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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補惡魂(三) 是做噩夢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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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補惡魂(三) 是做噩夢了麽?

“我又不是說你。”她低聲嘀咕, “你是你,說的是第九重天那個。”

贏頡望著她,微風拂過水面, 他眼中的波瀾卻半點不顯, 只是靜靜地問:“你對他……意見很大?”

小蔥皺眉, 語氣卻正經起來:“嗯。你看這世間多少血淚, 多少怨憤, 妖族、凡人、仙者……誰不是活得惶惶不可終日?”

她越說越氣, 咬牙道:“而那位神明若為天道的化身,怎會容得下這麽多汙穢不公?”

贏頡看著她不說話,只覺得自己被這個小草給指著鼻子罵了一通,仍舊板著張臉看著她。

小蔥一楞,直覺他有些生氣了, 卻又說不出是哪裏惹到他了。

她狐疑地盯著他:“你……該不會也皈依那神明吧?”

贏頡微垂的眼睫顫了一瞬, 似有片刻語塞,最終卻只是輕聲道:“……也許吧。”

她盯著他幾息,忽然問:“那你到底想怎樣?”

他沒有作聲。

僵持不下, 小蔥只好妥協:“七天,我可以在這裏留七天。”

“這七天你要讓我閉關、打坐、喝苦湯也行,我認了。”

風聲恰好掠過,吹亂她鬢角細發。

她望著他, 眼神清亮:“你若攔我, 我也要走。”

贏頡看了她一眼, 卻沒立刻應聲。

他只是側過身, 擡眸望向遠處虛空,語氣淡淡地轉了話題:“你前幾日魂識動蕩太劇,需得再靜養數日。”

“星影澗無旁人叨擾, 地脈穩和,適合穩固靈識。”

小蔥一楞,眸色微沈,緩緩蹙起眉。

他避開了她提出的“七日”。

她眼神閃了閃,沒點破,只道:“你這是……打算拖著我?”

小蔥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

……

接下來的幾日,小蔥被“軟禁”在星影澗。贏頡似乎早已安排妥當,第一日傍晚,便將她帶去了她之前的竹屋。

她原本還記得這屋子——破破爛爛,偌大的屋內只有蒲草鋪地,連個像樣的桌椅都沒有。然而當她推門而入,腳步卻在門檻邊頓住了。

屋內竟然煥然一新。

那張她在天階院寢舍裏常用的書案,此刻正安靜地立在窗前,旁邊放著她最喜歡的紫竹筆架,連筆筒裏的幾支毛筆都按她的習慣斜靠著。角落擺著蒲團與靠枕,顏色形制無一不與她平日用慣的相仿,就連那張小榻,也不知被誰偷偷搬來,榻邊垂著她縫的那只小香囊,細繩打結的方式也一模一樣。

她狐疑地掃了他一眼:“你準備的?”

贏頡不答,只道:“屋子收拾好了,還有什麽要添置的,直接同我說。”

小蔥懷疑地瞇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再追問。

白天,她常常被拽著喝一堆苦得發齁的藥湯,偶爾打個盹,醒來便發現桌上擺滿了一整桌熱騰騰的飯菜。她幾次想問這些從哪兒來的,贏頡總說“有人送來”。

其實送飯之人——正是某只從未露面的神獸,難得化為人形,竟是叫它下堂做廚子。

“予乃堂堂神獸!叫予來幹這等事,真是太不像話了!”它嘴裏念叨著,卻又一絲不茍地將菜肴收拾得香氣撲鼻。

只是這些聲音,小蔥從未聽到過。

她最多也就覺得飯菜好吃,比第二重天的雲來居還好吃,至於來源,懶得追究太多。

實在無聊的時候,她便在院子裏與藤蔓玩耍——贏頡不知從哪紮了個蒲草球,說是讓她舒展筋骨。藤蔓通靈,居然還會幫她接球,小蔥愈玩愈上頭,一度懷疑那藤蔓是不是比止虛還懂她。

又是一日晌午,小蔥午膳後倚著幾案翻書,陽光暖洋洋地照進竹屋,她讀著讀著,腦袋一歪,就那麽睡著了。

長案上書頁半展,幾頁已經被她不安分的手指蹭出折痕。她睡得極熟,一縷細發垂落鼻尖,被她打了個輕輕的呼,飄了起來又落下。

贏頡原本在一旁,他看她沒聲了,便走近了幾步。

步伐極輕,幾不可聞。

他站在她身側片刻,垂眸看著她睡著的模樣,神情難辨。

她臉頰微枕著臂彎,睡得安心,唇角甚至還沾了一點紅棗未吞凈的香氣。

他沈默片刻,終是俯下身,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單手撐著下巴,微微偏頭,目光細細地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的呼吸起伏,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眉眼,眼神中竟帶了幾分近乎審視的意味。

視線緩緩移到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那真是……細得過分了些。

他眉頭不自覺蹙起一瞬,神色仍淡。

——她這幾日不是吃得比以前多了麽?

他想。甚至比以前在試煉期間還多些。他一向記得很清楚,她偏好偏甜的豆制小食,討厭腥味,不愛辣。白澤罵歸罵,但連夜把糖漬果也做了十幾種換著法兒送,照理說,營養早就夠了。

可偏偏這家夥……怎麽就不見長肉呢。

他目光一頓,回憶起自己初遇畢方的時候,那時天地初定,還是幼鳥的畢方因雷火劫燒了半身,落在他腳邊瑟縮不動。

他起了憐憫之心,暫養了它幾月,當時不過扔了幾片靈葉、灌了兩口露華,那玩意兒沒多久就長得十分結實,就連羽毛都油光水華到過水不沾。

它還因此得瑟得很,天天翹著屁股去跟別的神獸比美,氣的別的神獸直哼哼。

可眼前這個……他都快把養靈手劄翻爛了,怎麽還是這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他垂眸看著那微顫的睫羽,神色不顯,心中卻生出一點點說不清的躁意。

“……到底是怎麽餵的?”

他微瞇著眼,像在評估折子似的盯著她看了許久,低聲嘟噥了一句:“體質弱,吸收差,認床,還挑食……好矯情……”

片刻後,他又輕輕擡手一拂,將她面前的書闔上。

動作很輕,像風落水面。

靜了一瞬,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再不長肉,就把白澤燉了餵你。”

白澤:???

此刻某個在廚房研究食譜的神獸倏地打了個寒顫,只怕真被它聽見,恐怕能氣到炸爐。

他盯了她好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支著下巴的手卻沒松。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閉著的眼睫上。

睫毛長而輕,一絲不亂地伏在她眼瞼上,微微顫著,像只藏著秘密的小雀。

是做噩夢了麽?

他擡手,指腹懸在她眉骨上方。

小蔥眉頭一蹙,竟恰巧在此刻驚醒。

她像是從什麽黏膩難明的夢裏掙脫出來,睜眼的瞬間眸中還殘留著慌亂。

夢裏有光影交錯,混著血與火,一雙眼遙遙看著她,帶著壓不住的沈痛與愛戀。

她猛地睜眼,恰好撞見贏頡的臉。

他湊得太近,眼神幽深,手還懸在半空。

她一驚,猛地往後一仰,連人帶著憑幾“哐啷”一聲跌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翻起身,滿臉的不可置信與慌張。

“你、你幹嘛靠那麽近啊!”

她聲音拔高,眼神裏帶著幾分明顯的慌亂和驚懼。

贏頡站起身,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慌亂地抱住膝蓋,拍著胸口試圖壓下心跳,神色微微一動,緩緩收回了還未落下的手。

他本無心驚擾,只是見她神識混亂,本能想幫她拂去夢痕,結果卻嚇著了她。

贏頡微微垂眸。

這一刻,他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她與人爭執時那副張揚模樣。總是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樣子,不管面對誰,似乎都能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懟回去。

她應當是膽大的,至少表面是的。

可剛才那一驚……卻像是真怕了。

是在怕他麽?

不是那種演出來的惺惺作態,而是極本能的下意識反應。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或許,在她眼中,他的靠近,並不意味著依靠與安穩,而是一種威壓。

至少在這天界很多人見到他都是這種反應,恐懼,驚異,敬畏。

而且他之前的的確確做過許多傷害她的事。

這樣不利於生靈茁壯,養靈手劄上確實有這樣的記載。

這個認知讓他陷入片刻沈思。

她總愛自稱“能打”,總在危險來臨前第一個擋在別人身前,明明靈力稀薄、身板羸弱,卻總把所有責任扛得死死的。

像是非要拼命證明自己不是弱者。

“……是我嚇到了你。”他說。

小蔥一怔,擡頭看他,表情有些呆。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更沒想到他說得如此直接坦然,倒讓她一時無所適從,忙不疊地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覺得你嚇人。”

她越說越覺得話不對,臉漲得更紅,幹脆一屁股重新坐回了幾案邊,抱起書擋臉:“其實是我做了個很嚇人的夢……我睡糊塗了。”

她越解釋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再擡頭時,贏頡已不知何時站起,背對她,步子不急不緩地走向門外。

他頭都沒回,只擡手輕輕一拂,屋門在他身後合上,落了一道安靜的聲響。

小蔥抱著膝坐了會兒,回不過神來。

她本以為這人會繼續板著臉懟她幾句,或者又一副淡得不近人情的模樣。可他什麽也沒說,就那麽走了。

她望著那道合起的門,許久後才輕輕嘟囔了一句:

“幹嘛這樣……”

她低下頭,擡手將椅子重新扶好,半晌,眼神又飄回那扇門。

剛才他背影的輪廓……好像有點落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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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天道酬勤,我努力寫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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