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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補惡魂(四) 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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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補惡魂(四) 不是第一次了

星影澗深處, 原本靜謐無人的一方幽室,如今已被改得煥然一新。

這本是贏頡早年閉關所用之地,原本四壁冷肅、布陣森嚴, 窗扉緊閉。但如今, 禁陣撤去, 光風引入, 靠墻一溜櫃子收放著各類藥材調料, 角落裏還多了個被白澤嫌棄八百回的靈火竈。

竈前熱氣升騰, 木勺攪動湯水的聲音溫吞緩緩。少年模樣的白澤正站在案前,一身淡色小袍被油煙熏得卷起邊角,袖口挽高,頭發被揉的亂蓬蓬的,嘴裏還不忘嘀咕:“予一個瑞獸, 神明座下尊靈, 居然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給食材做飯……世風日下。”

話音剛落,背後便傳來輕微腳步聲。

白澤咳了一聲,試圖顯得若無其事:“你來幹嘛, 不是說好今天午膳做簡單點——”

贏頡踏入時,火光一閃,照亮他眉眼半側。他沒看鍋,先盯著白澤, 忽然問:“你覺得, 我這張臉, 是不是容易嚇到人?”

白澤一楞, 鏟子停在空中,慢吞吞回頭看他:“你是說……你現在這張?還是你那張?”

贏頡沒坑聲,白澤倏地感到如芒在背。

白澤手一抖, 差點把湯勺掉鍋裏。他定定看了對方兩眼,含混地道:“其實……也不算吧。看久了也還好。”

贏頡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白澤僵了半刻,終於認命般舉手投降:“好吧,確實有點嚇人。你又沒什麽表情,眼神一盯上人……別說小姑娘了,誰見了不想逃。但這不要緊是吧,難道她身邊就有什麽很好看的男子麽?”

贏頡沒說話,只袖袍一拂,在廚房角落那口水缸上空鋪開靈息,三道影像緩緩浮現。

其一,衣袍翩然,目若清霜,是參商。恍若世外雪松如玉公子。

其二,面容張揚,眉眼含笑,赤眸半垂,是南燭。一身妖氣攝人,姿態桀驁叫人移不開眼。

其三,金衣玉冠,手執折扇,是聞商。那雙桃花眼勾魂奪魄,笑意風流中自帶輕狂,舉止瀟灑得恰到好處。

白澤一見,臉就僵了,汗唰地往下掉。

他訕笑:“……呃,這三位……確實……各有千秋……

贏頡淡淡道:“她常提。”

白澤咽了口口水,額角隱隱跳:“這是……參商、那條蛇,還有仙族那皇帝的兒子吧……”

贏頡不置可否。

白澤心知不好蒙混,只得硬著頭皮分析:“你別光看表面,參商太心機,那蛇妖不安分……那皇帝的兒子不是一直放言要追句芒的閨女嘛,憑誰來不會先選您啊……他們哪有咱們神尊大人英武不凡!”

見贏頡仍無表情,白澤幹脆攤手:“你要真嚇人,她早鬧著要走了,哪兒還肯住你屋子裏、泡你給她熬的藥、吃你弄來那來路不明的一桌子菜?”

他頓了頓,直視贏頡的目光:“你想啊,她身邊那幾個,一個賽一個出挑,好看得人都快泛濫成災了……沒準人家還真就看膩了,就喜歡您現在這樣……”

他擡頭看了一眼贏頡的臉,小聲補一句:“再說了,有些人她就是喜歡那種被中傷、被鞭策的感覺,人重口味嘛……”

贏頡眉梢微斂,似乎不大認同這說法。

白澤嘆了口氣,只好實話實說:“您沒什麽表情,冷得像石頭。眼神一盯人,那就是審犯人,不是看人。還動不動一句話不帶情緒地突然出現,她要是被嚇一跳,那很正常。”

贏頡眉目未動,只輕聲道:“所以……她怕我?”

白澤搖頭嘆氣:“怕是其次,關鍵是防。”

“您本來就用假身份接近她,從不說實話,她要是個缺心眼的也就罷了,可人家又不是。她再心軟、再願意信你,心裏那根弦也始終是繃著的。”

他語氣不快,卻句句擲地:“再說句難聽的,您到底想怎麽待她?現在您還真想把她藏在這星影澗一輩子?她不是您的靈寵,不是您的戰獸,更不是您一個人想藏就藏、想放就放的牽線木偶。”

“您以為給她藥浴、餵她飯食、撿些她愛用的物什裝進竹屋,就能抵掉您早前那些傷她心的事嗎?”

白澤目光沈了幾分:“那時若不是予勸你,怕是早把她逐出星影澗了。她被陣法吞噬、被打落懸崖、被你囚押……哪一次您不是一手造成的?”

“可人家就算哭也沒怎麽哭過幾次,事後還對您道謝。”

“您知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她一直選擇信你——即使你不值得她信。”

空氣安靜了許久。

白澤見贏頡半晌未語,終於收了那分不近情理的狠勁,只輕輕嘆道:“您這路……怕是走不長久。”

“她終有一日會知道的——不管是她自己察覺,還是旁人告知。”

“您若想她心甘情願的留在你身邊,不是藏起身份、不是漠然掌控、不是欺瞞。”

“而是坦白。”

他聲音輕輕的:“人心不是秩序法度,不講因果,不分強弱。沒有你,她一樣能過的很好。”

“您若真要她親近你……那至少先把她當個人。”

話落,他低頭繼續削果,輕輕嘆了口氣。

贏頡神情未動,只淡淡看了水中映影一眼,擡手將水光拂散,靜聲道:“湯,別煮過了。”

白澤:“……噢。”

靈火跳動中,他眼底光影翻覆,終於緩緩斂了袖,轉身離去。

白澤望著他背影,眉心微蹙,低低嘀咕一句:“再不改……遲早叫人家走遠了。”

……

與此同時,小蔥剛從陰崖悄悄回到竹屋外。

她趁著贏頡不在,偷跑去采了治疤的靈草,山路泥滑,衣角沾著碎土,整個人也弄得灰撲撲的。她鼻尖上還蹭著一道不知何時留下的灰印,渾然不覺。

可才一走到小徑轉角,正要繞進屋門,就正面撞上了從另一側折返回來的贏頡。

小蔥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把那一把還帶著水汽的靈草往背後一藏。

“你去哪了?”他站定,語氣平靜。

小蔥眨了眨眼,裝作若無其事地擡頭,“隨便走走。”

他盯了她兩息,沒說話。

隨即擡手,指腹輕輕擦過她鼻尖,把那道灰痕拭去。

她一僵,連耳尖都悄悄紅了。

下一瞬,他便似是要探手去她左手——她頓時心頭一緊,趕忙換了個手,把草藥藏去了另一邊,動作快得像變戲法。

可他卻只是在手中托了一物,語氣不緊不慢:“給你戴回去。”

她一楞,低頭看——竟是那只銀鐲。

“這不是你之前給我那個鐲子嗎?”她狐疑道,“怎麽在你這?那止虛呢?還有我的靈戒,是不是也在你這?”

她的眼神逐漸帶上點防備,像生怕他把她所有的東西都一並收了去。贏頡卻像沒聽出她語氣裏的埋怨,淡聲回了一句:“在。”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之後還你。”

他低頭,執起她的手,重新將瓊光環扣上,動作很輕,但幹凈利落。

小蔥趁他為自己戴鐲子的間隙,趕忙偷偷將另一手的靈草塞入銀鐲之中,幾乎一氣呵成。

正當她松了口氣,以為自己的小動作無人察覺時,贏頡卻忽然眉頭一蹙,握住了她剛才藏草藥的另一只手。

小蔥心一跳,以為自己要偷偷給對方治臉的心思要被當場抓包。

熟料他略一翻掌,她便楞住了。

只見手掌中赫然一道細長的口子,方才太過慌亂,她竟完全沒察覺到。

“這是……”小蔥眨了眨眼,下意識便要縮回手去,可贏頡已經穩穩攥住她的腕子,神情微沈。

“去哪了,落了傷也不知道?”

他聲音淡淡,卻明顯透出一絲不滿,指腹輕輕拂過她掌心的傷口。

小蔥卻不解地盯著他,心裏滿是疑惑——明明她自己都沒發覺這道傷口,他怎麽偏偏這麽敏銳?

“你……”她猶疑地問,“怎麽總能一下就發現?”

他攏著她的手,指骨微涼,眉目卻未擡,只淡聲道:“你氣息不穩,掌心多了一分血腥味。”

小蔥聽得微微發怔,訥訥開口:“你……連這個也能聞到?狗鼻子嗎?”

他沒應,反倒擰起了眉,眉間寫滿不解,手上動作卻仍未停,指尖靈息渡入,血痕瞬間收斂。

小蔥心裏卻沒那麽輕松了。

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是不記得——在赤霞追殺她的時候,在梨花鎮,還有上次的昆侖雲海,每每她情緒一亂、身上負傷,不論他當時是在遠處,還是與她分開,他總能第及時趕到出現,甚至在她自己察覺之前就先一步反應。

及時趕到,她可以勉強歸因於銀鐲。但他是如何知曉她“出事”的?

這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小蔥不禁想到了那時自己被他囚在罰洞,為求一線生機,她以死相逼,只因她看出他不想她死。

可如今……他甚至不願她受傷。

她不動聲色地低下頭,裝作抖落衣袖上的塵土,順勢將另一手偷偷收回,藏進袖中。

她腦中已經悄然將“你太敏銳了”換成了另一個問法。

比如——

“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的狀態?”

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一來,她沒有證據。二來,她也不確定自己該如何招架這個答案。

他若否認,她便是自作多情;可他若承認……

她擡眼望了他一眼。

贏頡低著頭,正在替她扣緊瓊光環。那銀鐲光澤澄凈,靈紋深嵌,波光粼粼。她還記得第一次戴它,是為了方便他感知她的位置,如今卻仿佛不僅僅如此。

“這鐲子……除了儲物、定位、容你借身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作用?”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幫你穩住仙澤。”他語氣不急,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你靈息浮動得太厲害。”

小蔥盯著銀鐲上繁覆的紋路,喃喃自語:“這鐲子這麽厲害?”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是他太過細致入微,還是……他們之間,真的早就有了她不知道的什麽牽連。

那念頭像是墜入湖面的一滴水,蕩開極輕極遠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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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瓊光環——仙俠世界的applewa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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