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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瘋劍(七) “我們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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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瘋劍(七) “我們是什麽關系?”

那人慢慢走過來, 迎著厚重的風雨,停在瓊慈的身前,輕輕笑了一聲, 語音聲調一如往昔:“瓊慈,你給我立的墓上, 為什麽就寫一句‘薛白赫之墓’?”

“按照常理,不是應該寫一下關系嗎?別人都會寫什麽‘愛妻之墓’‘摯友之墓’……”

“哦……”瓊慈有些恍惚,那一滴積攢了很久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她慢吞吞道:“我們本來就沒什麽關系啊,普通朋友罷了!”

七玉楞了一下,只不過神情中並沒有流露出來。

怎麽會, 之前在夢境中, 瓊慈那樣情真意切, 哀婉心碎的神態不是假的。

他們理應從前是道侶才對。

而且, 心臟之處又傳來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七玉盯著瓊慈的面容,失神地想,又在想我了嗎瓊慈。

從來到寫靈山, 見到薛白赫的墓碑開始,七玉就做了一個決定——他要隱瞞自己失去所有記憶的事實。

如果沒有記憶的話, 那個女孩子大概會又用那種悲傷哀婉的神色看著他吧。

“這樣嗎?你一邊流淚,一邊說這樣的話, 看起來不太可信嗳。”

瓊慈擡高手, 把傘送到薛白赫旁,道:“你來撐傘。”

她擦擦眼淚,若無其事道:“薛白赫,你現在是……鬼嗎?”

她想來想去, 也只有薛白赫加入鬼族,這一種可能。

七玉撐著傘,被瓊慈引著往來時的路走,他沒有問該去哪裏,哪怕此時潑墨般的大雨是來自黑水之井,他也沒有心神去管了。

“嗯,前段時間我才凝聚出人形的……好長一段時間,意識都在混沌之中。”

瓊慈一邊走,一邊打量他的臉:“成為鬼,是什麽感覺?還會痛嗎?”

“感覺和以前沒什麽區別,”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能吃能睡,能打能跑。”

黑雨漸漸小了,似乎是黑水之井的傾覆也即將走到盡頭。

瓊慈:“也不會再有那種血脈之中的痛苦,也不會受妖物的血脈影響了嗎?”

七玉一邊感受著因思念而來的疼痛,一邊口吻輕松道,“我都成鬼了,不會再受以前那副軀殼的影響了。”

瓊慈張了張唇,無聲地說了句“太好了”。

雖然她的願望讓薛白赫投個好胎落空了,但是現在的結果,應該也比之前好吧?

突如其來的黑色之雨,深不可測的菩提心,還有即將去往的極夜境——種種樁樁事情齊齊出現,瓊慈還來不及理清思緒,便有薛白赫死而覆生,像夢一樣出現在她眼前。

瓊慈清楚地知道幸運降臨是只有萬分之一幾率的事情,這也許只是一場針對她的陰謀。

而且,成為鬼族的薛白赫,真的還是從前那個人嗎?

但是,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所有的幻想都要親手打破,抱著這樣的念頭踽踽獨行,未免也太痛苦了。

她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瓊慈想。所以,在幻想沒有打破之前,讓她先享受一會這樣偷來的快樂吧。

薛白赫重新出現在她眼前,她很開心。

“倒是你,瓊慈,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瓊慈重重地點頭,她隱去了那些不好的事情,譬如和燕都姜氏的追殺與反追殺,針對她的圍剿等等,也隱去了極夜境的事情,只挑著好的說。

“看見了嗎,神斷劍,我母親的佩劍。我現在比以前可厲害多了,你一定打不過我的! ”

七玉笑瞇瞇道:“ 我從前也沒有和你打過吧,那之後的日子,可就仰仗大小姐你了。我這鬼的身份,在人族的地界,還是得遮遮掩掩小心行事啊。”

雨停下來了,天空依然碧藍如洗,仿佛之前那場聲勢浩大的黑雨,只是一場噩夢,噩夢醒了,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瓊慈帶七玉走到小院附近,猶豫了下,道:“我要先去看看師父,你……你就待在這裏,然後,我先跟師父說一下……我再來找你。

“嗯,再商量一個時機你來看師父吧。”

她這話說得非常之顛三倒四,但是含義很明白。

七玉還在笑,他心情很好,連鬼族那張蒼白的面容上也鍍了層暖陽的金光。

“什麽意思啊,大小姐,我們不是普通朋友嗎?”

瓊慈想了想,她左右看看,把七玉拉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十分驕矜地揚了揚下巴:“親我。”

七玉的笑容頓住了。

微風輕輕的,他註視眼前這個姑娘,連睫毛也在風裏微微顫動,唇色粉粉的,是十分理所應當的神色,十分理所應當的語氣。

他的心又開始痛了,分不清到底是因為瓊慈在思念他,還是他自己的心痛。

七玉輕輕吻了上去,就像寫靈山上最後一片桃花瓣飄落那樣輕。

瓊慈的睫毛顫了顫,好奇怪,她在悲傷的時候會哭,在這樣覺得幸福的時候,竟然也想哭。

都怪薛白赫!

瓊慈退後兩步,神色裏很有幾分狡黠,眼睛亮亮的,道:“對啊,會親嘴的普通朋友!”

她向七玉揮揮手,認真道:“你待在這裏,不要走,我會很快的。”

如果……如果你消失了,我也感謝你出現過。

*

曾經的人族聖者,如今的鬼族九竹,悄然死在了蒼穹之下。

慕容清沒有為他收斂屍骸,屬於人族聖者的屍骸早已還歸明鏡臺,屬於鬼族……鬼族死去是真正灰飛煙滅,沒有屍骸的。

菩提心一同死在這裏,她死之前,仍然是姜如嬋的面容,秀美的臉上全然是不甘心。

慕容清看著這個與她糾纏了上百年的宿敵,道:“我真想知道,你用過這麽多人的面容,還記得自己的面容嗎?”

菩提心笑了笑:“我當然記得,不要把你們人族作態往我身上套,只有你們會不記得自己曾經的願望,曾經想要成為什麽!”

她看著慕容清,明明快要死了,姿態卻依然很咄咄逼人:“這樣的世間,活著的你們比我更可憐。”

處理完這場戰鬥的尾聲,慕容清回到了小院之中。她又成了那個普普通通,有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了。

瓊慈看見師父,見這位小老太太沒受傷,便問:“師父,是菩提心找到這裏了嗎?”

慕容清:“嗯,她已經死了。”

瓊慈松了口氣,師父說死了那菩提心絕無存活的可能。

她越發覺得師父的修為深不可測,道:“師父你也太厲害了,我之前對上菩提心的時候,連反制她的手段都沒有。”

慕容清看見瓊慈的眉眼,想起來在百年之前是見過她的父母的。

曾經青陽趙氏驚才絕艷的天才劍修,耀眼得讓人不敢逼視的少女,和她那位總是笑容靦腆,溫和得沒有一絲戾氣的夫君。

“子陵,這位就是瘋劍前輩,日後看到了要打招呼的,你不要裝作沒看見。”

“我……我知道的。”

百年光陰,對於擁有長生妖血脈的她來說,也已經漫長得足夠令人面目全非了。

慕容清猶豫了下,沒有說出元子陵的事情,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就不要再因為背負著什麽而活下去了。

“嗯……你去西風關一切還順利嗎?”

瓊慈點點頭:“嗯嗯!”

慕容清:“眼睛怎麽紅了一圈,誰欺負你了?”

瓊慈遲疑了下,終於問道:“師父,您從前說,成為鬼族之後,會忘卻前塵往事……那有沒有可能,能想起來呢?”

慕容清:“瓊慈,想起來並不是什麽好事。

“塵緣盡斷者,需要再斬塵緣,想起往事,對大多數來說,或許是一種枷鎖。”

瓊慈的臉慢慢蒼白。

慕容清嘆了口氣:“鬼族有一處聖地,名為黑水之井,如果奉上足夠的籌碼和黑水之井做交易,也許可以想起來。”

比如九竹。

*

五山緊趕慢趕,也沒能夠趕上為九竹收屍。他整條鬼都要麻木了,也不知道九竹和黑水之井做了什麽交易,才能引發黑水之井的傾覆。

“你說他在想什麽?明明好好的,什麽也不去想,就可以安安穩穩到鬼道至境,蟄伏這麽多年,就為了來殺菩提心?”

七玉目光落在遠處:“他是同黑水之井做的交易麽?”

五山很是警惕地看向他:“你可別想這一茬。你要跟人重修前緣,甘願受剜心之苦你就去吧,只前塵往事萬萬不可想起來。”

七玉沒所謂地點了點頭:“哦。”

五山:“我搞不懂你們,有什麽塵緣是割舍不下的,而且……我今天看你和那個人族女孩,不也好好的嗎,就算想不起來……”

五山忽而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剛剛還笑得雲淡風輕的七玉,眼神涼涼,手中握著那柄泛著寒光的骨劍。

“五山前輩,我請你日後不要窺探我的行蹤,更不要更窺探那個姑娘的身份,這會讓我很苦惱——”

“我會殺了你的。”

五山望著這位初初誕生便引發天地動蕩的青年,是近年來最有可能成為鬼王的一位,他絲毫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當真是白玉皮囊,惡鬼心腸。

“……我知道了。”

七玉輕飄飄收回劍,雖然能重新和瓊慈相聚很開心,偽裝成從前那個人的模樣也並非難事,但還是很不爽啊——

那些珍貴的,美好的回憶,只屬於從前的那個人。那些溫柔的,充滿愛慕的眼神,那個輕輕的吻,是從那個人身上偷過來的。

真是叫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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