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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勘破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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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勘破誘惑

光線當頭澆下,暖色的光落在談謙恕身上,沒給他帶來多少熱氣,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應潮盛,視線像是淬著冰。

陸晚澤楞了一下:“什麽視頻?”

應潮盛伸手一指談謙恕:“問他,他知道。”

陸晚澤看向談謙恕,他臉上神情已經看不出太多波瀾:“沒意思的東西,放和不放都沒關系。”

陸晚澤視線在談謙恕面上一停,對應潮盛道:“現在有些晚,以後有機會再說。”

應潮盛毫不在意,他施施然抿進最後一口酒,找了個由頭離開,步伐悠閑,頗有幾分閑適意味。

隨手丟下酒杯,應潮盛又揀一塊馬卡龍,咬了一口後頓住,拿起來奇怪地看著,覺得這塊甜得近乎齁。

他不信邪,又挑了一塊綠色的,捏在指尖打量了一會,猶豫了那麽幾秒後才咬了一小口,牙齒咬開,應潮盛僵著臉用絲帕裹著吐出來,亂七八糟地揉在一起,團著‘咚’一聲丟進垃圾桶裏。

應潮盛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嘴角,心說都什麽年代了馬卡龍就不能少放點糖,想甜死誰?!

他搓了搓指尖,覺得手指上還殘存著黏糊糊的糖渣,大步向洗手間走去。

打開水龍頭,手掌伸在水流底下,應潮盛仔仔細細揉搓了一會,等終於幹凈後甩了甩手,他盯著鏡子裏的角落,勾唇慢慢悠悠開口:“不出來聊會嗎?”

話音落下,應潮盛眼前一花。

談謙恕幾乎是拽著對方領口將人拖進隔間內,他猛的關門,手臂鉗住對方肩膀將應潮盛摜在墻上,緊緊盯著那張臉,目光漆黑幽深:“你想幹什麽?”

他個子高,常年堅持鍛煉讓他肌肉結實有力,這樣面無表情盯著人的時候形成一種無聲壓迫感,仿佛是一把刀抵在咽喉處,連吐出來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

但應潮盛是誰,應家的第九個小孩,他老子五十多歲才有的最後一個小孩,一出生就金尊玉貴,雖然後來親生老子腦抽了不待見他,但應毅立馬當爹又當哥,依舊把人當個金鳳凰養著。

簡而言之,吃不吃軟不知道,反正絕對不吃硬。

他當下猶如手起刀落一般劈開談謙恕手臂,狠狠地抓了抓領口,被拍在墻上的後背火辣辣的疼,應潮盛不怒反笑,一字一句地開口:“幹什麽?替你平路啊。”

他瞳孔鋼針一樣看向談謙恕,直勾勾望過去,半嘲諷半譏誚:“他和時蘭訂婚你心裏就沒半點危機感嗎?就算不在乎別的,錢總想要吧,多一個人你少分多少?”

談謙恕沒說話,只是冷冷看著,戒備而緊繃。

應潮盛嗤的笑出來,他似乎覺得這樣很有意思,伸手要拍談謙恕側臉,被對方擡手打在手背,談謙恕神色不善:“手放幹凈點,別動手動腳。”

死基佬,裝什麽?

應潮盛心裏罵了一聲,臉上神色淬冷,他眸色閃動著陰鷙,勾唇惡意滿滿地開口:“你想在陸晚澤訂婚宴上出名嗎?”他佯裝好心好意地提醒:“山莊臺上好大的一塊屏幕,來了那麽多人,你想讓他們看你視頻?”

他目光落在談謙恕臉上,想欣賞著對方臉色大變的模樣,但卻有些失望。

談謙恕臉色只是如蜻蜓點水般起了一絲波瀾,旋即徹底轉成深沈幽暗,再不見半點波動。

談謙恕唇角揚起了弧度,眼中沒有絲毫溫度:“放,現在就去放,需要我把密碼給你嗎?”

應潮盛沒動,他目光像是一臺精密的探測儀,一寸一寸打量對方,探尋對方底線和真假。

談謙恕像是徹底不想再玩這種脅迫游戲,淡淡道:“不用再試探什麽真假話,你盡管去公布。”

他推開門,門外金色光影一下子從外面湧現,覆而又合上,應潮盛一直看著他看身形消失,才慢慢收回視線,半響後才無趣的收回視線。

談謙恕迎著夜色一路走出來,夜色徹底的降臨,整個天幕都仿佛被墨水傾染,白日訂婚用的花還裝飾著,彩帶飄在草坪上,隱約還能看到白日訂婚的歡慶。

這種歡慶還能持續多久,談謙恕自己也說不上,他清楚著,應潮盛是擺明了要攪和這事,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發芽只是時間問題。

談謙恕伸手使勁摁了摁眉心,覺得一見到應潮盛他就開始偏頭痛了。

*

忙碌了一天,訂婚宴終於結束,陸晚澤不想待在山莊,幹脆回到家。

他喝了不少酒,頭有些疼還有漲,戒指在手指上閃著熠熠亮光,陸晚澤擡手看了好一會,覺得沒意思極了。

人生來不自由,各種意義的不自由。

陸晚澤不太願意去想這些事,冷靜分析,他擁有一份體面工作,拿著不錯的薪水,養父對他如親子,有一個漂亮的未婚妻,從世俗意義上說,他不會有什麽不滿,也不能有什麽不滿。

人好像不能去質疑某些自己擁有的東西,如果身處富裕卻又感受到痛苦,那自身痛苦就會被抹除淡化,一旦訴說,就顯得無病呻吟。

所以陸晚澤從來不說,他只是沈默著點頭,然後按照人們希望的那樣去做。

門一下子被推開,葉萍女士和保姆帶著衣服回來,這兩日葉女士一天換六套,山莊住幾天帶了幾大箱子衣服,陸晚澤起身幫著搬,葉萍道:“哎呀,這幾天可累死我了,人老了果然不行,走一走就腰酸背痛的。”

陸晚澤幫著拎箱子,不陰不陽地開口:“你把山莊檢驗個遍,力度堪比巡查組,不累就怪了。”

葉萍悻悻道:“我還不是為了你面子吶。”她脫去手上帶的真絲手套往茶幾上一丟:“你看你未婚妻的一家子,家大業大,我還不是怕你以後在她們家擡不起頭來,專門給你撐面子。”

陸晚澤無奈極了:“我們的家庭條件時家也知道,有什麽撐不撐面子的。”

葉萍說:“那不一樣的。”

她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住,轉頭看了看自己臉,又和保姆道:“今天那個化妝師水平真高,這一畫,看起來年輕幾歲。”

陸晚澤聽到這話,看了一眼葉萍女士,確實看起來很年輕,像是養尊處優的闊太太。

他站起來,想著怎麽著也訂婚了,去給生父上柱香。

陸晚澤按住打火機,跳躍的火苗舔舐著一支細香,幾息之後香頂端亮起,一抹青煙徐徐向上。

陸晚澤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把香插到香爐中去。

葉萍女士歇一會,又起身:“你要不要喝點醒酒湯?”

“不了。”陸晚澤說:“我去沖點蜂蜜水。”

葉萍女士打了個哈欠站起來:“那我先去休息了。”她嘀咕:“真是年齡不饒人,比不了你們小年輕,晚安兒子。”

陸晚澤心想你一天三萬步,連續三四天,小年輕也不敢和你比啊。

他招手:“晚安。”

陸晚澤去廚房自己喝了杯蜂蜜水,他起身去房間睡覺,臨走時擡頭看一眼擺在櫃子上的遺像,一截香灰突然掉落,落在遺像上,相框表面出現焦褐色。

陸晚澤取下抽了一張濕巾擦,香上那點灰一下子落到陸父雙眼之間,他擦著擦著頓住,仔仔細細看了幾眼,陸父是單眼皮。

他可能是隨了葉萍,對方是雙眼皮。

陸晚澤把相框擦幹凈放下,窸窸窣窣的聲響傳開,葉萍在房間說:“吵到我了!”

陸晚澤道歉:“我小聲點。”他道:“媽,你喝酒之後雙眼皮會不會更明顯?”

葉萍女士聲音遠遠傳來:“不會啊,我這是割的。”

陸晚澤有點意外:“割的?”

“對啊,年輕時候割的。”葉女士說:“好多年了,現在好像又流行單眼皮了,哎,不說了我要睡覺了。”

陸晚澤搖了搖頭,突兀的,一個聲音竄到他耳中。

【平常看不出,你們兩個居然都是雙眼皮。】

【很多人都是雙眼皮,不過有的是淺窄內雙,一般看不出來。】

像是利劍一樣戳在他腦海裏,硬生生的讓陸晚澤腳步頓住,他整個人當場呆立。

雙眼皮基因屬於顯性遺傳,兩個單眼皮父母生不出雙眼皮孩子。

除非有人是淺窄內雙,平常看著是單眼皮,但是攜帶A基因,

陸晚澤再次把陸父的遺像拿起來,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對方帶著笑,死的時候還很年輕,眼角平滑,別說雙眼皮褶皺,連個細紋也沒有。

他把遺像舉起來,陸父的面容透過冰冷的燈,靜靜地看著他。

陸晚澤手指觸摸著對方的臉,他仿佛要透過這方透明的相框觸摸到對方的皮膚紋理和骨骼,又好像是被某些猜測弄得渾身冰涼,只敢徒勞的尋找一些安慰。

墻上鐘表滴滴嗒嗒,時間一分一毫的度過,良久之後陸晚澤放下相框,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他手指在【談謙恕】聯系人上遲疑了一下,最終決定找另一個人,【談成】。

談成是熬夜小能手,電話很快撥通,似乎在打游戲,不怎麽上心地開口:“二哥,有事嗎?”

陸晚澤眼裏湧動著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暗色,壓低聲音:“明天你出來,我有事找你辦。”

談成‘啊’了一聲:“我明天有課。”

都大學生了逃個課怎麽了?

陸晚澤幾乎想把這話甩到他臉上,他想不能教談成壞習慣,於是正準備委婉開口時,談成嘿嘿一笑:“哥,得加錢。”

陸晚澤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說罷,他掛斷電話,五指張開狠狠抓了抓頭皮,幾乎是帶著煩躁和說不清的恐懼躺在床上。

陸晚澤閉上眼睛,他一個晚上不停的在做夢,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變成一個個濃霧包裹擠壓著他,有時候是小時候場景,似乎是一家三口待在一起,有時候是他單獨和陸父相處,他們一起下棋、散步,對方牢牢地牽著他的手。

但這種場景太少了,陸父走的太早,在夢境裏都沒頻繁的出現,出現更多的人是談明德,對方拍著他的肩膀說將他看作親生孩子。

然後過往快二十年,他們似乎就成了父子,為父的慈祥,為子的孝順,談專業談理想談工作,談明德幾乎是他人生的領路人。

陸晚澤是被鬧鐘吵醒的,短促急切的鈴聲將他從奇幻荒誕的夢境裏解救出來,他幾乎是閃電般的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抵住額頭,急促地喘了一口氣。

他見自己朝談明德舉槍,雖然,那是在夢境裏。

陸晚澤穿衣,洗漱,開車。

談成在學校門口等著,見車停在路邊,拉開車門躥進去,幾分嫌棄:“哥,你還不如開我那臺車。”

“別說話。”

談成看了一眼陸晚澤,發現對方眼睛下面青黑,顯然是沒少熬夜。

談成還欲開口,就見陸晚澤掏出幾張錢夾甩過來:“閉嘴。”

談成接過,當下眉開眼笑,毫不見外地打開抽出來,又恭恭敬敬還回去,伸手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車在門口停下,陸晚澤和談成走了進去。

一個帶口罩的護士迎上來,陸晚澤似乎預約過,護士將兩人帶到房間裏,二話不說開始按住談成手臂消毒抽血,碘伏棉簽擦拭胳膊的那一刻,談成發出了驚恐地嚎叫:“哥哥哥哥——你是不是想割我腰子?!!!”他使勁避開護士的手,站在地上就往出跑,嘴裏叫著:“不,我還年輕,不能掏心掏肺——”

腳底抹油,瞅準時機,見縫插針地就往門口跑。

陸晚澤長臂一伸,拎小雞一樣拎著談成衣領,眼睛壓著即將噴出的火:“給我老實待在這!”他目光犀利地盯著談成,視線鋼筋一樣將對方圈起來:“我不管你知道什麽,現在規規矩矩地抽血,一會愛上哪上哪。”

談成心裏一跳,悻悻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道:“我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要不,把爸爸叫過來,咱們說說……”

他的聲音在對方視線下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如蚊蚋。

陸晚澤沖護士道:“繼續。”

護士手上的針一下子刺入談成血管裏,抽出一管血,再抽陸晚澤的血。

陸晚澤看著刺入紫色血管裏的針頭,細細的針撐在皮膚裏面,好像隨時要跳出來,他慢慢開口:“多久後能出來結果?”

“最少四小時,您是等著還是我們將結果發給您?”

一管血已經抽好,陸晚澤用棉簽摁住針眼:“我就在這等著,哪裏也不去。”

他十幾歲那年做過DNA檢測,用的是自己和談明德的頭發,顯示不具備血緣關系,從此後也沒懷疑過。

人總是要成長的,之前沒能做出來的事,現在換個思路就行。

談成也坐在一邊,他屁股底下長刺似的,坐立難安,幾次站起來想往外走,腳步都移動了又硬生生回來,迎著陸晚澤視線說:“我還是在這等著吧。”

這四個小時裏,陸晚澤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出神。

當談成喝了第三瓶水後,一位工作人員將報告遞給陸晚澤,陸晚澤回魂一樣的接過,視線鎖定著那串文字,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

談成大著膽子偷瞄一眼,只能看到什麽Y-STR、Y-SNP位點匹配,雖然他看不懂什麽意思,但是能看懂後面幾個字——‘同父’。

談成決心再搶救一下,他木著臉開口:“哥,其實我媽出軌了。”

陸晚澤神色鐵青,幾乎是一下一下地轉動脖子,眼神直勾勾的,嗓音嘶啞不成樣子:“閉嘴。”

談成被他嚇了一跳,他使勁抓了抓頭發,無奈道:“好吧,是你媽出軌了。”

陸晚澤腦子裏的弦啪的一下斷了,一拳夯過去,談成嗷地一聲跳起來,拔腿向外跑去。

周圍人目光聚集,陸晚澤不想管那些了,他脫力般坐在座位上,掌心蓋住眼睛,他覺得從來沒有這麽累過,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他幾乎是游魂一般的開車,神思不屬地上車,那輛白色的大奔疾馳在車流中,帶著主人尖銳的憤慨和怒氣。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談謙恕也開車在公路上,中午時分的路途擁堵,遠遠看去,大家不過緩緩挪移。

韓靜坐在一邊,手裏拿著平板翻看著資料:“融安理事昨天發公告說公開探討崇興是否加入,今天是第一場,按照以往經驗看,最起碼有三到四場。”

韓靜道:“今天這一場是開始,大概就是崇興的老板談未來發展講規劃,財務和法律方面的人應該會提問,公開會議不會太為難人,以後融安理事會還會私下討論。”

談謙恕打彎,車沿著道路駛向寫字樓,樓上玻璃在陽光下閃著亮光,偶爾有雲飄過來,倒映著明凈的白。

會議地點在17樓大會堂,座位由上到下依次呈扇形分布,前廳修了高臺,巨大的屏幕上放著ppt,崇興兩個字十分顯眼,旁邊休息室擺著茶歇,隱隱約約有香味飄來。

會議還沒開始,談謙恕找到自己座位坐下,周遭是談話聲和問候聲,他雙手垂下坐在座位上,視線透過層層人群精準看向高臺側面的男人。

良好的視線讓他把對方面容收入眼中,不過四十來歲樣子,帶著一無框眼睛,外表看上去溫和年輕。

曾經看過視頻中的人此時出現在眼前,談謙恕瞇了瞇眼,心中無聲地叫了他的名字。

蘇別勇。

那個在塞納斯號被李巖拍到視頻,旋即匆忙離開的理事會會長。

時鐘指向下午三點,會議正式開始。

蘇別勇上臺講話,他說話風格很輕松,甚至是帶著小幽默的,稍微活躍氣氛之後主場便交給了崇興科技的人,老板叫周瀚,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體型中等頭發濃密,看起來很有親和力。

他手持話筒,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現在舞臺正中央開口:“承蒙各位擡愛我今天才能站在這裏,為此,周某先給大家鞠躬,無論事成與否,我都感激不盡。”

他俯身彎腰,像是話劇臺上的表演,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落下,再擡起來時周遭會場掌聲雷動。

周瀚喜歡這樣的氛圍,喜歡站在舞臺中央的自己,他近乎滿足地掃視一圈,這才緩緩開口:“眾所周知,二十一世紀是信息發展的時代,是互聯網時代,在我看來,還是一個空前絕後的金融時代,紙幣時代終會落幕,我們尋求一種更加便捷的支付方式。”

“提起幣,大家能想到什麽?比特幣?狗狗幣?不止,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特性,每一個時間都會有自己的發展,我們需要建立亞洲金融體系,將重心轉移到我們這,於是,崇興科技就在這時候應運而生……”

激情澎湃的話語被音響放大後送入耳中,似乎周圍空間也反射了聲音,帶著些許震動的聲音傳入耳中,挺久了耳朵似乎有些疼。

茶歇時間,周圍人出去活動活動,來來往往交談,韓靜去隔壁端了兩塊小蛋糕回來,順便倒了杯咖啡:“談總,吃點東西。”

用腦之後就得快速補充糖,要不然韓靜覺得自己腦子都不轉了,仿佛是生銹的螺絲釘,銹跡斑斑地卡住,一丁點都轉不了。

談謙恕視線在那非常多巴胺配色的蛋糕上一停:“不了,你吃吧。”他把咖啡接過,一口灌了下去。

韓靜這次接的是濃郁,大概36克左右分量,油脂很豐富,雖然聞起來香氣撲鼻但味道苦得出奇,她本意是讓對方配著蛋糕吃……

談謙恕面無表情地灌下,他把杯子放在手邊,對韓靜道:“你先回去休息,我一個人在這裏就行。”

韓靜一聽這話,努力壓住上揚的唇角:“不太好吧。”

說著,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去拿包,拎著包出來後說再見。

談謙恕道:“你自己打車回去,註意安——”

那個全字還沒出來,韓靜已經跑沒影了,那架勢,是唯恐老板突然改主意,恨不得長了翅膀飛走。

談謙恕按了按太陽穴,二十分鐘的休息間隙很快過去,會議又接著開始,周瀚大致已經講完,餘下的就是答疑質詢環節。

有的問題專業性強,談謙恕聽的一知半解,他大部分註意力集中在蘇別勇身上,等到天幕逐漸暗沈,蘇別勇終於站起來,從側門出去。

談謙恕也站起來,不動聲色地跟上。

沿著走廊出去,蘇別勇摁下電梯按鈕,剛踏入電梯內,就在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時候,一只手伸進,電梯門靈敏地停住,談謙恕踏進來:“不好意思,有些著急。”

蘇別勇觀察著身邊進來的人,很年輕,看起來有些銳利,他心中多少帶著幾分不悅,臉上卻看不出來,反倒笑笑:“年輕人都著急,理解。”

談謙恕轉身,手指觸到按鈕上:“蘇會長去幾樓?”

“負三樓。”

那是停車場的位置,談謙恕伸手按下。

電梯下行,微微失重感傳來,大概幾十秒後門重新打開,蘇別勇走出,談謙恕亦是走出,兩人幾乎並肩。

談謙恕開口:“蘇會長,我之前見過你。”

身邊行走的人突然出聲,嗓音好像飄到耳中,蘇別勇慢慢加快步伐:“應該見過吧,我看你們這些青年才俊也是眼熟。”

地下車庫的燈是冷白色,一輛輛停好的車規矩而整齊地待在原地,車前燈像是一排排眼睛一般註視著兩人。

蘇別勇聽到對方出聲,嗓音很靜:“在塞納斯船上。”

蘇別勇腳步猛地一停。

他幾乎想偏頭去看對方,但又硬生生地停住,只是緩緩地向自己車走去。

談謙恕也沒看他,他目光落在前方平直地道路上,兩人如同只是恰巧走在一起的路人,他步伐沈穩,聲音清晰:“當時有個人拍到你的視頻,你叫身邊人去查,不過最後什麽也沒找到,是因為那份視頻被應潮盛截胡了。”

蘇別勇沒說話,他仿佛在聽別人的事,唯獨藏在兜裏的手掌攥成了拳頭,他擰緊牙關,極力控制住表情。

對方聲音十分清晰,讓人想起崖上凝成的冰晶,冷淡又不含情緒:“人做壞事的時候,內心會給自己預設安全距離,應潮盛這人的移動安全距離就是船,如果他邀請一個人上船,很大可能是別有所圖。”

蘇別勇一步一步地走著,連呼吸都變得很輕,他離自己的車只剩下幾米距離,手從兜裏掏出鑰匙猛的摁下,車子發出劇烈的滴的一聲。

蘇別勇拉來車門,俯身的那一刻,對方最後一句話傳來:“視頻大概只是開始,蘇會長早作打算才好。”

上車、關門、落鎖一氣呵成,貼了膜的車窗升上去,在這個狹小而安靜的空間裏,蘇別勇手掌按上方向盤,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輕微發著抖。

視頻……

塞納斯上的視頻,噩夢一般的字眼,頃刻間就能將他拽到深淵裏去。

蘇別勇死死地盯著前方,對方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後腦勺上的黑發濃密,行走時候儀態挺拔偉岸。蘇別勇看著,幾乎要忍不住的開車撞過去,他想撞斷他的腿,再把人碾在車輪下壓過去,最好撞成一灘爛泥。

蘇別勇緩緩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那邊很快接通:“老板?”

蘇別勇命令道:“現在過來,我在車庫。”

剛掛斷電話視頻鈴聲又響起,是妻子的,蘇別勇有些不耐煩,他再次吸了一口氣,嗓音溫柔著接通:“老婆。”

那邊應了一聲,提醒他今晚回去吃飯,蘇別勇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那邊傳來一句‘爸爸媽媽要過來。’

那是他的岳父岳母,位高權重,能給他許多幫助。蘇別勇答應,又叮囑妻子訂餐時避免訂老人忌口的飯菜,他對岳父母熟悉體貼到比親兒子還好上三分。

掛斷電話,屏幕上映照出一張陰沈面容。

魏玉虎戴著帽子口罩上車,見到蘇別勇第一眼,就清楚絕對是有大事發生,對方臉色鐵青,他緩緩開口:“老板,”

“你再給我說一遍,那天我下船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這話說了幾次,魏玉虎不敢敷衍,回憶了一下後:“當時我們找到那個拍視頻的狗仔。他最開始不認,後來問出來了來,視頻存在另一張內存卡裏。”魏玉虎咬了咬牙:“我原本打算把相機拿回來,結果那孫子突然沖過來把相機扔了。”

蘇別勇安靜的聽著,他此時表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鎮靜,唇抿在一起,聽魏玉虎絮絮叨叨。

“我本來打算再撬一下那孫子的嘴,結果,應潮盛突然說……”他帶著刺青的手臂捋了捋頭發,含糊道:“讓我客氣點,又說您已經下船了,讓我快點去追……”

他閉上了嘴,因為蘇別勇的視線是一種全然的暗沈,夾雜著戾氣的陰郁比外面天色還幽深。

蘇別勇慢慢開口:“去找那個拍了視頻的人,我要完完整整知道這件事經過。”

“在這之前,先去給這個人一個教訓。”

所有的挑事、威脅都是為了商量,蘇別勇清楚,但他現在不想管這些,他只想給今天告訴他消息的人一個教訓,報今日驚悸之仇。

魏玉虎看向蘇別勇手上照片,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天上繁星點點,太陽出來又落下,整個絎江半城半海,城市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細碎如灑下的金箔,偶爾有船駛來破開一池金水,只留下餘波蕩漾,緩緩又歸於沈寂。

又是一個夜晚,談謙恕從星越大樓出來已經快十二點,道路偶爾有行人走過,夜風冷而寂。

他開車行駛,路過巷子時又停下,那裏面似乎有一家店還開著,老板在外面忙活,竈火旺盛的能媲美行星發動機,起鍋燒油下菜翻炒,周圍服務員腳步匆匆端菜收桌,一副熱火朝天的煙火景象。

談謙恕從談家搬出來自己住,雖然更加自由但是也沒阿姨晚上留飯了,談謙恕想著那個樣板間一樣的廚房和沒補充貨物的冰箱,在‘回家自己做個健康的三明治’和‘現在吃一頓不健康但好吃夜宵’之間猶豫一秒,立馬開車向巷子間駛去。

這些屬於老城區,道路逼仄狹窄,巷子間又停著摩托車和電動車,頭頂電線蜘蛛網一樣纏繞著,談謙恕勉強開了十來米的距離後下車,自己走過去。

他挑了張桌子坐下,自己抽出紙再擦一遍油汙,菜單張貼在墻上,他隨意掃過,第一列是炒菜,第二列是特色菜,第三列是湯和主食。

談謙恕點了份豉炒生蜆,蒜爆青菜和一份湯,等菜期間,四周桌子具是說話聲,煙味、酒味、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四面八方嘈雜聲音不斷匯聚,連帶著門外路上汽車的聲音都成了陪襯。

談謙恕也有過胡作非為的歲月,十幾歲時候去酒吧喝酒,特意點威士忌和伏特加,把自己喝的一身酒味後和印度人打架,環境比這裏要亂轟轟的多。

談謙恕有些想喝啤酒,他突然想嘗嘗精啤的味道,目光觸到菜單時又停住,猶豫那麽兩秒,苛待自己似的給自己要了瓶礦泉水。

隔壁桌的菜已經端上來了,好像是大火炒的韭菜炒河蝦,還要了兩杯啤酒,白色豐盈的泡沫盛在透明玻璃杯裏,他沒什麽情緒地收回目光,視線卻突然一停,門口那透明的簾子被掀開,走進來一個懶洋洋的男人,對方臉上有困倦,偏過頭給老板說什麽。

談謙恕一頓,實在是沒想過在這裏還能遇到對方。

應潮盛點完菜轉過頭,眉梢挑起,只覺得好像喝了一大杯咖啡,他勾著唇走過去,十分自然的將談謙恕對面板凳拉了拉坐下:“你也在這裏吃宵夜,剛打完牌?”

談謙恕:“……”

怎麽一天天經常打牌?

還未等他開口,應潮盛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對方周身裝扮,藍色襯衫黑褲子,雖然沒穿西裝系領帶,但班味還沒散去。

他不可置信地開口:“該不會是才下班吧?”

談謙恕:“……”

應潮盛知道自己說中了,他心中微妙地想,現在對方在星越大概說不上話,就這處境還加班到深夜,萬一有一天能說上話了,不得24小時待在星越?

應潮盛半感慨道:“真是刻苦努力。”

談謙恕語氣無波:“比不上應老板好命。”

他這話聽起來有那麽點陰陽怪氣的樣子,但其實沒有,談謙恕純粹是不含情緒的陳述,人各有命,談謙恕明白且接受。

應潮盛‘唔’了一聲,他似乎在回想過去二十四年生活,快速過了一遍後肯定道:“算命的老和尚也這樣說。”

他思索了著,慢慢悠悠開口:“他批命說我福報俱全、善業感召。”

當年,應潮盛他爸應船王,一輩子信風水信命,常常一擲千金讓大師看相看時辰,應潮盛是老來子,有了之後抱過去讓大師看,那位大師批命,留下十六字。

福報俱全、善業感召。

過滿而傾、死生同處。

應船王找人解後八字,大多說應潮盛命好但是過猶不及,福壽本來難兩全,他命好那另一處就不好了,又說他的生和死可能是同一地方。

應潮盛他媽當年是在船上生下的他,那就說明應潮盛也可能在船上死,船上怎麽死?最有可能就是掉水裏溺亡,應船王思來想去給起了個‘潮盛’二字,遇水更加旺盛,又請人教應潮盛游泳,三個月就套著游泳圈在水裏泡,應潮盛在連爬都不會的年紀裏,就能撲騰著在水裏轉彎了。

此時,應潮盛並沒有提起批命的後八字,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懶懶散散地開口:“天生的,你羨慕不來。”

談謙恕冷靜道:“請唯物主義些,不然我會懷疑你的文化程度。”

應潮盛:……

應潮盛聳了聳肩:“你對上帝不夠虔誠,主不會賜福於你。”

一個不相信命的人信什麽教,對方可能連信仰都沒有。

“上帝從來沒有賜福於我。”

突兀的一句話傳來,應潮盛剎那間盯著談謙恕,對方臉上沒有太多神情,從眉骨到鼻下的骨相深邃,他敏銳地覺察到什麽,正欲開口,服務員把兩碟還冒著鍋氣的菜端上來,嘴上招呼著:“兩位小心燙,當心當心——”

剎那間,大火爆炒火辣滾燙的菜放在桌上,沸沸揚揚的熱氣撲面而來,菜肴向上的熱氣頓時阻隔了兩人視線,緊接著又被香味撞了個滿懷。

兩人都移開目光,心裏不約而同地想著,有什麽話一會再說,現在先吃飯……

應潮盛再一次十分自來熟的拿筷子夾菜,並且點評老板炒菜水平:“他家蜆炒的一般,容易老,不過蠔仔煎好吃。”

談謙恕問:“你點了嗎?”

“當然。”應潮盛道:“我還點了啤酒。”

服務員這次將啤酒端上來,一大杯,金黃色液體上面滿是奶油般氣泡,應潮盛端著幹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時,臉上出現滿意的神情,唇上濕漉漉。

談謙恕看著,慢慢挪開目光。

“要來一口嗎?”

應潮盛問道,他將啤酒杯向他這裏挪了挪,氣泡在極速上升著,酒杯底部有個小小的漩渦,那黃金一般的漩渦幾乎有魔力似的吸引著人。

傳說耶穌禁食四十晝夜,魔鬼引誘他以石變餅,大抵像是現在這般,知曉他的渴望,勘破他的欲念,再加以誘惑。

談謙恕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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