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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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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色

頭頂燈光映襯下,那杯啤酒仿佛成了金色的瓊漿玉液,把手處盛著的酒液如同融化了的金線,潔凈的玻璃杯上還映襯著唇紋,明明什麽顏色也沒有,但談謙恕就是看到了上面的紋理,如此的鮮明而深刻。

他伸手端過,仰著頭幹了一大口,沁涼的酒液從口腔順著喉管傳到胃裏,由內到外的焦渴被暫時平息,談謙恕咽下看著對方道:“果然很好喝。”

杯子兩側沾上唇紋,就在相對的地方。

應潮盛瞥一眼,神色如常地端回來:“挺會找地方的,這家我晚上常吃。”

“今天路過,想著過來嘗一嘗。”

說話間,兩人吃著蜆,殼全部張口,扇形的殼子裏盛著肥嘟嘟的肉,鍋裏快速翻炒幾下就裝盤,汁水充沛,一口咬下去有甘甜的湯汁。

談謙恕其實覺得偏嫩,應潮盛嘗著偏老,他夾了幾個後就不怎麽願意吃,好在很快蠔仔煎被端上來,蛋液屬於半凝固的狀態,蠔仔在上面顫顫巍巍的晃,應潮盛夾了一大口,牙齒咬破順滑的蠔肉,感覺味道鮮甜。

談謙恕和應潮盛吃過兩次飯後接受度明顯提高,就算對方說想要吃生蠔刺身他也不覺得奇怪,等湯上來後拿了兩個碗,給對方舀了一碗。

湯是蟲草花雞湯,上面飄著零星的雞油,老板用砂鍋煲出來的,裏面放著雞肉蟲草花和香菇,又撒了些枸杞,反正看上去十分養生。

談謙恕只嘗了一小碗,他不太喜歡喝湯,覺得那裏面嘌呤高不健康,應潮盛也不怎麽喜歡,他更喜愛啤酒,喉結滾動著咽下,幾乎見底了才放下杯子,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我幾乎每次見你時你都喝酒,那麽喜歡攝入酒精?”談謙恕道。

基本上他和對方每一次見面,應潮盛手裏或多或少都有酒,除去社交場合那些必要的飲用,在日常吃飯時也會選擇酒配餐。

應潮盛用指腹揩去唇邊的濕意,意外的,他搖了搖頭:“恰恰相反,我喝酒很少。”

應潮盛唇邊帶著笑,看起來有些自得,又有些說不清的情緒:“我戒煙戒酒戒咖啡已經很久,平常偶爾才會喝一次。”

“戒、煙、戒、酒、戒、咖、啡?”談謙恕緩緩重覆,那個‘煙’字從他嘴裏吐出來,簡直是百轉千回意味深長,視線又瞥向只剩下沫的玻璃杯中,那一杯最起碼500毫升。

應潮盛笑了一聲,他瞳孔顏色有點近乎黑色,此時看著談謙恕,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就是見你才會喝點酒。”

他那張臉配上似是而非的話,像是一團引誘飛蛾撲去的火,這人總喜歡故意模糊界限,腦子稍微不清楚就一頭栽進去,然後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談謙恕看起來冷心冷情,堅如磐石地開口:“你是喝酒時候恰好碰見我,不需要把話說的這麽暧昧。”

應潮盛看起來有些遺憾:“好吧,那我盡量克制一下。”

他問談謙恕:“你怎麽不喝酒,信仰問題?”

雖然之前吃飯時也喝,但能看出來那是淺嘗輒止,對方在有些時刻對自己近乎嚴厲。

談謙恕按了按額角,帶著幾分深沈緩緩開口:“因為酒,我曾經‘醉酒’從船上跌落下來,又因為酒,我差點成了一個半夜破門騷擾女員工的二世祖,如果是你,你還會隨便喝酒嗎?”

他分明是面無表情的,但是語氣裏又含著某些微妙的控訴,這是應潮盛第一次見談謙恕這副模樣,整個人仿佛短暫的從包裹裏跳出來,比之前生動許多。

他哈的一下子笑出來,又沒忍住,哈哈哈哈地笑,靠著半面墻和椅子笑得顫抖,連桌子都被帶的震動起來。

談謙恕聽著他笑,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很好笑嗎?”

應潮盛笑得東倒西歪,努力壓著唇緩緩道:“其實仔細想想就一般,但是經你的嘴說出來就很好笑了。”

談謙恕不鹹不淡地說:“那真是榮幸。”

菜被吃得七七八八,桌子邊有人站起來路過,胳膊肘撞上盤子被勾著跌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男人身量魁梧,脖子上帶著一圈金鏈子,‘嘶’的一聲轉身沖著談謙恕道:“你丫的這個菜在桌子上怎麽放的,盤子砸到老子腳了。”

這位大兄弟簡直是鼻孔朝天氣焰囂張,左胳膊上紋了條龍,手背上刺了眼珠樣式,說話時拽得二五八萬,簡直是教科書般的地痞流氓,往那一站,周圍人得避著走。

應潮盛不笑了,只是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麽明顯的挑事生非的人,目光裏帶著戲謔看向談謙恕,甚至能再喝一杯啤酒助助興。

談謙恕沒說話,他目光先落在一臉看戲吃瓜的應潮盛身上,再將視線投向男人,盡量平心靜氣地問:“你想怎麽樣?”

“還我想怎麽樣,你的盤子摔下來把我腳都砸了你說我想怎麽樣?”他伸手從手肘處撣撣:“知道我這上衣和褲子什麽牌子的不,這一身三萬八,賠錢啊。”

應潮盛瞅了瞅,從對方發黃的襯衫滑落到黑的發灰的褲子上,又看看那雙黢黑黢黑的人字拖,覺得最值錢的也就是那越南沙金的大金鏈子了,大概能花七十塊錢買一條。

談謙恕臉上沒有動怒的神色,聞言掏出錢包抽了一張卡,平和著開口:“可以,刷卡還是轉賬?”

周圍人都被這一幕驚住,進來清桌的服務員呆立當場,被這冤大頭的程度震撼住,第一反應是現在賺錢已經這麽簡單了嗎?!

連男人被這軟柿子程度震撼了,他眼中快速滑過一絲茫然,完全是背的詞沒用上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迷茫,短暫怔楞之後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媽的有兩個臭錢了不起啊,我腳都受傷了怎麽著,你給爺爺背醫院去!!!”

他嫌事態不大,又轉頭看向對面的應潮盛:“呦,身邊還跟了個......”他原本要說小白臉,但是一觸到對方眼神又突然發怵,含糊了一聲,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打轉,嘲諷開口:“該不會是個賣——啊!”

一聲慘叫,談謙恕抄起盤子徑直砸在對方臉上,碩大的餐盤應聲而碎,男人捂住眼睛蹲在地上,談謙恕扯了兩張紙擦去手上油汙,對著明顯還覺得意猶未盡的某人開口:“走,別在這看熱鬧了。”

應潮盛明顯是戀戀不舍,邊出門邊回頭,十分好奇地詢問:“他剛才說賣什麽?你賣還是我賣?”

談謙恕:.......

都什麽時候還在意這個?

說話間,兩人已經快步出門,男人也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手上全是血跡,他陰沈著一抹臉,沖著兩人道:“老子叫兄弟砍死你。”

幾乎是話音落下,門口原本三三兩兩的人都站起來,路邊抽煙的摁滅煙頭,喝酒的執起酒瓶猛地朝地上砸去,再捏著瓶口拿著剩下的尖銳朝這裏走來,其餘人手上也各有東西,棒球棍長扳手工地卸下來的鋼管,目光不善緩緩過來,逐漸呈包圍趨勢。

巷子其他路人嚇得不敢動,老板丟下鍋鏟就跑,行星發動機還燃著,火苗突突突地燒。

談謙恕和應潮盛幾乎是下意識地背靠在一起,車離他們也就十幾米,都能看到,但就是過不去。

巷子間狹窄淩亂,巷口之前錯綜覆雜,遠遠能看到停著的摩托車和電動車,周圍人隨便掃一圈都十四五個,三兩人聚在一起形成小團緩緩逼近,兩人赤手空拳,應潮盛說:“早知道我把凳子拎出來了。”

談謙恕咬牙:“塑料的能做什麽?”

“我坐的那條是木的!”他目光投向餐廳,裏面食客早就把門關上,正貓著一列腦袋擠在一起看,推推搡搡交頭接耳,效果直逼閃靈。

談謙恕壓低聲音:“從十點鐘方向,打了之後就從西南口巷子跑出去。”

十點鐘方向那邊圍著的是幾個黃毛,看上去沒超過二十歲,手上拿著棒球棍,神情緊張戒備,時不時看周圍一圈人,他們後面是巷子口,談謙恕記得那裏停著不少摩托車。

應潮盛背抵著他:“我數三二一沖。”

“三——一!”話音落下,他像離弦的箭一般朝十點鐘方向跑過去,側頭避過揮過來的棒球棍後一拳砸向對方下巴,拽著棒球棍一拉一拽,擡腿直沖對方膝蓋踢去,黃毛啊一聲立馬躺在地上,這一下幹脆利落到極致,幾乎在眨眼間就撂倒了一個。

談謙恕跟著過去,四周人在短暫頓住之後劇烈沖過來,談謙恕將離他最近的人撂倒,四周全部是棍棒和扳手,罵的、叫喊聲、揮著拳頭的風聲一起齊刷刷沖過來,他混亂中躲開沖著面門的扳手,反手擰住來人‘哢’的一下翻折手腕,那人痛叫一聲,扳手脫力被談謙恕接過。

談謙恕十幾歲時候也是社區鄉村打架鬥毆的一把好手,有著豐富的打群架經驗,進攻時候不忘防守護住自己,就這樣還硬生生挨了好幾下,他混亂之中朝應潮盛看去,對方此時手裏握著一支棒球棍舞得虎虎生威,兩人被沖散又圍住,後背都空出來。

他皺著眉甩著扳手,幾乎是狠狠地砸向面前的一個男人,對方臉上皮肉破開當下血如泉湧,頃刻間就被血糊了一臉,這顯然極其有震懾性,周圍人一時怔住,談謙恕借著這個空蕩朝應朝盛跑去,對方也是打紅了眼,臉上兇相畢露,見到他時楞了一下,又揮著棒球棍朝最近的人打去。

談謙恕喝道:“跑!”

應朝盛暴躁兇悍的像是頭野獸,仍舊不動,咬牙切齒地罵:“那孫子剛才掄了我一下。”他仍戀戰,棒球棍幾乎是帶著悍然風聲,談謙恕抓著胳膊幾乎是硬生生地將人拖出幾步,拽著人就跑。

四周風聲急切地湧現耳邊,呼嘯著打著旋似的,身後腳步聲黑壓壓逼近,頭頂月光白生生照著,四面八方好像都是出口又好像都是死胡同,他們疾步快跑,只有淩亂的呼吸聲和心跳始終伴隨著。

談謙恕看到一輛插著鑰匙的摩托,一下子騎上去,身後應潮盛三步並兩步跳上來坐在他身後,他擰動把手嗡嗡作響,下一瞬車燈亮起,像是流星一般甩開身後的人群。

風聲再次大作,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談謙恕幾乎是速度擰到最高,摩托沖上馬路咆哮著,四周景色飛速後退,談謙恕好像聽到應潮盛說什麽,但由風過濾在他耳邊太稀薄,他偏頭喊:“你——說——什——麽——”

“*——後——*****——”

風聲和摩托車的響聲太大,飄到耳中幾乎什麽也聽不清,只能感受到後背貼著對方胸膛,雜亂的心跳透過衣物清晰地傳來,那幾乎是一個烙印的溫度,又像是重重的鼓槌,無比冷酷犀利地捶打著。

斑駁的樹影、昏黃的路燈、這些剪影像是加了層濾鏡一般光速後退,又像是從來沒有移動一般始終出現在前方,談謙恕擰著把手的手掌麻木,他緩緩得卸下力度,摩托車如同耗盡氣力的獵豹一般慢慢停下,輪胎死死地抓住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風和其他聲音都停下了,周圍透漏出這個夜裏獨有的寧靜。

車在路邊停穩,應潮盛長腿一邁下去,很生氣地踩在路面上:“那個孫子......”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字眼,怒目切齒,渾身繃緊,如同鬥獸場裏被刺得激發兇性的牛,恨不得頭上長出角哞的一聲去把人頂飛。

談謙恕幾乎有點想笑了。

他憑借著強大的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忍住,又不懷好意的提議:“你要不要踹欄桿出出氣?”

道路兩邊的欄桿看起來修的十分結實,就算斷了外面也是平地。

“我——”應潮盛一口氣嚴嚴實實地卡在胸膛,被噎得差點喘不上氣。

他深呼吸一口氣,路燈的陰影照在他側臉上,光影塗出大段的黑:“Raven是我養的,那些可不是。”應潮盛表情有些輕蔑,又有些高高在上的不以為然:“我有的是人出氣,幹嘛對著欄桿撒氣?”

談謙恕將他神情收入眼中,夜風寂寂,他幾息之間平覆呼吸,血液緩緩變涼,激素帶來的感覺消退,那些不合時宜的心跳被盡數歸於深淵裏。

應潮盛狐疑地轉頭看過來:“是不是你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被報覆?”

談謙恕心裏滑過一個名字,他鎮靜地看向前方:“怎麽可能?”他認真地問應潮盛,臉上是個有些疑惑的表情:“應該是別人報覆你吧?”

一瞬間,應潮盛腦海裏滑過各種紛繁覆雜、密密麻麻、挨挨擠擠的名字,他們鋪天蓋地的過來,推推搡搡幾乎擠得密不透風。

應潮盛搖搖頭把腦子裏這些東西清出去,捂著胃道:“剛吃飯完就跑步,差點跑吐了。”

他吃的菜不多,但是給自己灌了一杯啤酒,跑起來都能聽見肚子裏水聲,跑的時候大汗淋淋,腹部又重,喉嚨處血腥味和肺部鼓脹感挾持著肉、體,把自己惡心的差點吐出來。

應潮盛彎腰幹嘔了幾下,不過什麽都沒吐出來,神情懨懨的又有點難看,談謙恕拿出手機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零七分了,他拿手機報警,可能剛才在餐館時候已經有人報警了,說了電線桿上的編碼後,大概也就十來分鐘,警車滴唔滴唔地開來。

下車的是兩位警察,很客氣也很嚴謹,帶著談謙恕和應潮盛去做筆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談謙恕看了沒問題之後簽字,臨走時後警察道:“那是個街頭混混,已經進來幾次了,這次一定嚴處。”

談謙恕動手的那個人現在已經去醫院躺著了,應潮盛那裏剛才也隨機將人開了瓢,較真說他兩動手更狠一些,但顯然警察知道這兩位來歷,特別是應某人的來歷,十分客氣地詢問幾句,大半晚上的局長進門,話題就轉到‘有沒有受傷’‘要不要現在陪著去醫院’雲雲,看著應潮盛柔和客氣的像是他領導。

應潮盛笑一聲,看起來十分好脾氣:“沒事。”他也慣常說場面話,笑容風度翩翩,說打擾人家工作,辛苦他們大半夜出警,幾句話也把局長哄得笑來,那輛摩托車警方也說會幫忙還,臨走時候把兩人送出去,本來想送回家,但兩人十分客氣地拒絕,紛紛表示不打擾基層工作了。

出了派出所大門,應潮盛臉上沒了笑,他神情還是很不好看,眉擰著,既像是忍著痛又像是憋著火,從繃在一起的下頷線就能看出,他渾身上下都琢磨著一件事——‘我該如何報覆那些孫子。’

談謙恕已經領教過對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了,別說今天是一群人朝他掄棍耍扳手,要是一群狗朝他吠,應潮盛也能仰頭沖狗吼過去。

他看著路上昏沈的路燈,再次瞥了一眼手上腕表:“淩晨兩點三十七分,你打算回家還是如何?”

應潮盛楞了一下,他似乎才想起了時間,或者是才意識到‘時間’,自言自語道:“我好像快兩天沒睡了。”

四十八小時,對他來說是個臨界的安全時間,一旦超過四十八小時沒休息,那接下來他就會徹底喪失疲憊感,還能接著再玩兩天兩夜,到那個時候.......應潮盛就對自己失去了控制。

“什麽?”談謙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打了兩天牌了?”

他神情銳利,探照燈一樣上下快速審視應潮盛,對方眼角下有青色,剛才吃飯時臉上神情帶著疲憊,但這時候卻沒有點困意,有種近乎怪異的振奮。

“我原本打算玩一天一夜就回去睡覺......”應潮盛聳了聳肩:“後來多玩了幾個小時,又準備吃完東西回家睡覺,但是遇見你......”

後面的話他沒說,吃飯途中遇到挑事的,打了一架後狂奔,又是騎摩托車離開又是做筆錄,折騰到現在。

談謙恕別過頭去,似乎前方落下斑駁稀疏的樹影一下子吸引了他全部註意力,他停了那麽幾秒後才轉過頭,輕聲問:“你去不去醫院?”

應潮盛搖頭:“不去。”他臉上有濃烈的不喜一閃而過。

談謙恕看著應潮盛的狀態,似乎在猶豫要把對方安置在哪裏,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將對方帶去醫院,但是應潮盛臉上排斥太濃,一個成年人,又不能拷著硬拉去。

應潮盛似乎看出了談謙恕的猶豫,他目光轉向對方,那雙眼睛在路邊昏暗的光芒下熠熠,幾乎像是塊流光溢彩的琉璃,他提議道:“我去你家休息一整晚,你明天早上給我做早餐。”

談謙恕:......

為什麽一個人能把去別人家住並且讓主人給自己做早餐說的如此理所應當?!

他就沒有絲毫不好意思或者打擾到別人的情緒嗎???

應潮盛那敏銳的觀察力完全可以媲美讀心術,他眉梢一揚,說出的話如子彈一樣砰砰砰地打人:“我是因為你才有了這一劫,而且我之前還帶你去過我家裏,於情於理你都應該接受我的提議,你猶豫這一點讓我非常驚訝。”

談謙恕冷冷道:“你都沒有道德,道德綁架居然也能用得無比順手,坦白說這一點讓我也非常驚訝。”

應潮盛:.......

應潮盛一副桃花源人‘不知有漢’的茫然樣:“我哪沒道德了??”

談謙恕臉上是‘更無論魏晉’的驚訝樣,裝模作樣地尋找一番:“你哪裏有道德?!”

兩人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是對方臉上驚訝的表情,夜色輕輕淺淺地灑在他們之間,像是一條溫柔恬淡的河流,婆娑樹影之上,月色如同一抹柔黃的紗帳,輕柔地籠罩著兩人。

突然——

窗戶咯吱一下被推開,半個腦袋探出來,帶著半夜被吵醒的怨氣,幾乎是吼著罵:“神經病啊大半夜不睡覺吵吵啥呢?嘴上還嚷嚷著道德?!!你們要是有道德就不會吵人睡覺了!!!”

餘音繞梁,哀轉久絕,高密度建築讓這暴躁的聲音久久盤旋,那個‘了’字回響繚繞,充分表現了打工人疲憊一天當牛做馬好不容易睡了還被樓下吵醒的憤怒心理.......

談謙恕:......

應潮盛:......

應潮盛一挽袖口,腳步蹬地一轉,仰起頭往上數樓層:“哪家說的,來來來,在我面前說這話——”

那架勢,好像又要挽起袖子打一架了。

談謙恕抓住人手臂拖回來,十分頭疼地說:“我帶你去我家休息。

道路兩邊路燈連成一條綿延起伏的燈線,在這夜色深處星星點點的亮著,萬家燈火都陷入一種寂然無聲的時辰,唯獨一輛的士停在門口,司機說:“到了,說好的晚上夜車要加五十。”

談謙恕付錢後開門,他裝的虹膜識別,滴的一聲後大門打開,談謙恕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請進。”

應潮盛也不客氣,擡腳就踏入。

如果說人類是動物的話,那麽單身的成年人房間就是自己的窩,天然帶著一種私密性和排他性,從家具擺設方位到軟品選擇,所有的一切都映射出個人喜好、性格、內在情感連接等等。從精神分析的領域來講,房間的裝修擺設能作為解讀性格的輔助線索,因為人總會不自覺的通過個體空間布置投射內心狀態,環境本身是內心狀態的外化。

所以在應潮盛踏進去的時候,內心帶著幾分興奮感。

很難說這種感覺,就像是草原上的動物,原本大家守著自己的領地互不侵犯,但突然有一天他能去對方領地撒歡。

不,應潮盛嚴謹的補充,應該是能去對方巢穴裏撒歡,這讓他有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甚至是某種侵入的快意。

他幾乎是仔仔細細的打量這個房子,整體裝修很簡潔,灰與黑作為主調,客廳鋪著一塊白色格子地毯,茶幾擺在上面,旁邊是一座黑色皮質沙發,對面墻上嵌著電視機,頭頂用隱藏燈帶裝飾,客廳盡頭靠窗的部位放著臺跑步機,對面是餐廳,一臺黑胡桃長桌,上面呈著一包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煙,廚房幹凈整潔,一眼望過去沒有常用的刀具廚具,看得出來經常用的只有那臺微波爐。

房間其實不大,這套總共加起來才一百出頭,因為東西太少的緣故看起來很空,又因為家具多為木質且色澤沈暗,沒有柔和的軟品裝飾,整個房間給人一種沈靜甚至冷峻的感覺。

如果說應潮盛的房間是奢華又沒人氣的,那談謙恕的家就是務實且沒人氣。

應潮盛想起看過的記錄片,禿鷲撿了兩根木棍和石塊扔在懸崖邊上,那就是它的窩了,這和談謙恕差不多,雖然沒有那麽敷衍,但是也絲毫不折騰,主打一個能住就行。

應潮盛被自己想法弄得發笑,聽見談謙恕問:“喝冰水還是溫熱的?”

“冰的。”

他跟著過去,廚房島臺上放一支杯子,飲水機邊緣倒扣著一支螺紋杯,對方洗幹凈後接了一杯水遞過來:“我去找洗漱用品,喝完你洗漱然後盡快休息。”

應潮盛慢慢地掃視一圈:“你好像就一個臥室,一張床嗎?”

談謙恕應了一聲。

應潮盛笑著問:“那我們誰睡床誰睡沙發?”他停了一下後故意帶著某種心思開口:“難不成我們一起睡?”

談謙恕:......

他原本在櫃子裏找新的洗漱用品,聽到這話停下手上動作:“你稍微收斂些。”

談謙恕長相偏向成熟,額角眉角鼻子都很立體,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面部折疊度高,平常不笑的時候有嚴峻感,眉梢眼角掃來的時候有些攝人。

應潮盛心中一動。

他越嚴苛冷淡、克己沈靜,就越讓人想撕開那層皮,鋒利刀刃破開皮肉挑開骨縫,挖出來一顆紅的肉心和白的腦髓,最好把他咬碎撕裂,讓他流血流淚。

應潮盛捏著杯子的手一緊,大拇指指甲前端都泛起了白,他勉強壓住一些暴力的念頭,沖談謙恕眨眨眼睛:“你同意的話我沒意見。”

談謙恕把找出來的牙刷毛巾朝對方拋過去:“我有意見。”

他去臥室換床品,應潮盛端著水溜溜達達跟著,臥室燈帶全部打開,燈光是溫馨的暖黃色,臥室很大,兩個房間打通拼成的主臥,一張一米八的床擺在靠窗的位置,床頭是棕色的鹿皮,對方早上起來沒疊被子,但床上不亂,反倒是一種少見的人氣。

床對面是櫃子,前幾格做成衣櫃,後面就類似於置物臺,東西也很少,但是擺著一臺音響和幾張黑膠唱片,應潮盛也看到了幾張相片,相片上的女人大概是對方母親的。

床頭櫃擺著一個綠色的臺燈,覆古綠燈罩,底座是黑金相間的,繁覆中有點低調的華麗,居然很配這個臥室,他想著,伸手輕輕一摁,吧嗒一聲,很柔和的燈光灑下,再一摁,這回就成冷光了。

應潮盛有些想看到底幾種光,就吧嗒吧嗒地摁,房間一時間全部是哢嗒哢嗒聲響。

談謙恕先找出新的枕頭放在床上,又從櫃子裏拿出新的毯子,想了想蹲下扯床單,見應潮盛大爺一樣玩臺燈,當下道:“過來幫我鋪床。”

應潮盛這輩子都沒鋪過床,他十分詫異,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指自己:“我?”

談謙恕說:“是,過來。”

他說著,雙手抖開灰色的床單,大鵬展翅一樣蓋在床鋪上。

應潮盛低頭看了幾眼,老老實實地開口:“我不會鋪床。”

談謙恕穩穩當當地指揮:“把你那裏的邊緣的暗痕抻直,讓它和我手上的這條折痕處於平行狀態。”

於是應潮盛按照談謙恕指揮來,對方這時候流露出讓人頭疼的強迫癥,床單整潔無折痕就不說了,那是面上的東西,應潮盛也能理解,讓他十分不能理解並且難以釋懷的是:談謙恕要床單左右兩側壓進床墊下的長度相同,多一厘米都不行那種,對方甚至拿出條軟尺測量!!!

於是應潮盛只好一會把床單往自己這邊扯,一會要往對方那邊送,等到談謙恕伸手掖床單時候他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摸著那平整的床單小聲道:“你真不容易。”

談謙恕把最好一個角落抻平,看著四四方方平整如鏡面的床單,終於滿意了,他站起來道:“早點休息,如果需要什麽東西找我,我在書房。”

應潮盛微笑著招了招手:“晚安。”

一夜好夢,許是確實很長時間沒休息,哪怕地方不熟悉,應潮盛躺在床上緩緩睡過去,等到再次睜開眼睛,窗外天色是鴨蛋青。

他睜開眼的時候,有那麽幾分漠然,瞳孔是無機質的黑,過了幾秒鐘後視線才有波動,應潮盛懶洋洋地打哈欠,緩緩從床上翻身下來,期間拉扯到背部,被刺痛激得眉頭一皺。

他走到客廳,見談謙恕戴著藍牙耳機跑步,後背被汗水浸濕,不知道跑了多久。

應潮盛緩緩看了眼時間,剛過七點一刻,昨晚兩人休息時候快三點,就算對方六點半起床跑步,也只睡了四小時。

應潮盛坐在沙發上戲謔道:“昨晚那頓夜宵讓你今天一大早空腹有氧,你們這類人這身材焦慮這麽嚴重嗎?”

談謙恕高強度沖刺階段結束,他改變速度,邊散步邊道:“談不上身材焦慮,我只是從昨晚明白一個道理。”

應潮盛‘哦’了一聲:“願聞其詳。”

談謙恕道:“我不需要跑贏很多人。”他意有所指:“我只需要跑過身邊人就夠了。”

應潮盛:……

他重重地往沙發上靠,然後‘嘶’的一聲擰眉,談謙恕按了暫停下來:“怎麽了?”

應潮盛活動了一下手臂:“好像肩胛骨和後背這塊疼。”

他撩起衣服,談謙恕去看,後背上一塊青紫,積淤了一整晚的傷看起來駭人,青青紫紫。

是昨晚被棒球棍掄的,又那樣放任了一晚上,皮膚表層能看到青紫淤傷,觸目驚心的攀在後背上,和對方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談謙恕此時想起昨晚應潮盛臉色,心說原來如此,軟組織挫傷毛細血管破裂,估計得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消下去。

他收回目光,洗了把臉,從冰箱找出冰袋用毛巾包著遞給應潮盛:“冰敷能好受一些。”

應潮盛看了看:“我就這樣舉著冰摁到後背上嗎?”

談謙恕看著他道:“或者你趴下,都行。”

應潮盛不太滿意:“我就不能靠著嗎?”

談謙恕看了看沙發:“可以。”

他把冰袋放在沙發後背上,往上墊了層毛巾,一手摁住防止掉下來,應潮盛往沙發裏面坐,後背靠上去,觸到毛巾的時候還是稍微有些疼。

談謙恕手觸在應潮盛後背和冰塊的間隙中,慢慢移動,觀察著對方表情:“是這裏嗎?”

他的手掌一面是對方後背,一面是毛巾的觸感,熱和冷共同出現在手掌上,一低頭便是對方後背,裸著的一大片,紋理和肌肉走勢很清晰,皮膚很有光澤,像是大理石上塗了一層蜂蜜。

應潮盛嗯了一聲,這一聲簡直是從鼻子裏發出來的,和字正腔圓沾不上一丁點邊,甚至有點懶散松弛,仿佛談謙恕在給他按摩似的。

談謙恕收回手站起來,兩人拉開距離:“靠十五分鐘。”

應潮盛調整了一下坐姿,他仍舊是有意讓自己感受著疼痛,密密麻麻的疼再次啃食著肌肉,他看向談謙恕,好整以暇地問道:“我的早餐在哪裏?”

談謙恕薄唇吐出幾個字:“等著吧你。”

應潮盛點頭:“那我就等著。”

談謙恕:……

最終還是談謙恕妥協,洗了個澡煎了兩個雞蛋給應潮盛應大爺,應潮盛一邊吃一邊毫不客氣地點評。如太老了邊緣硬味道不算很好的挑剔評價,末了一抹嘴敷衍鼓勵說再接再厲。

談謙恕指指門口,再看了眼對方,動作簡潔有力,中心意思也很明確:吃完飯就趕緊走出這個門。

應潮盛吃完飯,再次溜溜達達一圈,看起來十分依依不舍,他甚至還又在床上躺了一會,美名其曰給睡過的床單、枕頭、被子做個告別……

總之,等他告別完,談謙恕送他出門時候,僅僅走了兩步,這兩步完全是包含著修養、禮儀、社交規定的兩步,等應潮盛一轉彎,談謙恕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室內安靜,窗外上午的陽光照在潔白的墻壁上,談謙恕坐在沙發上,茶幾上對方留下的餐盤還沒收,空氣中還殘存著煎蛋的香味,他目光掠過這些,一手搭在沙發沿上,右手輕輕打通了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一個男聲傳過來:“你好。”

談謙恕視線落在臥室門口,從這裏能看到床單上面的褶皺,他毫無波瀾地滑過,靜靜出聲:“蘇會長,昨晚那些事算是解氣了嗎?”

那邊頓住,很長時間沒有聲響,良久傳來一句:“你想如何?”

談謙恕神情沈靜,窗外陽光落在他腳邊,他緩緩開口:“你的敵人從來都不是我。”

陽光燦爛明媚,初升的太陽落在玻璃、落在樹葉、落在大地上,落在目之所及的一切物體上,但應潮盛家的窗簾完全合上,他手上捏著一截尾巴,邊聽電話邊玩弄著。

“退婚……”應潮盛笑笑,心情不錯地甩了甩尾巴:“時家屬趙系,哪能讓他們先拉攏上媒體。”

掛斷電話,應潮盛重重地摸了摸尾巴。

陸晚澤退婚,下一步大概是和談明德對峙,一怒之下離開談家也算正常。

那到時候,談謙恕唯一能稍微依靠的幫手可就沒了。

想到這裏,應潮盛又用指腹摸了摸尾巴處斷骨,眼中盡是愉悅。

作者有話說:

二合一,明天的和這章發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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