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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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傍晚,金恩池下車,到漢堡店的時候,發現門口圍了幾個人。

她心裏咯噔一下,加快腳步跑過去。人群裏傳出男人的叫罵聲,還有玻璃碎掉的脆響。

“姜允粼你給我出來!”

是姜父的聲音。

一個垃圾桶被踢翻了,垃圾散了一地。玻璃門碎了一塊,碎碴子濺得到處都是。姜父站在門口,臉紅脖子粗地往裏沖,被老板和兩個男客人死死攔住。他身後站著兩個陌生男人,一個光頭,一個紋著花臂,靠在墻邊抽煙,像在看戲。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她是我女兒,父債子償有什麽不對!”姜父掙著往前沖,唾沫星子亂飛,“姜允粼!你躲什麽躲!出來!”

金恩池透過破碎的玻璃門往裏看。店裏一片狼藉,椅子倒了幾把,地上有摔碎的盤子。幾個客人縮在角落,臉上全是驚嚇。

收銀臺後面,姜允粼背靠著墻,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老板護在她身前,手裏握著一根拖把桿子。

“允粼!”金恩池喊了一聲。

她想沖進去,被門口的人攔住。老板一邊努力攔著姜父一邊朝她喊:“別進來!報警了沒有!”

“報了!”不知道誰應了一聲。

姜父聽見“報警”兩個字,掙紮得更厲害了:“報警?欠債還錢報什麽警!老子今天就要帶她走!”

他身後的兩個男人動了。光頭掐滅煙,走過來拍拍姜父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別鬧了。”

姜父回頭,看見他的臉,掙紮的動作頓了一下。

光頭沒看他,看著店裏的姜允粼,慢悠悠地說:“錢的事,我們跟你爸慢慢算。你一個小姑娘,別摻和。”

姜允粼沒說話,只是發抖。

光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人不舒服:“但你爸說了,你是他女兒,他的債你也有份。今天要是拿不到錢,你就跟我們走一趟,等你媽湊夠了錢再來贖你。”

金恩池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沖上去,擋在姜父和那兩個男人面前。光頭看著她,挑了挑眉。

“你誰啊?”

金恩池沒理他,看著姜父:“你瘋了?她是你女兒!”

姜父喘著粗氣,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急的:“女兒?女兒有什麽用?老子養她這麽多年,現在老子有難,她不該幫一把?”

“你這是幫?你這是賣!”

姜父理所當然:“賣?賣怎麽了?老子生了她,她的命都是老子的,老子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金恩池渾身發抖。她看著姜父那張臉,那張浮腫的、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沒救了。他不會變好,不會悔改,不會像那天晚上在巷子裏說的那樣,變成一個好爹。他就是個混蛋,徹頭徹尾的混蛋。

“讓開。”光頭在後面催。

金恩池沒動。她死死盯著姜父,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敢動她一下,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姜父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讓老子怎麽後悔?”

金恩池沒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冷得嚇人。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光頭和花臂對視一眼,扔下煙頭,轉身就走。姜父想追,被老板一把拽住。他掙了幾下沒掙開,又聽見警笛越來越近,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猛地一甩手,掙開老板,朝巷子裏跑去。

警笛聲越來越近。人群慢慢散開。金恩池沖進店裏,跑到收銀臺後面。

姜允粼還靠著墻,渾身發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金恩池繞過倒落一片的桌椅餐盤,在滿地狼藉之中,一把抱住姜允粼。

姜允粼的身體很涼,涼得像冰。她在金恩池懷裏抖得厲害,像一片風中的葉子。金恩池抱緊她,一遍遍說:“沒事了,沒事了,我在。”

姜允粼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許久,金恩池感覺到肩膀上一片濕熱。

*

警察來做了筆錄,問了幾個問題,走了。

這種事他們見得多了,欠債的,追債的,父女反目的,最後都不了了之。

老板讓姜允粼早點回去休息。

姜允粼搖頭,說收拾完再走。

老板嘆了口氣,沒再勸。

金恩池陪她一起收拾。

掃碎玻璃的時候,姜允粼的手一直在抖。金恩池拿過她手裏的掃帚,讓她在旁邊坐著。姜允粼不肯,就那麽站著,看著她掃,不說話。

收拾完已經快九點了。老板讓她們從後門走,說怕姜父還在附近轉悠。金恩池謝過他,拉著姜允粼從後門出去。

巷子太黑,沒有燈。金恩池牽著姜允粼的手,慢慢地走。姜允粼的手還是涼的,但沒那麽抖了。

走到出租屋樓下,金恩池站住了。

“要不去我那裏?”

姜允粼搖搖頭,“他沒有鑰匙的。”

她們上樓,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姜允粼掏出鑰匙,開了門。房間裏黑著,沒開燈。

“媽媽呢?”金恩池問。

姜允粼按開燈,看了一眼:“還沒回來。”

房間裏空蕩蕩的,和以前一樣。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課本碼得整整齊齊,墻上那些貓畫還在。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樣。

姜允粼在床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金恩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開口。窗外傳來遠處的聲音,汽車的,人的,混在一起,模糊不清。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姜允粼開口了。

“他以前不打我。”她說,聲音輕像在說夢話,“小時候還抱過我。我生病的時候,還載我去醫院。”

金恩池沒說話,只是聽著。

“後來不知道怎麽了。”姜允粼繼續說,“喝酒,賭錢,打人。打媽媽,打我。打完了又哭,說對不起,說再也不了。然後接著喝,接著賭,接著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巴巴,指節有些粗,是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

“我恨他。”姜允粼咬牙說,“但我有時候也會想,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也是個人。”

金恩池握住她的手。

姜允粼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歐尼,我是不是很傻?”

金恩池搖頭。

“他都要把我賣了,我還想他以前的樣子。”姜允粼說,“我是不是有病?”

金恩池伸出手,把姜允粼臉上的碎發別到耳後,“不傻,只是太善良、太心軟了。”

“你太記得他對你的好了,哪怕只有一點點,你也記得。”

“但你要明白,”金恩池繼續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現在要傷害你,你不能讓他傷害。”

姜允粼埋下頭去,像是要哭了。

金恩池把她拉過來。姜允粼靠入懷中,乖巧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以後他再來,你就找我。”金恩池說,“不管什麽時候,不管我在哪兒,你找我。”

姜允粼悶在她懷裏,聲音悶悶的:“歐尼能一直在我身邊嗎?”

金恩池沒回答。因為她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父親那些事會把她帶到哪兒,不知道自己還能在漢城待多久,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

但她知道此刻,她想在姜允粼身邊。

“能。”她說,“只要我在。”

*

門響的時候,她們都嚇了一跳。

姜允粼從金恩池懷裏起來,看向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姜母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根蔫了的蔥。她看見金恩池,楞了一下。

“恩池來了?”姜母把蔥放下,關上門。

金恩池站起來,叫了聲“阿姨”。

姜母點點頭,目光卻閃爍著避開了。

“吃飯了嗎?”姜母問。

金恩池說吃了。其實沒吃,但不想麻煩她。

姜母沒再問,去角落那個簡易的竈臺邊忙活。不一會兒,鍋裏冒出熱氣,房間裏飄起泡面的香味。

她端著兩碗泡面過來,一碗給金恩池,一碗給姜允粼。

“吃點熱的,晚上涼。”

金恩池接過碗,說了聲謝謝。泡面是最便宜的那種,但熱氣騰騰的,聞起來很香。

姜允粼接過碗,低著頭吃。姜母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吃,沒說話。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姜母開口了。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姜允粼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爸那邊,我去說。”姜母說,“你別怕。”

姜允粼感覺像聽見了一番空話,經不起一絲波瀾。

總這樣說,哪一次起了效果?

姜母沒再說話,起身去收拾竈臺。她的背影像一張紙,動起來的時候,衣服空蕩蕩的。那麽瘦的一個人,那麽弱的一個人……

吃完面,金恩池該走了。姜允粼送她到門口,拉著她的手,不想放。

“明天見。”金恩池說。

姜允粼點點頭,但沒松手。

金恩池瞧準時機,在姜允粼額頭上迅速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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