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打火機

關燈
第31章 打火機

慈恩寺依山而建,山路層層盤旋,匍匐在綠林之間的彎曲柏油公路像是一條長長的蛇,此時正靜謐蟄伏,隨時準備蘇醒。

談謙恕回頭,目光倏而一停:“你怎麽了?”

應潮盛握著煙的手一緊,骨節泛起了青白,煙身死死硌在他掌心中,竟然帶著些不適。

他的心卻是冷靜的出奇,就好像靈魂驟然脫離了軀體飛至高空審視這一切,冷冷地說再這樣下去,談謙恕絕對會看出什麽。

應潮盛拿起電子煙吸了一口,劇烈的煙草味猛然間竄進喉嚨,辣意和痛意一起席卷咽喉,他被嗆得一下子別過頭去,悶咳一聲後聽到自己嘶啞的嗓音:“想到了小時候一些不太好的事。”

談謙恕眉峰有細微的放松。

也就這兩三秒的時間,應潮盛爭取到了喘息時間,他偏頭重新看向對方,臉上露出和平時一慣無二的笑意,輕聲開口:“我家庭條件比較特殊,你知道的。”

“我媽媽是爸爸的第四房小老婆,我爸娶她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生我時候已經六十一歲,我家有個說法......”應潮盛語氣有些微妙,似嘲似諷:“說我是我哥的孩子。”

他漆黑的眼珠盯著對面山川,好像那裏站著一個不存在的人,語氣輕飄飄的:“他對此耿耿於懷,前後做了五六回親子鑒定,還是不信。人老了就是這樣,覺得全世界都欺騙他。”

應潮盛看向談謙恕,臉上神情古怪,直勾勾的:“他半夜起來沖進我媽房間,說要和她再生一個小孩,還要我哥當面看著他們生。”

談謙恕臉色有些變化,他瞳孔沈沈,再看應潮盛時目光便夾雜了些別的意味,是近乎溫和的不忍。

應潮盛反倒笑笑,好像不在乎這些,隨意的一揮手:“後來沒過幾天就死了,他還請和尚給他點燈續命。”

他語氣裏有漫不經心的味道,好像目睹著一頭角馬開膛破腹的死亡,卻毫不留戀地路過:“慈恩寺的老和尚再厲害,也敵不過現代醫學。”

談謙恕仿佛沒有聽出來三言兩語中的血腥味和爭鬥,他目光仍舊溫和,看著應潮盛道:“好在現在已經過去了。”

應潮盛從來沒有向別人說過這些,多年往事宣之於口後並沒輕松,他目光落在談謙恕臉上,認認真真用視線描摹對方五官。

很立體英俊的長相,唇常抿著。

應潮盛心中有些輕微的遺憾,但也僅僅是遺憾。

他笑笑:“感謝你聽我說那麽多話。”

談謙恕臉上有淡淡笑意:“沒關系,能當樹洞我也很榮幸。”

兩人一起沿著道路慢慢散步,一段青石臺階路再無別人,深色的路似乎要一直延伸到盡頭去,但最終兩人停在岔路口,應潮盛道:“我去那邊轉轉,車停在下面,你不用送了。”

平時擁堵的停車場如今只停了幾輛,因為距離的緣故,看起來和孩童玩具一般大小,遠處的山是深綠色,霧氣早就散去,沈郁肅穆。

談謙恕沒推辭,只道:“路上註意安全。”

應潮盛頷首:“會的,”

談謙恕轉身走了幾步,突然被叫住:“——等等。”

他驀地回首,應潮盛站在臺階上,身後是層層延伸的青石臺階,左側山上林海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男人上身站在陽光裏,從胸膛處落在陰影裏,他揚手拋了東西過來:“還給你了。”

他抓住,手心被震得麻木,一摩挲便知是枚打火機,通體黑色,上面鑲著一圈鉆石,外殼有劃痕。

是那日在塞納斯上裝在煙盒裏拋過去的打火機,談謙恕幾乎都忘了。

應潮盛招了招手,而後毫不留戀地轉身,臉上笑意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不想再看到那塊打火機了。

*

翌日。

談成靠在那輛火紅色的法拉利上,心中滿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涼,他沖談謙恕腆著臉道:“再通融一下,咱們晚點再回去成不?”

他瞅瞅那山上的大佛:“看在佛祖的面上,哥你先陪奶奶念經,我再玩一天就回去。”

談謙恕十分不講情面:“看在誰的面子上都不行,現在就得回。”

談成眼見說好的不行,當下罵了句臟話:“艹,我和姓孔的約好今天比賽,你現在把我帶回去算什麽事?”他抓了抓頭發,煩躁地開口:“你回來就不能幹點好事,別管我成不成。”

談謙恕臉上沒有波瀾:“不行,我今天的任務就是帶你回去。”

談成睨著眼,一邊唇角揚起來,拽得二五八萬:“還真把自己當我哥?”

談謙恕腳步一頓,眼睛危險地瞇起來:“過來。”

談成玩歸玩,有一項本事那真是爐火純青——能快速分辨別人是否真心想揍他。

他瞥一眼談謙恕面色,立刻轉身想腳底抹油地溜走,不過對方不是談明德那上了年紀的人,只是快跑幾步,手臂鐵鉗一樣猛地拍在談成肩膀上,五指並攏強硬地將人拽過來,迫使談成面向自己。

他氣質強硬,不笑的時候壓迫感極其強烈,談成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肩膀上的手臂,青筋順著肌肉一路蔓延,充滿著爆發力,他賠笑:“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談謙恕表情不見憤怒,目光深邃平淡:“我對當你哥沒什麽興趣,但我今天任務是送你回去。”他松開手,轉身走向車邊:“別給我耍花招,現在坐到車內。”

談成踢了地面一腳,手在車鑰匙上一摁,法拉利門緩緩升起,他扭頭坐在駕駛室,像是沒看見副駕駛上的談謙恕一般,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引擎轟鳴聲響起,汽車駛離地面,離弦的箭一般沖出去。

盤山公路荒無人煙,一側是黑黃色的山巖,另一側是半人高的柵欄,法拉利3秒百公裏的起步速度彰顯的淋漓盡致,幾乎給油之後速度已經到了極致,推背感襲來,窗外風聲呼嘯著,談成沈浸在這巨大的快意中,幾欲飄然。

談謙恕冷不丁出聲:“把速度降下,開60。”

你還不如去坐電動輪椅?!

談成心裏逼逼賴賴著,側目瞥了眼談謙恕,看著對方寒潭一樣的目光後心裏發怵,咬咬牙故意猛地踩剎車。

車內看不見的地方,剎車油管上的低溫蠟開始緩緩融化,最外側被烘烤的地方液體滴落下來,仿佛毒蛇噴出的毒液。

拉力驟然襲來,談謙恕由於慣性身體向前撲去,他眼疾手快長撐住前面,安全帶勒住胸膛穩住身形,他冷冷開口:“找打是不是?”

談成縮了縮腦袋,嘴上嘟囔:“真沒有幽默感。”

他慢慢將車速降到70左右,盤上公路彎曲道眾多,環山時又天然視線阻擋,要是之前開車不敢這樣放肆,但今天慈恩寺閉寺,路上人煙稀少,談成沒去賽車本就不高興,眼睛雖然看著前方,但實則身在神離,心思沒多少集中在道路上。

驟然間,他猛地被推了下,耳邊傳來談謙恕低喝聲:“看路!”

他霍然回神,只見道路前方一輛摩托車急馳而來,突突突的聲響幾乎響在耳邊,眼看著要沖過來,他猛地死死踩剎車。

橡膠輪胎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人由於沖擊力唰然前傾,強烈的拉扯力拽得肋骨悶痛,談成驚魂未定,冷汗順著額頭流下:“怎麽突然出來個人,嚇死我了。”

在長久加熱下,剎車油管最後一圈低溫蠟已經全部融化,一個電鉆打下的小孔露出來,油像是急速流動的水般傾出。

車停在路邊,談謙恕猛地拉開車門下車,黑色摩托車嗡的一聲掠過身邊,他猛地轉身去看,車尾毫無留戀地消失在轉彎處,排氣管一襲青煙隱約可見。

談謙恕站在原地,目光急速掠過,環山道人煙稀少,欄桿下是蒼翠幽深的叢林,周圍巍峨青山俯視,山體投下猙獰的影子。

他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感受到冥冥之中有條絲線扼住他的喉嚨,讓他汗毛幾乎豎起。

談謙恕閉了閉眼睛,又看向摩托車消失的地方,這一眼讓他頭皮發麻,摩托車不知何時已經掉轉車頭,騎手擡身站起來,擰著把手定定地盯著這裏,像是頭探路的頭狼。

談謙恕沈沈地看向摩托車方向,轉念間做好決定:“下車,我來開。”

談成剛被嚇了一大跳,額角的汗還沒擦幹凈,不敢多話只麻溜下車和談謙換位置,談謙恕掌心握上方向盤,鞣制皮革溫和的手感沒給他帶來多少安慰,他從側視鏡中瞥向後方,摩托車手仍舊眺望著,黑漆漆的頭盔遮擋住視線,只能看到俯下的身體。

嗡——

車把手被擰動,摩托車驟然發力,兇獸一般破風而來!

談謙恕猛地踩油門,法拉利亦如流星一般沖出去!

他控制著車輛,這臺最大900馬力的鋼鐵巨獸終於彰顯出自己實力,呼嘯著向前沖去,每一個壓彎都精準的控制,在他操縱下連一分一毫的時間也不會浪費。

談成咽了咽口水,他目光中難掩熱切,伸手按住抓住座椅穩住自己,在周遭飛速倒退的景色中雀躍開口:“哥,那摩托車早被甩開了!”

談謙恕瞥向側視鏡,鏡中只有一條條飛速出現又滑過的白色車道分隔線,他面上沒有半分欣喜之色,神情透著凝重。

一輛哪怕是改裝後的摩托車,最高速度150千米時速,百公裏起步至少需要6秒,這或許在別的車前還能較量,但在這臺法拉利前不夠看。

到底是為什麽要追?

好像是逼迫著他加速。

——等等!

談謙恕心中霍然有個猜測,他幾乎是用狠跺一般的力度重重踩剎車,剎車踏板傳來軟弱的回應,毫無制動。

剎車失靈了。

冷汗順著額頭滲出來,窗外風聲哭嚎一般呼嘯,談謙恕臉凍住了一般僵硬,他看向談成,對方還一無所知,臉上猶殘存著欣喜。

“談成——”

談成‘嗯’了一聲,他發現談謙恕是似幽潭一般的神情,下頷肌肉緊繃:“剎車失靈,一會我說跳就打開門跳車!”

什麽?

談成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談謙恕抓住方向盤,雙手大力到泛起了青白色,他控制著車輛直直地貼向山崖,霎時間,只聽到‘呲’的一聲,金屬鋒利摩擦聲響徹山間,車輛前方的一邊擦向山體,肋骨被狠狠勒住。

車輪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胎瘋狂轉動,談成瞥向儀表盤,剛才那一下讓速度降下來了。

談成忍著痛摸向車門,準備聽著對方命令跳車,耳邊傳來冰碴子的聲音:“別動!”

他擡頭看去,只見彎曲道路盡頭一輛貨車逼近,白日裏天光大洩,車頭明亮得近乎刺目。

貨車在加速沖過來!

留在車上繼續開會被撞死,跳車也會被碾死。

短短幾秒時間被無限拉長,談成眼睜睜看著貨車像是失控的怪獸,嘶吼著沖上來,他渾身僵硬,周身血液像是被凍住,連轉頭的力氣也沒有。

千鈞一發之刻,談謙恕猛地調轉車頭,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嘯,車頭沖著另一側駛去,轟然巨響後欄桿被撞斷,紅色法拉利如同收攏翅膀的鳥,直直朝著山下開去。

剎那間,天旋地轉,眼前景象全部倒立又清晰——

車沿著六十多度的斜坡跌落翻滾,巨大的力道向著周身襲來。

轟——

車輪碾過巖石沖向樹林,遒勁的枝幹抽打過車體,火花和金屬撕裂聲在耳膜邊響起來,車身連續翻滾兩周,轟然摔向地面。

安全氣囊幾乎是炸開糊向兩人,耳膜一痛,有那麽幾秒談謙恕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伸手扔開氣囊,倒掛在車內,渾身劇痛,肋骨近乎被勒斷,眼前甚至出現了模糊,他猛地甩頭解開安全帶,嘶啞著叫談成:“快下車。”

談成沒有聲響。

談謙恕慢半拍的轉過頭去,對方不省人事。

他神情凝住,伸手探對方鼻息,捕捉到呼吸後才松了一口氣,旋即擡手抽向談成面頰,低喝道:“醒來,準備下車。”

談成被安全囊撞暈了過去,又被活生生地抽醒,視線是個傾倒的姿勢,渾身血液逆流讓他語氣虛弱,眼前發黑:“哥,我疼......”

可能是肋骨斷了,又或者是內臟出血,談謙恕無法判斷,他只能以近乎命令的語氣道:“解安全帶,下車。”

他已經聞到了汽油味。

車子翻滾間油箱損壞,此時燃油水一樣流出來。

談成看到了水流一樣的東西,他摸向車門,哆哆嗦嗦摸了好幾下,絕望道:“哥,車門打不開。”

車輛倒翻在地,敞篷頂貼著地面,兩側車門已經變形,把手處大面積凹陷,死死地咬在一起。

車尾有刺啦聲響起,摩擦攜帶著的火花燃起來,微弱的火苗此時卻像是死神的鐮刀一般逼近,談謙恕吸了一口去擡肘去撞車窗,砰砰的聲音響起,車窗堅如磐石。

他勉強移出卡住的腿,期間不知道剮蹭到哪裏,只覺得腿上一熱,血已經流出來,他在狹小的空間內艱難調轉身體,咬著牙關擡腿去踹玻璃。

砰——砰砰——

車窗依舊紋絲不動,皮肉綻開,因為動作的緣故血液流的更快,頃刻間咽出一道濕痕。

他聽見了談成的哭聲,先是小聲啜泣,哭聲緩緩變大,哽咽而又悲傷。

此時天光大洩,四周只有鳥簌簌飛過,火苗已經演化成一簇熊熊燃燒的火焰,洩露出來的燃油順著車沿滴落,時刻都會被點燃,而車窗紋絲不動,他力氣一下比一下小。

談謙恕心中不免滑過一絲黯然,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裏嗎?

他視線模糊,手掌摩挲著拿出手機,卻碰到了另一個堅硬之物。

是打火機。

談謙恕眼中迸發出雪亮的光,他猛地拿出來,鉆石閃著亮光。

他貼著手心攥住,將鉆石死死壓著玻璃滑下,刺耳的聲音扭曲著散開,一道劃痕赫然出現。

談謙恕猛地吸了一口氣,擡肘狠狠一擊。

車窗應聲而碎,無數玻璃飛濺出去,在空紛然落下,陽光在其中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芒。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留言給大家發紅包。

ps:車窗不會撞不碎,現實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所以車窗硬而脆,據說很容易擊碎。這段完全是藝術加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