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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瘋劍(六) 黑水之井之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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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瘋劍(六) 黑水之井之傾覆

七玉倒在黑水之井前, 他仰望著鬼族夜空中的血月,笑容凝結到一個滑稽的弧度,顯得猙獰又悲切。

有腳步聲響起, 重一聲輕一聲——

那位受了重傷的鬼族九竹,一步一步, 拖著滿是傷痕的身軀,搖搖欲墜地,仿佛耗盡最後的力氣,往黑水之井中望去。

九竹那張滿是皺紋溝壑的臉上,難得做出什麽表情來, 卻在望向黑水之井時, 第一次露出了很淺的笑容, 就好像見到了什麽天底下最值得歡喜的事。

他喃喃低語了幾句話。

七玉的目光徘徊在黑水之井和九竹身上, 支撐著身子站起來,問道:“前輩, 您是想起了前塵往事,要怎樣才可以……”

九竹沒有答話,又恢覆了那副漠然的模樣, 對萬事萬物都沒有什麽反應。他平靜地從黑水之井中引出一捧水來。

黑水於虛空之中化作引路之蝶,一只接著一只, 連成一長串,像春日震顫的花, 一路飛向遠方。

很快, 九竹的身軀模糊,閃現消失在了原地。

“快攔住他!”

五山急匆匆地趕過來,哪裏見過這等畫面,抓狂道:“他要用黑水之井去什麽地方?這一天天的, 能不能安生一點。”

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抱怨,“我早該知道,當初人族聖者輕而易舉加入我鬼族,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

七玉的目光沈沈,兩步並作一步來到黑水之井前,指尖術法翻動,純黑色的水面上漾起一些波紋,勾勒出一副落英繽紛,山水相望的畫面。

五山覺得這景象眼熟,面色變了又變,才道:“寫靈山!”

*

姜琮亦守在鎮中,時刻護著這座小鎮,以免瘋劍前輩和菩提心的術法傷到鎮中的凡人。

他仰頭望著在天穹之上的這場大戰,愈發感覺到自己在劍道上的渺小。

他自認也是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的,可是看見前輩的劍法,才知道自己以往有多麽坐井觀天。

是何等的實力,能借旭日為劍。

慕容清的手中握住一柄從旭日之中借來的劍,通體是灼目的金黃色——

對上菩提心,她從來都沒有一定要贏的想法。

對這樣的對手,只想用出最強的一招,看一看離最終的至境還有多遙遠的距離。

一劍蕩開烏雲,淩厲的劍光隨溫柔地陽光一同落在菩提心身上。

天光大亮,所有的雲層,遠山,連近處的屋檐之上都蒙上了一層金光。

城鎮裏又傳來喧囂聲,還不知發生了什麽的凡人們,仰頭望著這如同神跡的一幕。

覆著金色光輝的桃花瓣輕飄飄地落在泥土上。

菩提心的胸前多了一道貫穿傷,左右兩臂上也均被劃傷,烈陽所至之處,皆為劍。

她冷冷笑了一聲。

真是令人嫉妒的天賦。慕容清,既然已經有了妖物的身軀,為什麽就不能幹脆加入妖族,為我所用呢?

這百年間,到底在極夜境中做什麽掙紮呢。

菩提心擁有聽到所有人的心聲的能力。

但只有慕容清,她的心像一座枯寂的墳,像一池死透的水,無論怎麽窺探,都只有沈默。

“慕容姐姐,你真厲害,但這還不足以殺掉我。”

她悠悠嘆息道,“這樣的劍招,你又可以用多少次呢?如果在我身上耗費力氣太多,極夜境又該怎麽辦呢?”

慕容清看著她,竟然把手中的旭日之劍散了去,平靜道:“你說的對。”

“所以——”

菩提心眼皮一跳,在這日光融融的時刻,心上忽有一層陰影飄過。

風停雲也停,不遠處的凡人城鎮中一絲聲音也沒有——

“鏘”地一聲,是劍出鞘之聲,並不清脆,仿若帶著陳年舊日的回響。

菩提心駭然回眸,只見到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黑得過於深沈連一絲光都照不上去,接著對上一雙蒼白的、垂垂老矣的面容。

好奇怪的人,明明身軀已經老得不能再老,手中所握之劍卻流露出恐怖的威勢。

更讓菩提心覺得不妙的是,她也聽不到這個人的心聲。

這怪人一出現,慕容清就不再出手了。

這突兀的,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怪人,竟也有一身非凡的劍法,比之慕容清不遑多讓。

菩提心在心裏搜尋著這人的面容,她記憶力很好,基本見過的人都不會忘,她確信並沒有得罪過這樣一位劍修。

“閣下是誰?恨我菩提心到這種地方,也不是無名之輩吧?”

這怪人來此處之前,便已經身負重傷,他身上一道道傷口在打鬥中崩開,但很快,於虛空之中,流淌出深黑之水纏繞住他的傷口,一寸寸地幫他修覆著傷口。

“黑水之井?你是鬼族之人?那為什麽要幫瘋劍來對付我?”

成為鬼族的代價,是不記得前塵往事,縱然在這人生前有什麽恩怨,也應當一筆勾銷了才對。

那怪人擡起臉來,正是九竹。

他前不久才被瓊慈打至重傷,千裏迢迢,不惜借助黑水之井的實力,也要來到此,是要完成什麽樣的心願。

慕容清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她手中慢慢結出一個法印,借旭日之力,構建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結界,隔絕掉此處和萬丈高空之下的凡人城鎮。

“元子陵,動手吧。”

菩提心妖,是三大明妖中最難對付的一位,只要有人心存在的地方,她就可以借任何一個人的心覆生。

千百年來,她流竄在形形色色的人心之中,慕容清曾經重傷過它一回,也不慎讓它逃走了。

如果要真正地殺死菩提心,讓它永遠再無覆生機會,只有尋到心性堅韌到可以對抗菩提心奪舍的人,或者……

無心之人。

這世上沒有無心的人,只有無心的鬼。

*

瓊慈收到慕容師父的傳訊,急匆匆地趕回了寫靈山。

姜琮亦守在小鎮之中,見到瓊慈,指了指天空,解釋道:“前輩正在與菩提心打鬥,我擔心波及到這裏。”

菩提心?五年過去了,菩提心的陰影在瓊慈心中仍然揮之不去。

她擡頭看了看碧藍如洗的天空——忽然,一滴黑色的雨在她眼中放大,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下雨了……可是,雨為什麽會是黑色的。

瓊慈楞楞地看著這滴雨落到石板之上,接著,石板像受了什麽燒灼一樣,裂開了一塊。

她反應很快,迅速解法訣撐起來一道結界,覆在這座凡人小鎮上,讓“黑雨”不至於將這座小鎮燒灼了。

姜琮亦也輸送靈力到結界之中。

雨越下越大,幾乎要到瓢潑大雨的程度,密密麻麻的黑色雨點鋪滿了目之可及的所有地方。

雨水落在結界之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再冒出一縷青煙來。

“這是什麽?奇了怪了,今天什麽日子,老天爺來降下神罰了嗎?”

“你們懂什麽,這肯定是有仙人鬥法,我們只是被殃及的池魚罷了!”

“趕緊回家去躲著吧,我看這雨一時半會落不進來,大夥都先找個地方躲躲。”

“……”

瓊慈遙望了下寫靈山的方向,那裏也有雨落下來,黑色的雨,像墨水一般倒在淺粉的桃花上,將一樹又一樹桃花染成黑色,再淹沒。

綿密的雨聲落在耳畔,也落在心上,瓊慈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憂傷,就好像,隨著這場雨落下,有什麽她尚未察覺到的東西,一同逝去了。

見到瓊慈往寫靈山的方向看,姜琮亦垂眸,只道:“你要去那裏看看嗎?這雨可能把所有東西都毀了。”

哦,對,薛白赫的墓!

瓊慈看了一眼姜琮亦,他忙接話:“這裏的結界我守著,不會有事的。”

瓊慈抿抿唇,誠懇道:“謝謝!”

她撐了一把傘,走出結界,往薛白赫的墓走去,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落在樹上,石頭上,哪怕泥土上,都燒灼出一大片灰色。

風隨著雨落而愈發呼嘯,可瓊慈覺得,聽起來,好像哭聲。

她撐著傘,整個人被一種茫然的悲傷籠罩住了,只覺自己像是翻騰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瓊慈覺得薛白赫的墓多半毀了,她再尋個日子重新做一個吧——

有人停在薛白赫的墓前。

在這樣天崩地裂,世界都要傾覆的時刻,入目所見都是哭嚎的生靈,竟然有人安安靜靜地站在薛白赫的墓前。

瓊慈只看見一個背影,便有淚要落出來了。

她的視線變得模糊,明明什麽都不應該認出來,耳畔是重重的風雨之聲,明明什麽都不應該聽得見。

可是,可是,她的心在瘋狂地跳動,就好像是在賭桌之上要用掉最後一塊籌碼的窮途末路之人。

不可能的……可是,萬一呢。

瓊慈握緊傘,一步步向前走去,她一定要用光所有的籌碼,哪怕輸得一幹二凈 ,真的窮途末路——

可那個人沒有等著她走過來,先行轉過了身。

風雨飄揚,此地驚雷。

幸好。

幸好這一天的風雨足夠猛烈,瓊慈覺得自己的失態還不至於暴露得這麽明顯。

她註視著這個青年,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流雲郡中眉眼彎彎的少年……不,早在那之前,在夢裏她就見過他了。

薛白赫……好久不見。

*

這一天,不知從何而來的黑雨下了一天一夜,寫靈山的剛開的桃花毀得幹幹凈凈,整座山也幾乎被火燒了一遍,光禿禿的。

有愛花之人嘆息:“這山不知要養多少年,才能開出灼灼桃花了。”

只有鬼族五山,先是莫名發現黑水之井異動,又發現自己看好的兩個同族齊齊逃離西風關。

等他好不容易跟著兩人的蹤跡來到寫靈山後,一切已成定局。

黑水之井傾覆,名不見經傳的九竹死去。擁有赫赫威名,攪得天下不得安生的暗妖菩提心,也於此處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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