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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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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眼睛

聖女的模樣,凡人們看不清。

“呃……”

一道嘶啞的聲音從喉間洩出,鴻爪捂著滲血的傷口,仿佛抽幹了全身力氣,他拼死跪下來,喉間湧出一絲嘶啞。

般若收回手裏的鞭子,打量了一下自己新做的蔻丹,“你現在這樣,連這個門都出不去,信嗎?”

鴻爪冷眼望著她,忽然挑唇罵道:“般若,你攔著我。”

忘川呈現紫紅色的恐怖之狀,形勢比剛才還嚴峻,他急躁得不行,頭上的兩只觸角猙獰地鉆出來,映出他詭譎的神色。

般若一鞭子甩在山崖上,灰白色的山巖裹挾著整片整片的冷杉林,像一堵從雲層裏推下來的墻,無聲地、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他壓來。

那不是崩塌,那是天空塌了一塊,正在往下掉。全部重量都砸在鴻爪背上,他喉間湧出一口鮮血。

般若眼前劃過一絲慘白,遮天的迷霧掩蓋了一切,等她清醒過來,只看見身邊圍著的神族士兵。

“活捉魔族般若王,若有叛徒,格殺勿論!”士兵們拿著劍,死死攔著她。

*

頭頂的紫電越來越密集,山雨欲來,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天地之間都是一片猩紅。

雲層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破裂,一條渺小的縫隙緩緩撕開。

鴻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上湧,他盯著忘川,只恨自己為什麽不再快一點。

“安愫!”

鴻爪盯著那一塊巨大的天幕,覺得自己十分渺小。

鴻爪站在山巔,深厚的迷霧重重疊疊,他終於看清了一道身影,“旭廉……”

頭戴玉冠、身著金袍的背影滯了滯,遲疑片刻轉過來,“謔,是你。”

兩人也算是認識,當年鴻爪還是個散修的時候,曾和旭廉當過一段時間同窗。

旭廉這人他了解,從小就看不起魔族,將所有人都視作塵土。得知鴻爪也是魔族後,兩個分道揚鑣。

“好久不——”

“安愫呢?”鴻爪卻不想和他多說一句,直接站在忘川邊上,他不知道,自己站著的這一塊小地方就是安愫掉下去的位置。

旭廉背著手站著原地:“你感受不到?”

像鴻爪這樣的位置,不可能連一個凡人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鴻爪臉色變了變,“算了,要問你這個怪物,我真是天真。”

旭廉擰眉,盯著他的背影,腦海裏浮現起了曾經的一幕幕,“安愫死了。”

鴻爪腳步一頓,藏起倉皇,譏笑道:“你在說什麽?你死了,她都不可能死。”

旭廉:“就在這裏。”

神君指著忘川,奔騰的河水就在腳下,他冷淡開口:“她掉進水裏了,連叫都沒叫一聲,可慘……!”

鴻爪忽然一拳頭砸上去,旭廉微微偏頭,舌尖頂了頂腮幫:“你還是這麽……”

話音剛落,鴻爪手裏的劍朝著旭廉劈下去,兩人迅速扭打在一起,可鴻爪畢竟不如從前,很快就落了下風。

“咳咳咳……”一大股鮮血湧出來,鴻爪嗆得猛烈咳起來,“你不就是找了個好爹嗎?你還真是會當兒子……”

旭廉一腳踩在鴻爪臉上,兩人之間劍拔弩張,但鴻爪很清楚,自己壓根打不過這人。

“你不是說安愫沒死嗎?那就來看看唄。”旭廉的聲音如同閻羅,他面若觀音,長相漂亮,可眼中卻是恨不能飲血吃肉的殘忍,“這樣吧,我們來玩個游戲。”

旭廉笑著說:“我一點點剜下你身上的肉,看看是你先死呢……還是安愫先活呢?”

鴻爪抿唇,渾身發抖,一雙眼死命盯著旭廉,後者眼球突出,紅血絲布滿了整張臉,醜態百出,比倀鬼還恐怖。

旭廉閉了閉眼,感受到腳下的掙紮力道,鴻爪的力量越來越微弱,他就用了點力氣往下踩。

他伸出神識探尋鴻爪,笑了聲:“你現在就是個空架子,何必呢?”

他蹲下來,拍了拍鴻爪的臉:“想和安愫一起去死,不是很簡單嗎?”

話落,一股血腥氣鉆進鼻子,旭廉覺得手臂一痛,他往旁邊一看,一只鮮血淋漓的手掉在地上。

“抱歉,屬下來遲了。”謝問道拿著劍,那劍鋒上還在滴血,“原來神仙的手也可以直接切下來。”

鴻爪頓了頓,轉頭看去,謝問道身後還站著另一個人。

“問道……”許子修遲疑片刻,不知從何開口,“你怎麽能這樣做……”

謝問道冷漠道:“你還是早點去蜀山那邊吧,你師父應該在找你吧。”

許子修抿唇,他握緊了劍鞘,他知道,自己可以瞬間把劍拔出,砍下謝問道的頭。這樣他會立下大功,在師門裏平步青雲。

可他……許子修的手輕輕發抖,他用不了力。

劍光鬥轉,只一息之間,那把劍就抵在了自己喉嚨間,他喉頭滾了滾,“問、問道……你要殺了我嗎?”

蜀山第一時間成為了神族的兵力,而碧血劍派自古以來就是安愫的。

兩人當年也曾一同修煉,現在站在了兩個陣營,謝問道仿佛絲毫不在意,“你想死嗎?”

許子修抿唇:“問道,你以前問過我,在這飄搖的世間有沒有自己的打算。”

謝問道眨了眨眼,她還聽得見大地上傳來的戰鬥聲,那些神族士兵何其無辜,那些被趕盡殺絕的魔族百姓更可憐,鮮血染紅了忘川,天水倒流。

這簡直是夢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這你不用管。”

“可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許子修忽然說。

許子修臉上忽然劃過一劍,他瞪大了眼,立刻躲開。

旭廉的臉瞬間在眼前放大,他笑了下:“少年,你修的可是無情道。”

天穹之間,露出了一條縫隙,而後緩緩睜開,露出裏面紫紅的閃電。那眼睛大得像一座城,瞳仁漆黑,沒有眼白,周圍浮著淡金色的紋路,像是神佛塑像上剝落的金箔。

可裏面流露出來的不是佛陀的悲憫,裏面鉆出來的邪祟毫無目的撕咬一切生靈。

“那是什麽……”許子修怔楞著,可下一刻,一頭邪祟沖著他撲過來,他下意識躲,卻沒躲開。

許子修再一睜開,卻只看見近在咫尺的謝問道,他遲疑道:“問道……”

謝問道拿著劍,用力砍下去,連手臂都開始顫抖,可她的劍砍不死邪祟,沒多久就會覆活。

“許子修,只有你的劍可以殺邪祟,你快點站起來!”謝問道站在鴻爪身前。

一片邪祟之中,唯有旭廉站在山巔,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那不是人,那是一個勉強維持人形的混沌。

他的側臉留下一條猙獰的傷疤,大概是在意識渾濁時自己傷的,眉頭上還被劃了一道,他很少如此狼狽。

只是依稀還能看出他驚為天人的容貌,他如同喧囂的風,連維持穩定都做不到。

“你剛剛墮魔,應該還不適應這副樣子吧。”

“岐曄?”旭廉冷笑一聲,“我應該這麽叫你吧。”

岐曄手裏的傘在顫抖,他腦海裏只有一星半點的認知,可他卻覺得自己從未活得這麽清醒。

“讓開。”旭廉抿唇,擡腳往前走,卻被他攔住。

旭廉偏過頭來,他看向穹宇間那只眼睛:“九重天,那些邪祟大概已經到了六重天了吧。”

岐曄嘴唇動了動,費勁全身力氣才說出一句:“是你做的……”

旭廉笑著,好似在嘲笑他,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岐曄惹不得,連他位高權重的父君都畏懼不已。

可那又如何?

混沌邪祟四處逃竄,瘋狂撕咬著旭廉、岐曄……它們沒有意識,只有對於血肉的渴望,饑餓是最原始的沖動。

“等到天象轉到死門,這所有的東西都會死。”旭廉盯著岐曄,“在這之前,你有機會殺了我。”

岐曄抿唇,不用等到那時候,他自己就會失去所有意識,成為那些邪祟之中的一個。

*

六界神州,風雨飄搖,天塌下來的時候太上老君躲在一塊石頭下。

他臉上臟兮兮,不像一個聖人,反而像一個普通凡人,他用拂塵當拐杖。身邊是他的徒弟,拽著老君的衣袖不撒手。

“師父……我們可怎麽辦啊。”

他們躲著的地方還有一支魔族士兵,原本劍拔弩張的兩邊不得不安靜下來。

一股風把石頭吹下來,擋在了出口處。

一頭邪祟還在門口虎視眈眈。

鄧炳祥這是頭一回帶兵出來,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情,他拿著劍撐在地上,吐出嘴裏的血。

太上老君瞥了眼那邊的魔族人,一個士兵的手臂已經斷了,很快就會死。

“挪過來點,那邊石頭縫淺,擋不住。”太上老君小聲說。

鄧炳祥一把拉起受傷的士兵,走到太上老君那邊去,“讓開點。”

他讓受傷的士兵躺在空地上,魔族的醫術不發達,要治療這樣的傷只能用……

太上老君終於從袖袋找出了一顆丹藥,他冷聲說:“吃了吧。”

鄧炳祥瞥了眼,眼下這時候也別無他法,他把丹藥塞進了士兵嘴裏,看了眼太上老君和身邊的小徒弟。

“老神仙,你活這麽老,應該難不倒你吧。”鄧炳祥走上前,“你,去把外頭那頭邪祟斬了。”

太上老君:“……”

一個魔族士兵:“老神仙,你快點幫忙啊!活這麽老該不會連點真才實學都沒有吧!”

太上老君滿頭大汗:“老、老身就是一個老……”

又是一陣帶著血腥的風吹來,太上老君費力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藥丸,他怪舍不得地說:“這丹藥是混元丹,小兄弟,你吃了吧。”

混元丹可以在短時間內把修為提高到十倍不止,太上老君只有一顆,卻給了魔族人吃。

鄧炳祥接過丹藥,神色覆雜地看了眼太上老君。

“師父!”小徒弟搖頭說:“這魔族人吃了丹藥,可不一定會幫咱們!”

太上老君別無所長,就是煉丹有一手,他更清楚自己沒有多少能耐,吃了藥也沒什麽用處。

片刻後,一道震耳欲聾的爆裂聲想起,迷霧之中,鄧炳祥走了出來,一劍斬了邪祟。

平息下來後,不少人已經站了起來。

“師父。”太上老君的徒弟拿起劍,“眼下還有一場硬仗。”

太上老君也緊張地看向面色猙獰的鄧炳祥,他自己手中還有半顆丹藥,是鄧炳祥切下來的。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鄧炳祥移開視線,把劍收回了劍鞘之中。

“先去底下的村莊,救人要緊!”鄧炳祥轉身離開了。

等人走後,小徒弟氣喘籲籲地看向天上,那只眼睛像個永遠不會好的傷口。

“師父,”徒弟的聲音發抖,“咱們往哪兒走?”

老君沒回答。

他擡頭看天。

山崩了,不是倒,是碎,碎成沙子那麽細的末,往下陷。河幹了,不是被曬幹,是直接沒了,連河床都沒了。

那些還在變的東西,那些還沒死的人,那些神族的、魔族的、活著的、死了的,全都往下陷,往那空裏陷,像水漏進一個沒有底的洞。

太上老君只是一個旁觀者,他抱著空了的煉丹爐,披頭散發走到山頂。

他蒼老的眼睛和天穹那只眼睛對上,那眼睛眨了眨。

裏面鉆出來的邪祟好似無窮無盡,卻在以難以察覺的速度減少。

就在太上老君即將挪開視線的時候,那只眼睛忽然撐開了,仿佛被人從外面撕開。

一道金光從裏面竄出,很快就是數不清的光,匯聚成了一道身影。

赤足。

金紅的衣服,鈴鈴的鏈子,鮮妍的飄帶。

衣袂略過破碎的山,那山便安靜下來,她踩在虛無的空曠中,空就不再是空。

聖女的模樣,凡人們看不清。

一把巨大的刀從她心口抽出,飛舞環繞著連綿的山。

那把刀飛舞的姿態帶著鮮妍的虹彩,太上老君從久遠的記憶中搜尋到,幾乎是顫抖著念出那個名字。

“安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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