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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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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風

應潮盛顯然是困得不行,艱難從床上爬起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說:“是。”他給了個談謙恕眼神:“我也要工作的。”

談謙恕原本都要出門,聽到這話腳步停在門口,禮貌詢問:“你工作的地點在金涵閣嗎?”

應潮盛穿上拖鞋去衛生間,瞪了談謙恕一眼:“怎麽說話呢?我也不是一天天只有打牌。”他從墻壁後冒出個腦袋:“我一會去碼頭,你先走。”

談謙恕挑了挑眉:“好。”

房門傳來輕聲關閉的金屬音,房間重新歸於寂靜,應潮盛站在鏡子前打開水龍頭,微涼的液體流淌出來,他掬了一捧水面無表情地洗臉。

手機屏幕上是今天淩晨四點發來的消息,昨天晚上海事邊檢一起上的船,碼頭上的船一條條的搜檢,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

鏡子裏的人臉上沾滿了水意,視線有些冰冷,應潮盛穿衣出門。

他開車去往碼頭,東方天幕亮起,遠處的海和天連成明亮的一線,再遠處海面上已經有幾搜貨輪下水,龐然大物在海面上看起來都像是一艘玩具,甲板集裝箱堆放整齊,像是一道悍然的高墻。

宋貝從昨夜就沒睡,如今站在一艘快艇上:“老板——”

應潮盛踏上快艇,發動機轟隆聲響起,破起的海水擊打在船尾,宋貝壓低聲音:“說是安全覆核和環保審核,今天船被扣著不準出海,具體期限另行通知。”

應潮盛目光沈沈,似是尖刀滑過海面,快艇到了貨輪邊,甫一登上,幾道視線一同集中在應潮盛身上,再不露聲色地收回來。

幾人或站或坐,身邊下屬忙忙碌碌檢查,有的側耳聽著匯報,見應潮盛來便隱晦的交換個眼神,最終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起身,帶著笑意開口:“早就聽聞應先生沈得住氣,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應潮盛穿了件黑色外套,領口利落,臉上掛著笑意:“我來早也沒什麽作用,難不成還能當著領導的面把船開走?”他目光逡巡而過,視線中倒映著一艘艘貨輪,末了看向對方:“ 不知道領導因為什麽把我的船扣了?”

中年男人臉上有淡淡笑意,身邊一位年輕人上前,語氣有些嚴肅:“ 應先生,我是檢查人員,從昨晚到現在我們只檢查了不到三分之一,目前已經檢查出來三十幾項不合規之處,依據《海關法》《絎江放行條例》《船舶安全規範》,你這個船我們必須扣押。”

他像是一把被拿在手中揮舞的刀,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如果應先生對於我們做出的判定有質疑,可以繼續向上反映,我們等著。”

應潮盛面色未變,笑著開口:“你代表的是誰的意思?”

他面容本就鋒利華貴,舉手擡足間周身那股高高在上的氣勢便顯現出來,越發顯得眼高於頂。

年輕人微微一頓,還沒出聲,應潮盛笑容變大,眉目中還有著懶得掩飾的傲慢,慢條斯理地道:“你這個級別的本來不配和我說話,現在能在我面前開口,你得想想自己是不是被別人利用了。”

年輕人唰的一下變了臉色,目光中憤怒猶如實質,視線直直刺過去,中年男人表情有了波動,而後笑著開口:“應先生倒是什麽都敢說。”

應潮盛眉梢一剔,臉上表情有些玩味:“有什麽不敢的,我一向誠實。”

“擔心別人之前不若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中年男人卻是比年輕人段位高了不少,被應潮盛這樣夾槍帶棍的刺一通之後只是視線微冷,不過到底沒了看戲的心思,其餘人也都默不作聲,只有遠處機器轟鳴聲響起,伴著海水退潮時的聲響涼涼擊打著。

一紙文件被遞到應潮盛面前,中年男人問:“所有依據都在法條裏,我們在其位謀其事。應先生,你親自簽還是由別人代勞?”

應潮盛穩穩當當地接過,筆尖在手中劃下幹凈利落的字跡:“我自己來。”

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收尾,那一橫依舊是傲骨錚錚。

中年男人道:“要是有新的進展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應先生。”

應潮盛微笑著開口:“有勞。”

天邊碎光落在他臉上,朝霞籠罩著這座城市,一輪輪貨輪默然地停滯在港口,偶有汽笛聲傳來,這些龐然大物卻沒向昨日一般乘風破浪,而所有人知道這只是開始。

應潮盛踏上快艇站在船頭甲板處,肩膀上落滿了金色的朝霞,宋貝站在他身後:“老板......”

他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這大概是近幾年來第一次應家的船被扣下。

船體泊位費、系纜費、港口費、船上日常開支、設備維護構成的賬單上有著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無法按時交付的違約金隨後而來的解約更加令人頭疼,但是這一切仍舊比不過最令人不願觸碰的事實——應毅處在下風地位。

應潮盛靜靜看向遠方,吐出兩個字:“等著。”他的手掌撐在欄桿上,手背上青藍色的血管鼓起來又緩緩放松。

朝霞漸漸消失,轉而成為更加明亮的色彩,天邊太陽從最初的橘黃演變成透亮的白,寫字樓的墻面反射出的光芒更加耀眼,進進出出的男男女女步伐匆忙。

行政的人在會議室備水添茶,一舉一動悄聲靜默,圍繞長桌坐著二十來人,有人站起來匯報,屏幕裏折線圖似一條蜿蜒的長龍,長桌中心的男人偶爾會看,目光掃來時四周總會下意識靜謐。

添水後出門,轉身輕輕關上門,她向身邊人道:“姐,沒想到談總這麽年輕,一點都看不出三十幾的模樣。”

身邊的女人稍微年長幾歲,放低聲音說:“三十幾的是大談總,這位是談總,好像才二十多。”

“居然不是一個?我經常聽大家說‘談總’,還以為就一個。”

如今四下無人,兩人湊在一起:“你剛來不清楚,兩個談總,不過現在一般情況下星越上下說的‘談總’就是這位,那位——”她擡手沖著脖子一比劃:“手上權利被分出去,很少參與重大決策了。”

“原來是這樣。”

良好的隔音確保會議室裏任何聲音都不會傳出來,室內的會議還在繼續,內容總監在匯報最新的輿論導向,餘下的人偶爾會喝杯水,這位年輕的總裁開會不會冗長,同樣的,也不會只聽一些漂亮的數據。

談謙恕出聲打斷對方:“你剛才說的這些交上來文件裏都有,我想聽你下個月的方向和指標。”

內容總監頓了一下:“好的。”

接下來匯報的那個人低頭,目光再次掠過手中的文件,指腹在頁碼處搓揉幾下,腦海裏重新打腹稿。

一場會議結束,桌椅滑過地板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等談謙恕出了會議室之後其餘人跟出來,幾人腳步更匆忙些,一會還要去文化園區。

之前是一天的事,上午開會下午去外面,這位回來之後就成了一上午的,好在最近這位不怎麽加班,下午到點之後出門離開,但工作進度沒受到什麽影響,讓人懷疑在公司的這幾個小時內根本沒摸魚。

文化園區坐落在絎江北部,兩個月前還是塊禁止商業開發的土地,如今該填的填該建的建,一塊一棟大樓拔地而起,水泥澆灌的骨架已經有了雛形,園區的設計師和經理陪著介紹。

“東面的海留著,在那裏要做個輪船造型,一樓前面園區是體驗區,上面是一體化休閑,這塊地是最值錢的,大樓按照準許之內的最高層建,以後無論自己用還是轉手都容易。”

現代的機械在這片土地塗抹,不久的將來這將是星越又一個裏程碑式的項目。

談謙恕走在人群中前方,中午的時候和大家一起吃飯,他喝了些酒,面上看起來很清醒,回到辦公室後面的休息室才覺察到酒精帶來的興奮感正一股股地襲來。

負責理性與自控的前額葉被壓制,多巴胺被釋放,他看了一眼窗外摩天大樓,這樣毫無遮掩的視野能夠將遠處山川海洋盡收入眼,地面一切事物小的如玩具,一切庸庸碌碌盡在腳下,談謙恕手掌貼在玻璃上,心中難以抑制地浮現愉悅。

他倒在床上,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那個紅點顯示應潮盛正在家裏,最近對方去金涵閣打牌都很少。

他摩挲著那個紅點,仍舊覺得差點什麽,想了想又登錄另一個權限,屏幕上霎時間出現家裏畫面,應潮盛躺在沙發上,旁邊放著吃了幾口的食物。

談謙恕不斷切換著鏡頭,最終選擇了一個能看到對方全身的角度,他看了一會,拿著辦公室座機撥通號碼,屏幕裏應潮盛將手機拿到耳朵邊,大概一息後對方聲音傳過來:“談謙恕。”

對方的聲音有些低,但這一聲落進耳朵中,談謙恕覺得心臟處某些東西越發沸騰起來,身體裏每個細胞都叫囂著:“你在做什麽?”

“我躺在沙發上接你電話。”

應潮盛翻身,他似乎找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手機放著免提扔在沙發上。

談謙恕問:“中午吃的什麽?”

“芒果班戟。”應潮盛端過桌上的小盒子,他似乎用叉子又戳了戳,那塊柔軟的甜品上奶油溢了出來。

應潮盛往嘴裏送了塊芒果:“你在午休?”

“嗯。”

應潮盛又問:“在看我?”

“是。”

應潮盛站了起來,他赤腳踩在地毯上,仰起頭似乎在搜尋什麽,而後站定。

屏幕上出現一張臉,湊得極近,連細微的毛孔都一清二楚,好像應潮盛整個人出現在了他面前,談謙恕不由得心中一跳。

應潮盛偏了偏頭,目光直直望過來。

明知道對方不會看到什麽,談謙恕卻有一種錯覺,好似自己也被這樣盯著。

他喉結滾落一遭,手掌握成拳頭放在唇邊,控制著語氣不要讓對方聽出什麽:“好吃嗎?”

應潮盛眼神悍亮,他擡手將那份甜品遞到唇邊咬了一大口,牙齒撕破那層薄薄的外皮,綿密的奶油順著齒痕流出來,連帶著他的唇周都沾上一些,他的舌尖沿著口腔繞一圈,細微而黏、膩的水聲出現,唇邊笑容擴大:“你要不要嘗嘗?”

他像是吞下了生肉的豹子,喉結滾動時分連帶著血一起咽下去,鼻息似乎縈繞鮮血的腥味,他的神情都是挑釁的。

遙遠的一把火重新在身體裏點燃,燒灼著皮肉和筋骨,神經在酒精的浸泡下越發活躍,談謙恕呼吸一滯,而後他聽見自己粗而重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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