北冥的妙音靜了一瞬,他仍然仰頭望著天上越飛越近的兩架輿車。

“簡單來說,雲華女君曾經同你身後的某一位有一段未成正果的緣分。”

陵光頗為訝異,想追問究竟是哪一位,可北冥已切斷了妙音,往前走了幾步,站到眾人前面。

隨後,兩輛輿駕落在度朔山的紅土上,極輕極靜,地官大帝從車上莊嚴走下,著一身暗紅官袍,頭戴冠冕,長須垂胸,腰間系著玉帶,帶上一柄賜福如意。

眾鬼官齊齊拜倒,山呼一般:“恭迎赦罪地官清虛大帝。”

又是一聲:“恭迎雲華紫虛元君。”

陵光擡眼去看,從白木赤金輿駕上下來一位身著霞彩色廣袖仙衣、面容清雅的女君。她發髻高挽,頭戴步搖金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塵。

雲華女君跟在地官大帝身後向眾人走來,桃枝掩映下的身形款款,步步生蓮。

北冥起身上去迎接,迎著兩位尊神往裏走。

經過陵光身邊時,大帝朝她微笑問候,並讓她午時前去他那裏坐一坐。

陵光依禮回應。

雲華女君笑容得體,經過時對她微微點了頭,便跟著地官大帝往鬼門處走。

她方才留心著女君的眼神,發現她先是在眾人間一掃,經過某處時顯見地磕絆了一下,將目光轉走,後來再不往那邊看。

待女君一走,她即刻順著那個方向尋過去——轉輪王,他正與秦廣王站在一處,官帽下的神情難以辨認,秦廣王微鎖著眉頭,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她心中即刻洞若觀火般敞亮了一瞬,但又轉瞬即逝。

她默默嘆出一口氣。

兩人不知有何前緣,又不知有何苦衷未成正果,可見這世間男女之情,管你是什麽神君仙人,有多少無量神通,修不成正果的也並不在少數。

看著轉輪王這樣子,也不知是過去了還是沒有過去,若不幸還沒有,神仙的長壽壞就壞在這裏,凡人即便執著也不過幾十年光陰,神仙執著起來,那便是永無絕期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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