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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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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爆發

談謙恕今早送走應潮盛沒去星越,他原本打算休息半天,但是沒過一會,談成電話就打過來了。

“哥——”

談成不知道躲在哪裏,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彈珠一樣突突突落下:“你快回來,我剛才看到陸哥回來一言不發的去書房找爸爸了——”

從那天談成被陸晚澤拉著去做了Y染色體檢測後,他就感覺要出事,但是陸晚澤奇怪地鎮定下來,這簡直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談成每每回想起來都悔不當初,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啥叫貪小便宜吃大虧,這就是典型!

於是,談成膽戰心驚的等著爆發,結果三四天無事發生,等他稍微把心往下吞了吞,結果就見陸晚澤徑直開車回來,不發一言地抽著煙,揚手把煙頭丟了後就往書房走去。

那架勢,簡直是荊軻刺秦啊!!!

談成心臟撲通撲通掉,腦子盤算著給誰說,奶奶不行,年紀大還有心臟病,一不小心就沒了,他媽不行,本來就是上一代的事情,要避免把他媽卷入其中,談清就更不行了,比他還小。

大哥談傑,談成下意識否決,老大只會當老好人和稀泥,找他和找菩薩的作用一樣,都不頂事,思來想去也只有談謙恕合適,畢竟這個哥雖然看起來難說話但是意外的靠譜。

談謙恕被吵得頭疼,他從那些聒噪的字眼裏提取出信息:“他去書房做什麽?”

“我不知道——”談成壓低聲音開口:“我就聽說他剛才去了時家,現在沈著臉去書房……”他語氣躊躇了一會,舔了舔幹澀的唇,慢吞吞開口:“哥知道他是爸親生的了。”

談謙恕霍然站起來:“我馬上回來。”

*

談家書房在東南角,沿途路邊有一座亭子,拐過亭子再走十多步,推門便是書房。

這條路陸晚澤有了快二十年,閉著眼睛都熟悉,他知道推門而進正面是一座書架,書架對面是那張金絲楠木茶桌,陽光好的時候光影落下來,明亮的像是電影才有的濾鏡。

他在這裏度過太多時光,如今驟然去審視過往歲月,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陸晚澤壓下心頭思緒,強迫自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就仿若盔甲一樣覆蓋自己身上,他推門而進。

談明德坐在茶桌前,旁邊紫砂壺裏氤氳的熱汽在空氣中像是一扇繚繞的墻,將他整個人與周圍隔絕開,居然有種萬事未發生的平靜。

曾經陸晚澤佩服對方身上的這種平和,現在只覺得諷刺。

他慢慢地走過去,單手撐在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談明德,視線幾乎要把他戳出個窟窿:“出生入死的兄弟,肝膽相照情同手足,照顧遺孀撫養孩子——”

陸晚澤一字一句地砸向對方,每多說一個字,他的憤怒就炙熱一分,到最後氣血上湧:“和自己兄弟的老婆搞在一起,給對方戴綠帽子,讓他給你養兒子?等他死了,再假惺惺地撫養孤兒寡母為你得一個好名聲?你就是這樣對待你兄弟的?!!!”

陸晚澤低吼著開口,猝然加重的語氣讓空氣收緊,茶壺中水流滾燙著翻湧,壺嘴嗡嗡作響,內裏沸騰的幾乎爆開。

空氣似乎被收緊,仿佛是一根琴弦,蒼白的水汽向上游走,四周安靜得出奇。

談明德慢慢擡眼,靜水無波,有些詫異地開口:“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和時蘭解除婚約的?”

陸晚澤只覺得嗡的一下,一道重擊落在他的頭顱上,讓他一下子渾身發冷,血液凝住。

談明德緩聲說:“時蘭和時家,是我們精挑細選的同盟,對你之後的路有非常大的幫助。”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巍峨雪山,在廣袤中藏著冷酷的底色:“你不能因為這些拿你的前途開玩笑。”

談明德徐徐開口:“你知道絎江這片地,前進一步有多困難嗎?”從這個位置可以瞥見窗外,那些茂盛的大樹在陽光下撒下濃密的樹蔭,遒勁樹根處苔痕疊翠,新生出來的苔蘚附著其上不計其數,但是太陽一曬又會頃刻間枯萎。

陸晚澤好像中了某種吊詭的魔法,整個人連動彈一下都不能,只是血液一點一點凝固。

談明德目光轉向陸晚澤,這個幾乎由他一手養大的孩子,目光中殘存著溫情,又有一點惋惜,他幾乎是用給孩子講道理的語氣對陸晚澤說:“很多事無法改變,但有的事情能改變,人生是個不斷選擇的過程,你現在不能在過去的事情上沈浸太久,抓住眼前才是最要緊的。”

他循循善誘諄諄教導,亦如曾經每一寸過往時光,那時候陸晚澤在做選擇的時候幾乎每一步都和對方商量,而談明德也總是會給出近乎完美的答案。

那時候,談明德是他的榜樣,簡直是一個完美的標桿。

多麽諷刺。

多麽荒謬。

陸晚澤幾乎要笑了,他幾次三番勾了勾唇,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扭曲的神情,他感覺自己也很可笑,哪怕剛才那個時候,他仍舊對談明德抱有希望。

陸晚澤臉上沒表情了,他唇角拉成一條平直的線條,嗓音沙啞地開口:“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談明德:“你教我的,而你一個都沒有做到。”

“抓住眼前,什麽才是抓住眼前?為了前途道德不要了,底線沒有了,連臉都不要了嗎?”陸晚澤深吸了一口氣,從胸腔裏的血液一下一下沖擊著,讓他整個人像是放在火上炙烤:“你從白手起家到現在,什麽沒有什麽不夠,你都六十了你還想要什麽還想爭什麽?”

談明德雙手交疊在一起,微微嘆息:“是我想替你爭。”

“我在的一天,我必須替你打算為你鋪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如果你是我的兒子,那群人勢必會避嫌,你升得絕對沒這麽快,但你是養子,恰好能規避某些事,這是百利無一害的——”

“你覺得我今天和你對峙,是因為我嫌棄養子這個身份嗎?是因為我怕有一天分不到家產嗎?”陸晚澤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的手幾乎在微微發抖,他的整個腦仁都在嗡嗡作響,他喉嚨堵上了硬塊,狠狠地攥了攥拳,最後霍然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裏的水微微發顫。

多日未睡的眼睛通紅,從知曉真相後一直被巨大的憤怒和愧疚縈饒,如今像是徹底被撕開名為理智的網,陸晚澤像是頭應激的野獸一樣嘶吼:“談明德,我現在就打申請報告,這個職位我早就待煩了,去他媽的聯姻去他媽的前途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

他轉身拔腿,幾乎是帶著風出門,一開門和匆匆趕來的談謙恕撞在一起,陸晚澤陰沈看過去,談謙恕手掌重重地摁在對方肩膀上:“先跟我過來。”

他手掌穿過對方腋下,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把陸晚澤拖到空餘房間裏去,砰地一聲關上門隔絕外面世界,覆而看向陸晚澤:“他也六十了,別真把他氣死。”

陸晚澤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他狠狠拽了拽領口,仿佛借著這個動作降低體溫,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雙眼猩紅地喘氣,壓抑著蓬勃的火焰。

談謙恕接了杯冰水放在陸晚澤面前:“喝點水冷靜些,我們聊聊。”

陸晚澤拿起水杯,仰頭灌進喉嚨裏,眉峰死死皺著,末了嘶啞開口:“你早就知道了。”

訂婚前某次對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日訂婚那天晚上突然解釋的雙眼皮,一切水落石出後才發現都有跡可循。

談謙恕沒作聲,那日應潮盛挖的坑終於顯現,而他已經在坑底。

“我媽知道、你知道、談成也知道。”陸晚澤手掌插入頭發裏自嘲道:“整個家裏就我一個不清楚,像是傻子一樣被瞞著。”

他看了一眼談謙恕,神色覆雜:“既得利益者沈默,你們都瞞著我。”他一下子站起來,跌跌撞撞就往門口走去。

談謙恕一直沈默跟在他後面,如今擋在他前面:“等你冷靜時候再做重大決定,你現在好久沒休息了,先睡一覺。”

他本意安撫對方,但共情能力確實不強,陸晚澤冷冷開口:“我很冷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不帶情緒地看了一眼談謙恕:“讓開!”

談謙恕後面是門,他面對著陸晚澤,看著對方的唇抿成一條削薄的直線,頭發亂七八糟地貼在腦後,整個人是從未有過的焦灼。

對方現在什麽也聽不進去,但絕對不能由著他離開,談話機會有一次少一次,這有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和對方面對面交談,他需要找出一個能打動對方的理由。

幾息之間,談謙恕心中湧現了無數念頭,他手掌覆在陸晚澤手背上,目光緊緊看著對方,不錯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你退婚了,想要自由是真的,有沒有部分原因是忘不了韓靜?”

陸晚澤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談謙恕知道自己找準了。

他扳過陸晚澤肩膀對著自己,迫使他與自己對視:“二哥,你現在絕對不能辭職,我知道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所有原因聚合的成果,遠遠不是因為某個人才達成的,但父親會怎麽想,其他人會怎麽想?”

談謙恕語速飛快,他死死按在陸晚澤肩膀上,幾乎是一句一句地往腦中鑿去:“人永遠不可能理智的看待所有事情,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和韓靜在一起,父親和你母親真能心無旁騖的接受她嗎?我知道你不在乎,那她呢?她會在乎嗎?你要為她著想,為你們未來想!”

他的聲音其實並不大,情緒激動之下吐字也十分清晰,化成符號似的往陸晚澤腦子裏鉆,肩膀上手掌也格外大力,陸晚澤感受到骨頭傳來的痛意,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拂開開談謙恕手臂:“我知道了。”

談謙恕緩緩收回手,仍舊是不放心,陸晚澤回頭看他一眼,神情覆雜,混雜著戒備和疲倦:“別人的感情到了你的手上就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對吧?”

談謙恕頓住,瞳孔一瞬間壓緊,他還沒開口,陸晚澤笑了笑,有些自嘲和無奈:“你真是他的種,好像長在他身邊一樣。”

談謙恕默然,他看著陸晚澤出門,驟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是別人想看到的?”

他沒說別人是誰,但陸晚澤明白。

陽光之下,陸晚澤偏頭回看,漠然中帶著些冷:“就算是他希望看到的那又怎麽樣,起碼我如願了。”

陸晚澤逐漸消失在草坪盡頭,身影被郁郁蔥蔥的花木遮蓋,直到再看不見後談謙恕慢慢收回視線。

他手臂搭在欄桿上,緩緩擡頭看向空中的太陽,天邊只一圈白色光暈,邊緣有極淺的金色。

陸晚澤的聲音依稀還響在耳邊。

【起碼我如願了。】

哪怕陸晚澤已經猜到是應潮盛搞的鬼,但仍舊會按照對方希望的那樣去做,只要得到的大於失去的,那一切就理所應當。

對於陸晚澤來說,沒有再比這更加順理成章的退婚時機。

談謙恕閉了閉眼,感受著微風拂面,他心中緩緩咀嚼著一個名字。

應潮盛.......

他在腦海裏打量著、審視著、回想著和對方相處的點點滴滴,再抽身離去,靈魂飄蕩在天空中,審視著自己。

良久之後,談謙恕手臂挪開。

*

太陽由白金色慢慢轉成橙紅,天邊雲彩也染上了霞光,遠處海面映著火紅夕陽的餘暉,落日似乎從雲海跳脫墜入海底,磅礴而又燦爛。

蘇別勇沒有心思欣賞這份落日,他耗費精力保持冷靜,慢慢地捋著一條條紛亂的思緒。

魏玉虎神情有些焦躁,也有些不安,他道:“老板,我找到了李巖,那小子承認自己拍了視頻,說當時看了幾眼交給了談謙恕。”

“後來沒人搭理他,談謙恕說自己要下船,他說接下來什麽也不知道了。”

李巖一見他神情驚慌,稍微一恐嚇就像倒豆子一樣吐出來,期間眼淚鼻涕一起流下,魏玉虎還是相信對方說的——那孫子要是有這個演技,早就去拍電影了,不會三十多了還是個狗仔。

蘇別勇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資料,塞納斯輪船上視頻、媒體前段時間關於落海的報道、李巖說出的話種種種種,他在這片面的、如雪花一樣淺薄卻紛亂的信息裏,漸漸抽出了一根線頭。

賽納斯,當天下午18點左右,李巖拍到了視頻。

他幾乎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下船前要求魏玉虎檢查,魏玉虎找出李巖,得到了一份已經被處理的照片,李巖當場毀掉相機營造出不可修覆的假象。

魏玉虎還要再審問,這時候應潮盛出現,三言兩語制止後讓對方下船,轉手自己去查李巖,談謙恕意識到後打算下船。

接著如何?

蘇別勇盯著報紙上關於塞納斯的報道,輪船的圖片占據報紙半個板塊,在海上的那條船如此看上去宏偉璀璨。

船上員工證明了當日晚上出口嚴加防守,媒體報道談謙恕墜海時間是零點左右,給出原因是醉酒。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因為視頻和應潮盛產生摩擦才被扔下海呢?

在晚上八點到零點左右,這四個小時內發生了什麽也只有兩位當事人清楚。

至於視頻到底在談謙恕手上,還是被應潮盛奪走,這成了死胡同,是他不能求證的信息。

所有的談話都是為了目的,所有的告知都是為了私心,蘇別勇清楚,談謙恕的話不可信,而應潮盛這人本身也不可信。

他慢慢地開口,表情平靜:“沒事了,你下去吧。”

房間重新安靜,良久之後,蘇別勇才緩緩吐了一口氣。

不過有句話說的有道理。

當務之急,是要早作打算。

蘇別勇回到家時,妻子正在書房,他靠在門上打量著這個女人,大小姐脾氣、任性、以自我為中心,有了孩子後才溫柔些,不過,他一看到她,就想起忍辱負重的那幾年,想起自己那些艱苦歲月。

見到他,妻子轉頭過來,有些詫異:“今天回來的挺早。”

蘇別勇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溫和的笑,而是用更加深沈的目光打量著對方。

“你怎麽了?”妻子站起來,往這裏走去。

蘇別勇目光晦暗,突然出聲:“我在瑞士銀行存了錢,你和孩子今晚出國,以後要是沒事你們再回來。”

妻子表情如遭雷擊,而後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蘇別勇知道對方意識到了什麽,他扯了扯唇:“就是你想的那樣,快收拾東西。”

“蘇別勇!”妻子憤憤開口,揚手一巴掌扇向他臉,視線憤憤:“我爸媽年齡那麽大了,你毀了我的生活。”

蘇別勇被扇得頭向一邊偏去,靜了幾秒才轉頭過來:“是別人毀了我的生活!”

他目光狠辣地看向天空,無論是誰,他都不會讓對方好過。

作者有話說:

從明天開始恢覆早上九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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