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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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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女兒

“和你娘一樣,不是讀書的料。”

聖女聽不見,於是太上老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斬斷源源不斷的邪祟。

不,其實她根本沒有動手,她只是走,走過那些滿目瘡痍。

“噗嗤——”邪祟渾濁的血噴出來,一星半點都沒有沾染她幹凈的身軀。

一切事物都安靜下來,忘川的水也開始流,不再像之前一樣奔騰。

太上老君顫抖著,拉起一個躲在母親身下的魔族小女孩,稚嫩的手依然不肯放開母親的衣袖。

可魔族女人的手已經被砸爛了,氣息奄奄,太上老君瞥見身後奔來的忘川水,一咬牙用力扯著小女孩的手。

“快走!”他用僅有的力氣救下一個又一個幸存者。

“娘!”小女孩崩潰地掙紮,眼睜睜離母親越來越遠。

太上老君閉了閉眼,不忍心看見被忘川水吞噬的生靈。

可那幽藍的忘川水流過女孩的母親,卻沒有殘忍的侵蝕,而是像溫和的水,輕輕包裹住了那些人。

老君楞在原地,擡頭一看,聖女走過了這片焦灼的土地,留下一朵朵赤炎紅蓮。

“爺爺,那到底是什麽人啊……”小女孩的聲音傳來。

天上的眼睛眨了眨,大概世間邪祟也和苦難一樣,是有盡頭的。

*

岐曄,不,這已經不是他。

他一塵不染的金身此刻已經被忘川水沾染,各色的鮮血已經分不清,他跪在地上,渾濁的意識明明滅滅。

一把破敗的傘倒在地上,傘面被人從中間劈開,只有上面微弱的紋路還能窺見此非凡物。

旭廉也沒占什麽便宜,他握緊拳頭,掌心攏住一把沙子,連牙齒都在發抖。

通紅的眼看過每一寸蒼茫的天,遙遙與那只眼睛對上,旭廉也看見了出現在水邊的一道身影。

女子從忘川上走來,赤腳踩在流淌的水上,他耳邊聽見了幹凈的鈴聲。

旭廉的思緒飄散到了遠處,回到了很久之前,當年大戰,他還很小,自己的父君跪在岐曄面前,接受著後者的饋贈。

他知道,神界的君主位置,不是自己的,是岐曄送來的。

可那又如何,他現在把岐曄拉下來,神又怎麽了,還不是和他一樣。

旭廉遲疑地低下頭,自己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上,一把劍捅了個對穿。

“咳咳咳……”他回頭,“你……我求你。”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那女子蹲下來,一手放在岐曄側臉,後者毫無反應,任由她捧著自己。

旭廉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反手抽出胸口的劍——

“我求你。”

那女子終於舍得把視線從岐曄身上移開,看向了旭廉。

“求你殺了我。”

神族一旦大開殺戒,就會墮入魔道,即便他是神君,但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就算死,他也想要以神族的身份去死,他說,他不要成魔。

那女子遂了他的願。

“咚。”

旭廉眼前的風景成了遼闊的天,被血染紅的天漸漸褪去顏色,風平浪靜。

*

“師父——!”

徒弟跑來,忽然絆倒,直接撲到了一眾修者面前,他趕緊坐起來。

“師父……”他尷尬地擦了擦臉,可心裏實在高興,“師父,我們還活著!”

太上老君正在和蜀山那些長老說話,就見自己徒弟這麽丟面,一把拉起小徒弟:“慢慢兒的。”

“咱們還活著!”小徒弟笑道,“蜀山的人啊,許兄弟去哪兒了?”

提起這個名字,蜀山長老臉色一黑,對著謝問道冷笑一聲:“蜀山內部的事情,你個碧血劍派的,就別來了吧。”

謝問道冷冰冰:“許子修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我不能離開。”

太上老君這才看見謝問道肩上還扛著一個人,許子修的頭從她肩上垂下來,露出那張充血的臉。

“人呢?”魔族百姓擡起頭,看向天上,萬裏無雲,天上一片衣角都沒有。

太上老君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他牽著魔族小女孩的手往回走。

“爺爺,我明明看見了一個神仙,從眼睛裏走出來的,她去哪了?”

太上老君楞了楞,彎下腰拍了拍她弄臟的衣服,“等你長大,就會見到了。”

忽然開始下雪,落到凡間的土地上,那些幸存下來的人們紛紛往回走,在天邊留下一條虹彩的路徑。

零零散散的人往回走,神仙也好、百姓也罷,都只管走。

*

這一戰後,六界渾濁的氣平靜了許多,神族和魔族的領地重新劃分,只是首領卻不在了。

太上老君作為難得活下來的老神仙,扛起了重擔——在神魔兩族中賣藥。

把神族的草藥賣到魔族去,再把魔族的靈丹賣到神族去。

他甚至破天荒收了個魔族小女孩做徒弟,連神族人都不可置信。

春來解凍,老樹發新芽。

“奚丹!”太上老君沖著高山叫了一聲,一個小身影就竄了出來。

奚丹笑嘻嘻地探出頭,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太上老君一楞,“你這是去哪裏了!?”

那男人身影頓了頓,跟著奚丹上前來。

“師父,這是我撿的人。”奚丹笑嘻嘻說,“他怪可憐的,我們把他帶回去吧。”

太上老君臉色變了變,現在六界的人都混在一起了,神族住在魔族的也不少,他下意識牽著自己徒弟。

“師父……?”

那男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可從袖口伸出來的一只手卻傷痕累累,太上老君忍住沒問,“你是哪兒來的人?”

男人搖頭,放了一塊銀子在石頭上,“凡間來的,我想買點神藥。”

神族的藥,太上老君看了眼自己的口袋,上回給謝問道的神藥現在還剩了點,他把袋子都遞過去。

男人身影修長,拿了藥就順著忘川走,坐上了忘川的渡船,那是去凡間的方向。

恰好一縷風吹過,把男人劣質的鬥笠吹起,露出他一邊的側臉。

墮魔過的神仙都有一點特征,會在身上某個地方顯出紫色的魔紋,那男人的側臉精致得仿佛是九天謫仙,可臉上卻盤踞著一條猙獰的紫色瘢痕。

太上老君一楞,連忙想要追上去。

“師父,我想要去凡間玩兒。”奚丹看向自己師父,去找問道玩。

太上老君冷靜下來,當年的大戰都已經過去六百年了,就算真是岐曄,那也已經是故人了。

他牽著小徒弟往回走:“還不走,你師兄就回來了,就知道玩玩玩。”

走了沒兩步,他又問:“你在哪兒遇到的那個男人?”

“山上啊,他說給自己女兒尋藥呢。”奚丹笑嘻嘻說,“我真想把他留下來。”

*

凡間,與魔界交界的地方,一個渺小的村落,每月會有一次通貨機會。

今天也是一樣,村口人來來往往,要去鎮上的馬車停在邊上,男人的身影就在其中。

一棵樟樹下,馬車穩穩停在陰影中。

他低頭把曬幹的藥都綁在馬車上,確認沒有問題了,才走到前面去。

“李敞!”遠處傳來叫喚聲,男人的背影頓了頓。

一個男人笑著說:“你家小妹子又偷吃我兒子的飯,可要記得給我們家交夥食費啊!”

“嗯……好。”男人應了聲。

他瘦小、虛弱,剛忙活了一陣,就渾身出汗,只好停下來休息。

“爹,我來幫你!”一道身影從馬車裏探出頭來,一塊木牌被她拿在手裏,然後就這樣看著。

男人哭笑不得:“不是說來幫我?”

“我在心裏給爹加油呢,爹地快點的!我要去鎮上了!”

小姑娘叫等等,約莫六歲,但已經六百歲了。一雙眼睛圓溜溜,和男人長得不像,不論動作還是語氣都活脫脫是小魔族的樣子。

父女倆幾年前來到這個村子,等等就一直是這麽大,父女外貌常年不變。村裏的人大概就懂了,不過這年頭神魔下凡住著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哎喲,等等她爹,又帶女兒去鎮上啊,你可真是寵她,會不會太慣著了喲!”一個老伯說了句。

等等雙手叉腰:“就要去就要去!”

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紮著小辮的頭。

“李敞,該走了!”車夫一甩鞭子,馬車就緩緩動了起來。

等等一百歲的時候就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修煉天賦,這幾年不管是什麽蜀山還是碧血劍派都來求人,可李敞都沒答應。可小姑娘又不愛讀書,在凡間的學堂經常被請家長,他三天兩頭就去學堂裏被夫子提點。

“爹,這個字怎麽長這樣啊。”等等趴在桌上,手裏的毛筆一戳一戳,在宣紙上浸出一團墨跡。

一只手把毛筆抽走,“不好好習字就去幫我跑腿。”

兩個小辮子飛快搖起來:“不要不要!我學還不行嗎!”

等等稚嫩的手握著一支毛筆,在上面寫了個字,尤其是“寫”,更不如說是“畫”,歪七扭八的字連她親爹都認不出。

“爹,這個字寫得好嗎?”等等擡頭看他。

李敞看著紙上,搖頭嘆息:“算了算了,和你娘一樣,不是讀書的料。”

等等撅撅嘴,指著墻上掛著的好幾副畫像:“我應該還是比娘親強些吧。”

李敞笑了下,揉了揉她腦袋,“那還是差點。”

那些畫像都是同一個身影,穿著一身紅衣,站著、坐著、躺著,堅韌又乖張,只是無一例外都沒有面容,只有一片空白。

問起爹地,他也畫不出娘親的面容。

李敞把毛筆抽走擱在硯臺上,“不寫字就去玩吧。”

傍晚,李敞在廚房做飯,門外傳來等等練劍的揮舞聲,從“嘩嘩”的破空聲中可以窺見她修煉的天賦。

過了會兒,門口傳出一陣騷動,等等的練劍聲也停了下來。

李敞擦了擦手走出去,就見好幾個村民圍在門口,正要往這邊走來。

“喲,李敞你來了,你快點去看看吧,這只有你能搞定!”村口的劉軒揚了揚手,臉上掛著焦急。

這個村子的發展比較落後,遠離喧囂的鬧市,民風和藹卻也原始,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

“成家兩口子都死了!”幾個村民交頭接耳,“聽說,是被他們兒子……”

李敞擰眉,精致瑰麗的面容如天神一般,可紫色的瘢痕增添了幾分兇氣,“帶我去看看。”

成家大門口擺著兩具屍體,是成家兩口子,都已經上了年紀,還有個正值壯年的兒子。

屍體旁邊不斷發狂的就是成家大兒子,雙手被捆著,不斷掙紮著,他臉上充滿了紅血絲,眼神混沌不清。

李敞擰眉,下意識捂住等等的眼睛,他看了眼那成家兒子的情況,開口道:“我上山一趟吧。”

村民們紛紛搖頭:“你來之前,已經有幾個男人進山了,還沒回來呢。”

李敞臉色冷下來——成家兒子身上盤踞著一股陌生的神力,現在進山,很有可能和成家一樣的下場。

李敞回到家裏,立刻脫下圍裙換上外衣,他走出去,被那些鄰居看見。

“李敞!你傻不傻,就算你不是一般人,也要等太陽出來了再等啊。”

李敞看向那片黑黢黢的山,連一絲光亮都看不見,“我不進山,你們放心吧。”

李敞的衣服被扯了扯,是等等仰起小臉,肉嘟嘟的臉頰肉圓潤,“爹,我都知道了,是神族人。”

李敞一楞,蹲下來:“你這都能知道?”

等等點頭,鬼靈精怪說:“神族的,還挺厲害,不過我可以打贏。”

男人忍俊不禁,摸了摸等等的腦袋,“那好,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正值初夏,這片山時常下雨,地面濕漉漉,並不安全,一把素傘穿行在雨幕中,順著上山的路進了山。

等等坐在男人肩頭,一只手揪住父親的耳朵,小腳踹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往前走,在那兒呢。”

山林裏,黑暗是最深邃的恐懼,一頭龐大的身影盤踞在角落裏,一拱一拱似乎在吃什麽。

李敞:“請問閣下是何人?”

那龐大的身軀頓了頓,粗而有力的尾巴猛然抽在樹幹上,只留下一片樹樁。

李敞擡手把那些樹木揮開,木屑紛飛,他緊緊護著自己的女兒。

“有沒有紮到?”他溫聲問道。

“不。”等等盯著那東西,語氣高高在上,“雖然是神族,可是好醜,不是說神族都比較好看的嗎,還是我爹地好看些。”

那龐大的怪物猛然一甩尾巴,洶湧的神力撕咬著父女兩個,李敞一一躲過,隔得近了,他也察覺到——這東西的法力不淺。

李敞已經很多年不用法力,活了太多年,他都以為自己真只是個凡人。

手裏的傘原本只是用來遮風擋雨,可也用來打架。李敞握緊了傘,那些破碎的回憶一點點拼湊起來,他好像想起上一次用這把傘戰鬥的時刻。

他其實沒有多少記憶,六百年前他徘徊在六界邊緣,有的只是一個繈褓中的女兒。

“爹,娘親打架也會走神嗎?”等等吐槽道,從他身上滑下來,用力跳起來踹在那怪物背上,手裏突然多出了一把沒開鋒的木劍,用力紮進去。

當然是劈不開的,她用力得小臉繃緊,被那怪物一尾巴甩起來,她圓滾滾的身子抖到了半空中。

“咚。”

一聲輕響,一個懷抱接住了自己。等等一頭霧水,被風接住,緩緩落到了地上。

而抱住她的那人沒做停留,只一瞬間就放開了她。

等等看向他,微微擡頭,看見了這人的面容,是個很溫潤的女人,給她的感覺還很熟悉。

“別去了,我爹一個人就可以了。”等等擡起頭來,小臉肉嘟嘟的,拉住女人的衣服。

安愫擰眉,覺得這小女孩很奇怪,“你爹?”

那塊衣角被她拉住,小手不知用了多大力氣,安愫竟然拽不動。

“對啊,雖然我爹不是很厲害,但收拾個垃圾還是可以的。”等等撅著嘴說,“你就乖乖地,把我擄走好了。”

安愫看著遠處的戰場,擰眉說:“擄走你幹什麽,凡人。”

細微的雨水從四面八方肆意,這凡間的雨水弄不臟她,可從土地裏鉆出來的味道卻提醒她,這裏是凡間。

是最有可能與岐曄重逢的地方。

“你說我煩人還是說我是凡人呀,我不是凡人哦。”

“感覺你比我爹厲害些,為什麽要來這裏呀?你叫什麽名字?”

安愫:“……”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和這個小屁孩打起來了了。

“你別甩掉我好嗎?”等等開口說,“我想和你走。”

“等等!”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是男人斬了那只害人的神獸,正小跑著往這邊走。

安愫瞇了瞇眼,隔著層層迷霧,她看見那男人收起了傘,大聲喊著這小孩。

“你叫等等?”安愫擰眉,這名字對孩子來說不算很好的寓意。

可很快,聲音消失了,只剩下周遭一片安靜,安愫頭頂出現了一片傘蓋。

她身邊佇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對上了一雙難以描述的眼,像是最深最黑的夜,不會讓一絲光逃逸。

那只眼睛逐漸染上了笑意。

“姑娘,這片山上有大蟲,你還是趕緊和我下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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