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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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年夜飯時,秦灼喝得太多,最後還是游幼將她扶回房間。她躺下便沈沈睡去,呼吸都一股酒味。

牧冷禾為她脫去外衣、蓋好被子,忙得出汗。

夜深人靜時,牧冷禾卻毫無睡意。秦燁熠對秦之玉的惡意、閣樓上的遺像、孤寂的墳墓……無數碎片在腦中交織。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秦之玉的死,絕不簡單。

她起身,決定趁眾人沈睡時,再探閣樓。

淩晨四點,整座秦宅沈入一片死寂。牧冷禾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沿著記憶中那條路線向三樓摸去。

腿側的傷撕扯著神經,她咬住唇,將痛呼死死咽了回去。

通往閣樓的舊梯上,她一腳踩空,身子一墜,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梁柱,才穩住。

她喘息片刻,終於挪到那扇暗門前。推開門的剎那,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盡管早有準備,但當手電筒的光映出墻上那張巨大的、沈默的遺照,和下方漆黑冰冷的骨灰盒時,一種寒意仍順著脊椎急速爬升。

遺像下的香灰壇裏,竟插著三根燃盡的香梗,餘灰尚溫。

分明有人來過。

在這死寂的淩晨,潛入這座被遺忘的密室,為她上了一炷無言的香。

是誰?

牧冷禾思緒飛轉。

秦成夫婦?不可能。從秦燁熠那惡劣的態度便知,他們一家對秦之玉只怕唯有輕視。

是姥爺?……也不像。若他真心疼女兒,為什麽不讓她入土為安,反將骨灰囚於這昏暗閣樓?

姥姥?

牧冷禾想起那位面容嚴肅、不怒自威的老人。秦家上下似乎更敬畏她,而非看似和藹的姥爺。

她搜遍密室每個角落,一無所獲。

最終,牧冷禾只能作罷。她舉起手機,對準墻上那張沈默的遺像……

哢嚓。

照片發送至一個加密聯系人。

片刻後,對方回覆:

「收到。中午就能發給您。」

牧冷禾回到臥室,揭開被子躺下,將身邊人攬入懷中。

秦灼帶著一身酒香鉆進她懷裏,夢中囈語模糊:“媽媽……”

年節過後,她們驅車返回別墅。

連續兩夜未眠,牧冷禾神情恍惚,幾乎覺得老宅中的種種,閣樓、遺像、夜探……皆是一場夢。

直至腿傷隱隱作痛,才將她拽回現實。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那位素描朋友發來根據遺像覆原的人像畫。筆觸細膩,眉目宛然。

那是牧冷禾悄悄為秦灼準備的禮物。

一場遲來的重逢。

牧冷禾將畫像遞到秦灼面前。

“這是我請朋友畫的……不知道像不像你記憶中的樣子。”

秦灼凝視著畫中人的眉眼,嗓音發抖,“像……太像了。這就是媽媽……我想起來了,她就是這樣對我笑的。”

“你和阿姨長得真像。”

“是……很多人都這麽說。”秦灼輕撫畫中人的輪廓,“但現在看來,媽媽比我更溫柔。”

畫中的秦之玉眉目舒展、唇角含柔,通身盡是歲月沈澱的溫潤。

而秦灼的輪廓雖與她相似,卻淬著不容欺的近凜。

“謝謝你,這是我最喜歡的禮物。”

“喜歡就好。”牧冷禾頓了頓,“我想知道……為什麽你母親不能葬在祖墳?”

她知道這問題會刺痛她,但真相或許只能由她親口揭開。

“母親不是不能入祖墳……”秦灼垂眸,“是因為我。因為我是私生女……對秦家來說,這是抹不掉的汙點。”

牧冷禾握住她的手:“這從來不是你的錯。”

“聽姥爺說,媽媽當年執意要生下我……就算背上所有罵名。”

“所以你舅舅才對她不滿?”

秦灼搖頭:“舅舅其實很愛媽媽。他嘴上責怪,心裏卻疼她……母親懷孕時,也是舅舅和舅媽悄悄照顧的。”

牧冷禾愈發不解,若真如此,秦燁熠為何會對秦之玉惡言相向?

“那為什麽……他從不祭拜你母親?”

“舅舅不祭拜她,或許是怕觸景生情吧。母親走的時候……他哭到昏厥。他恨我,大概是因為覺得……是我害死了媽媽。”

牧冷禾沈默片刻,若真如此,一切便說得通了。

那間藏在閣樓的密室,或許是秦成所建;那柱無名的香,也是他深夜獨自為妹妹燃盡的。

他恨秦灼,恨到寧願看她年覆一年跪在空墳前哭泣,也不願讓她知道。

她母親的骨灰,其實一直被困在老宅頂樓的黑暗中。

牧冷禾心頭一沈,只怕連姥爺也從未想過,他年年祭掃、精心照料的那座墳,竟只是一具空棺。

“媽媽很優秀,奶奶因身體無力接管秦氏,舅舅又對經營毫無興趣。是母親接手後,才讓公司起死回生,一步步壯大。”

“可在我五歲那年,一場大火帶走了她。從那以後,秦氏的生意,再也沒能重回當年。”

後來的故事,便是秦灼接過重擔,繼承了母親的商業天賦,一步步將公司從頹勢中拉起。她不僅讓秦氏重煥生機,更將其推向前所未有的輝煌,最終更名為“灼日”。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背後藏了多少年的冷眼、欺辱、和無人可訴的艱難?

舅舅的恨意化作日常的打罵,秦燁熠那樣的公子哥更不會放過仗勢欺人的機會。

即便有姥爺的疼愛……可一個在家中缺乏話語權的老人,又能為她擋去多少風雨?

她究竟是怎樣一步步,從荊棘裏走成如今的灼日。

“受苦了。”牧冷禾摸著她的臉頰。

“現在的生活已經好很多了。小時候沒有靠山,誰都能踩我一腳。但現在我有灼日。這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後的靠山。”

是啊,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揉捏的小女孩了。

灼日在她手中長成參天之勢,也鑄就了她的鎧甲與鋒芒。

如今,名與權皆在她掌心,誰還敢輕易踐踏?

“哪怕到了現在,我回去仍要看他們的臉色。他們手裏握著我母親留下的東西……想要拿回來,我就得聽話。”

“東西?是什麽?”

秦灼搖頭:“我從沒見過。聽說是某種核心技術……母親當年就是靠著它壯大了公司。舅舅從不讓我知道詳情,只一次次用它威脅我辦事。”

牧冷禾沈默著,視線落在秦灼的眉間。

真相近在咫尺。那間密室、那張遺像、那只骨灰盒……

可她說不出口。

此刻的秦灼剛卸下心防,痛楚與疲憊未散,一旦知曉母親至今未能安息,甚至被藏在陰暗的閣樓之中……她能否承受?

她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秦灼的手。

“別為我難過,都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是,”牧冷禾凝視她,“但不要因為長大了就淡化傷疤。你現在說沒事,可小時候的你,真是這麽想的嗎?”

秦灼低下頭。

幼時蜷縮在角落的她,曾無數次發誓:定要將受過的苦一一討還。

可如今真正掌權,她卻遲疑了。

姥爺愛她,也深愛母親;舅舅恨她,卻也曾拼命護過母親。

若她執意報覆,母親若在天有靈……會不會心痛?

“傷疤不用刻意淡化,也不必急著報覆。你母親若在,大概只願你活得坦蕩,不必被往事困住。恨與不恨,都是你的自由。但別讓它變成另一道枷鎖。”

秦灼笑出聲來:“你這話說得……有時候真像我姥爺,老幹部似的。好了,大過年的,非惹人掉眼淚。”

年假結束後的首個工作日,灼日集團照例啟動了全員體檢。所有員工從高層到基層,無一例外需參與,費用全額由公司承擔。這是秦灼上任後定下的鐵律。

幾天後,李助理拿著兩份體檢報告輕叩總裁辦公室的門。

“咦?牧翻譯,就你一個人在?秦總呢?”

“她去開季度預算會了。”牧冷禾從文件中擡頭,掠過她手中的牛皮紙袋,“體檢結果出來了?”

“是的,這份是你的。”李助理將其中一份遞給她,另一份則放在秦灼的辦公桌上,“秦總的我放這兒啦。”

她笑了笑便轉身離去。

牧冷禾先翻開自己的報告,頁頁指標平穩,一切無虞。

她沈默片刻,終是走向秦灼的辦公桌。

前面的數據一切正常:心率、血常規、影像檢查……直到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後一頁的附加欄。

耳鼻喉科專項檢查:左耳聽力正常範圍,右耳: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無有效言語識別能力)。

李助理推門折返:“牧翻譯,我忘了說……”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見牧冷禾手中正握著那份體檢報告。

“這是怎麽回事?”

“額,秦總右耳聽不見,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李助理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秦灼邁步走進來。李助理立刻低頭溜了出去。

“她怎麽了?”秦灼看向牧冷禾。

牧冷禾將報告遞過去。

秦灼掃了一眼,“你知道了啊。”她隨手將報告擱在桌上,“沒什麽大不了,又不是突然這樣的,已經二十多年了。”

牧冷禾握住她的手腕:“告訴我,怎麽弄的?”

秦灼靜了片刻,才淡淡開口:“小時候……和秦燁熠搶東西。我把他打哭了,舅舅沖過來扇了我一巴掌。就這樣,耳膜破裂。”

牧冷禾忽然想起,那些她曾貼在秦灼右耳邊低語的時刻,那些微頓的沈默、側頭追問的瞬間……

原來不是沒聽清。

是根本聽不見。

秦灼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幹什麽去?”

“去找秦燁熠。”

“我知道你生氣,”秦灼拉住她手腕,“可就算要揍他,也不能在公司裏動手,影響太差了。”

牧冷禾沈默片刻:“那就等他下班路上,揍他。”

“啊?”秦灼失笑,“你真要揍啊?我開玩笑的……”

“不揍他也行,揍他爹。”

秦灼忍不住笑:“我舅那五六十歲的人,挨你一拳不得直接咽氣啊?……要不還是揍秦燁熠吧。不過他不會告狀吧?”

牧冷禾一臉平靜:“那就揍到他不敢說。”

當晚,牧冷禾直接將車橫在秦燁熠回家必經的一條漆黑小路上。

秦燁熠作為秦家獨子,夜不歸宿必惹全家驚動,因此即便老宅離公司遙遠,他仍被父母嚴令每日歸家。

車燈大亮,他瞇眼認出擋路的是牧冷禾的車,怒氣沖沖下車理論。

見他氣勢洶洶地走近,牧冷禾對後座的秦灼低聲說:“別下來。”隨即獨自推門下車。

車門合上的瞬間,秦灼聽見“哢噠”一聲,牧冷禾竟用遙控鎖了車。

緊接著,她看見牧冷禾加速前沖,一記淩厲的臂鎖橫截在秦燁熠頸前。

他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已被摜倒在地。

未等他掙紮起身,牧冷禾已揪住他的衣領一把提起,幾步將他狠狠抵在他的車門上。

另一只手攥拳直揮,重重擊在他臉上!

五六拳接連落下,秦燁熠已滿臉是血,癱軟著再無反抗之力。可牧冷禾仍無停手之意,眸中冷光未斂。

秦灼在車內看得心驚,生怕再打下去會出人命,但車門緊鎖,她拍窗呼喊外面也聽不見。

情急之下,她推開天窗喊道:“牧冷禾!”

這一聲讓牧冷禾的拳頭懸在半空,血珠從指節滴落。

她的手上、秦燁熠的臉上,俱是一片猩紅。

牧冷禾放下拳頭,回頭望向天窗中秦灼焦急的臉,戾氣漸漸褪去。

秦燁熠順著車門滑坐在地,捂著流血的口鼻劇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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