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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太歲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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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太歲祭

宋舟覺習慣了魂魄被撕扯, 也耐得住疼,但她還是頭一次被撕扯得這麽稀碎。

兩魂七魄都不夠分,絲絲縷縷的魂魄搭載著靈覺,散到每一對雙偶的所在。

靈覺極敏銳的人, 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吳水便是這樣,這位小師妹大抵是老天奶親閨女, 此人眼一睜就能看見諸天萬象模糊的輪廓, 隨著修行愈精進,她能看見的東西越多,五感也越鈍, 眼瞎耳聾加啞巴, 越來越沒生氣。

這大抵是一種制衡。

宋舟覺的靈覺稱不上頂尖, 但死死活活間, 鐵杵都能磨成針, 更別說宋舟覺本就天賦不低。現下,她的腦海中印出了無數璀璨的光點,囊括了整個南海市。

這就是宋長生看見的圖景,但那孩子靈覺平平, 見此景只能想到衛星燈光圖。

宋舟覺更上一層,能見到這些光點間隱約撲朔的格局,還有上面承載的塵世煙火——後者主要是被撕扯開的靈覺感受到的。

這種痛覺很熟悉, 上次宋舟覺靈覺被分屍成這樣,還是在三千多年前,雲陵城。

雲陵城毗鄰淮河, 人傑地靈,銅錫鹽糧從淮河水上淌過, 留下壘成家家戶戶的柴米油鹽。編鐘一響,悶聲把醴酒香都敲散了,繼而騰起安居樂業的晨霧。

日子正好,一貞人席地而坐,面前擺著燒得烏黑的蔔骨。

蔔骨上裂開細密的紋路,俗人看不出吉兇,只圍著,等貞人開口。

“有神降,”那貞人的聲音雌雄莫辨,道,“位處西北,槐樹腐倒,有太歲生。”

話音剛落,天空忽降驚雷,劈倒了雲陵城西北處一戶人家的老槐樹。

天空旋即落下大雨,澆散了滿街的販夫走卒,只有淮河上吃水極深的運銅船紋絲不動。

雨後,老槐樹濕透了,不過半月,已然貼上了一層腐皮,有一顆蘑菇冒頭。

懂行的人立馬說,這是肉靈芝,是貞人口中的太歲。

食之不死,魂不入輪回。

眾人欣喜若狂,只可惜沒等開心多久,當地受封爵位的李子將這塊木頭圈起,稱要將其獻給周王。

太歲的成熟速度駭人,沒等李子借花獻福,它兀自熟了。

李子監守自盜,在拍天子馬屁之前,偷吃了一口太歲肉。

這太歲可能是矯情精投生的,只是被狗咬了一口,當夜就爛了個徹底,連個根都沒剩。

太歲的消息已經遞了上去,但這下子沒花可獻,李子舍不得榮華富貴,只好端著腦袋惴惴不安地等了月餘,一直到商船都走了好幾輪,都沒等到掉腦袋的消息。

太歲保佑,李子心想,他命真好。

命確實好,好到周遭與他接觸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想要據為己有的貪念。

他只知道食太歲者不死,魂不入輪回,卻不知道其因果倒置,不是因為他不死所以魂不入輪回,而是魂魄沒了入輪回的資格。

太歲確實是個矯情精投胎,它不樂意長在泥巴地裏,喜歡長在魂魄上,以惦念掛礙為食。

李子膽戰心驚等著周王降罪時,太歲品嘗著他的恐懼,汲取著他的貪欲,生根發芽了。

孢子絲穿透經脈,李子成了根行走的肉靈芝。

孢子通過他的呼吸散開,向每個心有貪欲的人發出了熱切的邀請。

最先品嘗到太歲肉的,是路邊的野狗。

狗不懂階級分明,也不畏華服珠翠,嗅到血淋淋的肉味,猛地將活體太歲咬出了碗大的血口。

在血流如註間,李子崩潰叫罵,而周遭人嗅聞到新鮮的血氣,聽聞見李子的哭嚎,口中開始分泌唾液。

肉靈芝的“肉”字,寫作“人肉”。

李子被分食了,貼骨肉都被刮得幹幹淨淨,但依舊沒死,他就像韭菜一樣,吃了一茬還能再長一茬,骨頭是根,血肉是葉,人種其骨,啖其肉,得長生。

人人都成了肉靈芝,妻與夫骨肉相融,母與父相濡以肉,孩童不懂自己怎麽會和豬牛躺在同一塊案板上,只知道大人們讚其肉嫩血甜,賜名鮮羊羔。

血染紅了淮河,卻無一人亡。

少數摻和不進饗肉宴的乞丐目睹了這一切,這才驚覺,原來太歲的長生不是天賜,是降罪。

活太歲出不去雲陵城,外頭的人也進不來。

他們自成一體,自給自足,不生不死,無害無災。

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因為魂魄盛著的七情六欲、塵世惦念。

現在這些東西被太歲吸食幹凈,魂魄成了容納太歲的器皿,再沒有入輪回的資格——幹幹凈凈毫無掛礙的魂魄,和一縷風、一片葉,沒有區別。

宋舟覺初到此地,被裏頭血氣熏得倒仰,險些要吐。

在漫天血氣和行屍走肉之間,她的靈覺散開,每一只活太歲在她眼中,成了一個又一個光點。

光點幾乎要連成一面網,最亮的那一點還在搏動,她探過去,見到了“根深葉茂”的李子。

只見這人的骨架層疊支離,壘得有兩層樓高,上頭結出了好幾顆人頭,都是李子的模樣——分食一次,便長出一顆新鮮的李子,久而久之,碩果累累——最上頭,是一株血肉豐沛的太歲。

這也是個奇人,被寄生了這麽久,居然還有一絲執念不散,落成了塚,將雲陵城囊括在內。

難怪無人進來。

“你放不下什麽?”宋舟覺嫌棄道,“說出來,咱們速戰速決,我可不想我那冰清玉潔的師傅來處理這些垃圾。”

此時的宋舟覺和隗川決裂已久,但仍舊把人當師傅稱謂。

“我要……”李子的聲帶沒長好,說話磕絆,時不時掉下一顆心肝脾腎肺,“……我要,太歲死。”

宋舟覺了然,擡手按在這顆血肉樹上,正要探探這株太歲虛實,忽然間,她的靈覺一顫,六感捕捉到了光點之下,似乎有陣。

她欲探明,可靈覺模糊不清,陣法被血靈芝的孢子絲纏住,撲朔迷離。

和現在的光景差不多。

宋舟覺感受雙偶的氣息,心想,但這次溫柔了很多,沒有那麽邪門,可能幕後之人接受了新時代風氣的洗禮,知道太血腥過不了審,於是只是拿雙偶壓陣。

回憶不過一閃而過,宋舟覺的靈覺越來越微弱,就在她懷疑自己一代禍害當真要玩脫了時,一道聲猛地砸進她腦海:

“師姐!凝神!”

是吳水的聲音。

是了,這倒黴孩子寄身在萬象塚裏,宋舟覺要是作死,吳水得跟著遭殃。

吳水的語氣很急切,裏頭的慌神極為攝人,宋舟覺的靈覺被她的聲音攏起大半,竟在這冢的“夾層”內,凝出了一個半實體。

宋舟覺感受到了氣流刮過臉頰的鈍痛,兩人一齊往下墜,不知道要掉到何處。

吳水朝她伸手。

此情此景讓宋舟覺有些晃神,她忽然想起一段極為久遠的瑣事。

那時隗川閉關,師姐妹三人閑不住,在宋舟覺的攛掇下,三人弄來一艘湅舟,將上面的王孫貴族都弄暈,又翻出幾壇好酒,開始飲酒賞景,浪跡形骸——主要是宋舟覺在浪,另兩人頗為收斂。

當時的祝燭吳水年歲不大,沒見識過多少世面,總有些拘謹,可是幾杯酒下肚,熱氣上頭,兩人立馬學著大師姐,都把隗川的諄諄教導都當屁放了,從詩詞歌賦聊到吹牛打屁,洋相出了一套又一套。

看得宋舟覺哈哈大笑。

酒喝多了,就容易往深了聊,陽春白雪聊穿了,下裏巴人談透了,三人不知不覺間,說到行之一途的道。

所謂道,沒有那麽高深,對她們而言,道不是需要求索的路,而是漫長修行中,與虛無對抗的標桿,讓自己不至於在望不見盡頭的年歲中迷失自己。

她們不指望成神成聖,也不打算活到天荒地老,說穿了,她們就是一夥撈屍的,只是這些“屍”不在河裏,而是在人世間。

活人擡走死人身,她們來掃身後念。

宋舟覺倚著欄桿,側頭望向起霧的波濤,笑笑:“師傅想要做的事情,便是我的道。”

兩個師妹假模假式驚嘆一番,對這回答毫不意外。

“老二,說說你的。”

此時的祝燭意氣風發,少年英才味兒十足,她揚聲:“渡盡天下亡魂!”

“喲,這麽高尚。”

祝燭撓頭笑:“我其實希望大家都不要有遺憾,不要有冢,好好投胎去。”

“那你呢?”宋舟覺抿了口酒,“沒有冢,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祝燭:“當不了擺渡人,我又不是沒別的活路,沒被師姐你拐上山之前,我就是個騙子。”

今天摸幾把權貴的口袋,明天探一下富商的腰包,總餓不死自己。

宋舟覺:“當心被打死。”

“打死就去投胎,”祝燭不以為意,“說不準我不會這麽慘,能混個游方術士當當,或者做點小生意,種種地,庸庸而生,碌碌而死。”

也是人生。

宋舟覺看向祝燭的眼神柔和起來:“傻子。”

祝燭被罵得奓毛,但迫於大師姐淫威,不敢造次。

“你呢,”她看向吳水,“你的道是什麽?”

吳水喝了一口酒,沈默幾息後,道:“我沒有道。”

祝燭疑惑:“你不需要個支撐嗎?”

“不需要,”吳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每一步,它都告訴我了。”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會走一條既定的路。

“你生命的盡頭是什麽?”宋舟覺忽然問。

吳水輕輕搖頭:“暫時看不見,我還要修行。”

“既然看不見,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只有這一種人生?”

此時的吳水還沒有以後那種深沈的氣質,有點情緒也藏不住,她執拗道:“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個屁。”宋舟覺挑眉,“小瞎子。”

吳水:“……”

她扭頭,不想理大師姐了。

一只手拍在吳水腦門上。

宋舟覺:“要是你的‘眼睛’讓你做違心的事情,你也要做?”

吳水抿唇:“……不會的。”

“哦?這麽厲害,”宋舟覺又開始揉吳水的頭發,“那你的眼睛有沒有看見自己被親人拋棄,被販賣,最後落到我手裏?”

吳水一頓,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道:“……有。”

“沒想逃?”

“逃不了,”吳水道,“而是師傅和師姐們對我都挺好的,為什麽要逃?”

“如果有一天,我要殺你,師傅要殺你,老二也要殺你,你還覺得好嗎?”

“不會有這種事。”

“是,單方面的惡意不合理,應該是反目成仇,”宋舟覺點頭,“互砍。”

吳水:“……”

吳水拍開搭在自己腦袋上的手。

宋舟覺也不介意,鍥而不舍地掃興:“人不會一生順遂,要是往後你看見你作惡,你當如何?”

吳水裝啞巴,不說話。

祝燭都看不下去了:“師姐,你喝傻了?”

宋舟覺彈了祝燭腦門一下。

轉頭,又對吳水道:“你看到的,不是你的未來,是‘安排’。”

吳水一怔。

“沒有人能確保自己一生一定會走一條既定的路,太依賴可預見的未來,保不準會被帶到坑裏,”宋舟覺軟下語氣,“吳小水,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未來都是好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看見了不好的事情,可以閉上這全知全能的‘眼’,聽聽你內心的聲音。”

吳水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捏緊了手中酒杯。

這番話似乎啟發了她,此靈覺天賦極高的小師妹當場開始頓悟,看得祝燭一陣咂舌:“大師姐,出來玩上什麽課。”

宋舟覺也懵了,她純粹就是犯了好為人師的癮,沒想到她臨時抓來的學生悟性這麽高,將她一番酒後胡言當圭臬使。

她擺擺手:“不管她,我們繼續喝。”

過了許久,久到河上霧氣散了又起,酒壇子全空,祝燭睡了一輪後,吳水還沒睜眼。

這期間,宋舟覺一直守著人,喝得最多,快要醉成了一只釀螃蟹。

走路都打橫。

“要是師傅閉關出來,見老三有所突破,必然誇我。”宋舟覺大舌頭道。

祝燭拆臺:“應該是先責你強奪湅舟,私飲凡酒,冰泉鍛體少不了。”

宋舟覺嘖了一聲。

她一彈指,滿地的酒壇應聲碎裂,化作飛灰。

大抵是這動靜吵到了吳水,她終於睜眼,也不知道在頓悟期間看到了什麽,久久沒回神。

“傻了?”宋舟覺道。

吳水黯淡的眼珠緩緩轉向宋舟覺:“師姐。”

“有屁放。”

“若是我以後要做些不合規制的事情……”吳水吞吞吐吐,後面的話怎麽都說不出。

“怎麽個不合規?”宋舟覺接上,“殺人放火?”

吳水抿唇。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宋舟覺一巴掌拍在她後腦上:“這是你師姐的活計,你幹了,我幹什麽?”

“……”吳水捂住腦袋,嘀咕:“這是什麽好事嗎,還要搶。”

“你也知道不是好事。”宋舟覺酒氣上頭,惡聲惡氣,“那你還問!”

“你幹壞事的底線,就是把你二師姐養在山腳下的一群走地雞烤了,”宋舟覺下達命令,“記得分我一只。”

吳水:“……”

祝燭:“……”

祝燭忍不住了:“你有毛病?”

言語不敬的後果便是祝燭榮獲了一個腦瓜崩。

兩人打鬧起來。

吳水看著她們鬧,本來緊繃的神經略略放松,她灌了一口酒,剛洩下的郁氣還沒散盡,就見宋舟覺倒走至船沿,一個不慎,就要仰倒下去。

倒黴催的宋舟覺暗罵一聲今日出門沒算上一卦,她耳邊還回蕩著祝燭嘲笑她要成落湯雞的話語,心想,等會兒就把姓祝的毛拔了,讓她分清大小王。

可沒等宋舟覺借力上去,一只手不知打哪兒竄出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控線的手一頓。

擡頭,就見吳水半身探出船沿,半瞎的眸子幾乎迸出光。

宋舟覺的酒氣頓時散了大半。

這場景不知道牽動了吳水哪根神經,只是落水而已,掉崖都傷不了宋舟覺分毫,可是那小瞎子全然忘了宋舟覺的本事,擠出的聲音幾乎劈了叉:“師姐!抓住我!”

-

吳水在萬千光點中,一把抓住了宋舟覺的手。

“師姐,抓住我!”與之前的半大孩子相比,此時的吳水沈穩許多,聲線也不抖了,只是抓著宋舟覺的手依舊有力。

宋舟覺懷疑自己的手腕要被這人捏青了。

散開的靈覺應聲歸位,她在密密匝匝的痛楚中,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好孩子,沒白養你。”宋舟覺欣慰道。

吳水應當是留了一手,她穩住宋舟覺,開始掐算。

“不急著回去,”宋舟覺道,“這兒我還沒看清。”

吳水似乎被這不著調的大師姐氣到了,聲音難得冷下來:“您拍拍屁股走了,有沒有想過別人?”

宋舟覺不理解:“隗川在呢,你們還能有事?”

吳水:“就是因為師傅在,我們才會有事。”

宋舟覺:“?”

不應該啊,金紋還在,隗川應該知道她沒事……宋舟覺忽然一頓,她內感一番,發現因為靈覺散得太碎,金紋也碎得出奇,若是要找她,得從一個個光點開始。

這和失聯了有什麽區別。

宋舟覺:“……”

她艱難問:“她做什麽了?”

吳水假笑:“師姐等會兒親眼看看不就好了?”

話音剛落,眼前光點倏然散開,浮空的身子猛地落地,宋舟覺瞳孔上的星星點點還沒完全散去,就見到了隗川撕扯死地的背影。

宋舟覺:“……”

她有點想逃。

可惜這念頭尚未成勢,隗川已然感受到她的氣息。

一瞬間,罡風停了,冢也不晃了,地震止息,死地應聲合上,眼下一片狼藉。

幾個小輩砸地上,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吳水把鎮靜劑帶回來就不管了,她杵進小輩裏頭,當個眼瞎耳聾的棒槌。

隗川轉身,和宋舟覺對視。

宋舟覺閉了閉眼,又睜開。

她假笑:“……隗川,我說我剛剛不小心迷路了,你信不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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