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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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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冷戰

宋舟覺一直都覺得隗川的眼睛很好看, 心煩意亂之際,看一眼那沈湖似的眸子,她心就能靜下來。

可現在對上同樣的眼,她只覺得這沈湖要把她淹死, 水沒過頭頂, 將她剛剛還在惦記的算計籌謀都沖沒了。

宋舟覺下意識後撤了一步。

隨即她意識到這個動作不好,又欲蓋彌彰地往前進, 隗川就這麽看著她前前後後挪動, 表情一絲不變。

“過來。”隗川道。

宋舟覺立馬蔫頭耷腦走過去,站到人面前了,她擡頭小心翼翼地覷人一眼, 又勾上隗川的手指:“……真是意外。”

隗川不說話, 只玉絲騰出, 在破爛的塚內繞了一圈, 像針線, 將所有豁開的口子崩斷的場景都縫上。

風聲鶴唳的宋念安等人全被玉絲卷著,不知道被丟到塚內何處。

禪室內只剩她二人。

宋舟覺盯著墻上的禪意字畫,心一點也靜不下來,但還是粉飾太平似的扯出一個笑。

“她們是回前廳去了?咱們也走吧。”

宋舟覺剛擡起半只腳, 就被定住,動不得分毫。

她偏了下眼,就見隗川眸色沈沈地盯著她, 眼圈有一片淺淡的紅,眼底有波微漾。

宋舟覺一怔。

她以為隗川會生氣,像之前那樣, 眸子凍成一片冰,但她沒想到自己能看見淚光。

在這眼神下, 反倒是所有的花言巧語凝住了,宋舟覺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可沒等她開口,隗川忽然走到挑高臺邊上,卸了全身氣力倚了上去。

與此同時,定住宋舟覺的金紋也隱去,她又能動了。

但宋舟覺卻不敢動。

打也好罵也好,偏偏沈默,震耳欲聾。

宋舟覺攥了攥拳,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似乎不明白隗川這次態度怎麽變了,膽戰心驚地等著隗川的宣判,好揭過這一茬,兩人繼續不明不白地黏糊。

“宋舟覺。”隗川終於喊她。

宋舟覺眼皮一顫,臉上還沒搓出笑,便又聽隗川道:“我強行將你拉回來,是不是錯了?”

隗川的語氣很平靜,毫無多餘的情緒,可字句間像含著刺,直往宋舟覺心口紮。

宋舟覺扯出笑音:“怎麽說這個?”

“你喜歡我嗎?”隗川話鋒一轉。

宋舟覺當即就要回答,可隗川卻補上後一句:“現在的我,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千年前你的師傅。”

她的語氣平淡到仿佛在問明天吃什麽,可偏偏讓某人即將出口的“喜歡”二字只起了一個音,便銷聲匿跡。

宋舟覺每一次信手拈來的示愛都很輕佻不正經,她頭一次知道自己還能將話說得這麽狼狽,好似自己的真心只活在嘴上。

她眼皮下意識一耷拉,避開了隗川的眼。

“我知道了,”隗川讀出了答案,輕描淡寫地將事實攤開,“你喜歡的是以前的師傅,不是現在困你縛你,狗皮膏藥似的我。”

說完,大抵是覺得自己親口將這些話挑明很沒骨氣——把尊嚴往地上扔,由著別人踩,很愚蠢——於是隗川刻意地輕笑了一聲,尾音卻有點抖,將虛張聲勢戳漏了氣。

宋舟覺沒笑,她一動不動。

隗川揉了揉眉心,強撐的笑意倏忽散去:“果真錯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呢,”隗川搖頭,輕聲,“不,是我為什麽不早說。”

她應該早早明白自己的心意,這樣兩人不會錯過三千年,情誼也恰逢其時,有始有終,不會這麽不合時宜。

人回來了,心沒回來。

三千年太長了,長到隗川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麽做個好師傅,也就失了徒兒的心。

她總是不合時宜地明白天崩地裂的大事——宋舟覺死在她懷中時,她沒有意識到為什麽心臟會缺了一塊,一直到怎麽都尋不見那人的魂魄,才驚覺自己的師徒情意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後來這人回來,她因著宋舟覺的一句話、一個動作,確定她的身份,也不轟轟烈烈地挑明,自以為盡在掌握,等宋舟覺自己說明緣由。

卻只等到了那人又消失在自己面前。

再就是現在,隗川當然能知道宋舟覺並不是故意隱匿行蹤,是靈覺分散的意外,說到底是小事,她能將人尋回來,可只這半刻鐘的失誤,就讓她失控。

失控的時候,她所有的精力全砸在宋舟覺身上,腦海中掠過太多過往,她忽然驚覺,宋舟覺似乎從沒“活”過來。

平靜地接受了她的強求,游刃有餘地調動她瀕臨崩潰的情緒,似乎對死後的種種早有預案……或者說,對宋舟覺而言,隗川所做的一切都不影響“結果”。

至於過程,宋舟覺只是想讓隗川開心些。

這幾日,她的好徒兒都是在哄她,正如剛剛,宋舟覺服軟示弱,不想讓她生氣。

“我總以為是我在縱著你,現在想想,宋家祠堂再見後的每一次,其實都是你在哄我,”隗川垂眼,半闔眼皮,蒙蒙水光都被擠到下睫毛上,將落不落的,“喜歡是假的,你的心不在我這兒。”

宋舟覺朝隗川走了一步,卻在下一刻被擋住,玉絲劃出天塹,三尺遠比千年長。

“我之前在想,我還要怎樣求你,你才肯應下我,不要走,後來覺得你就是個混賬,聽不懂人話,求是沒用的,得拴上狗鏈,”隗川的聲音脫去了先前的執拗,沾上了無力的愁緒,“可拴上了也沒用,是不是?你還活在三千年前。”

現在的宋舟覺不過是要完成未盡夙願的遺魂,而那夙願根植在曾經的師傅身上,如今的隗川不重要。

這種恍然太過觸目驚心,隗川眼珠顫了顫,她看向對面的宋舟覺:“我說的對不對?”

“我……”

“你只需要說,對還是不對?”

宋舟覺閉眼,隨著隗川的話,她的心緒逐漸平穩,睜眼時,答案也出口:“對。”

幾日的美好圖景被這一個字擊得粉碎,隗川頭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口舌似劍,只一個字便能殺人。

“是,”有了起頭,後面的話便不難出口了,宋舟覺笑笑,“活過來的時候,我確實沒想過去找你,要不是吳水,我們根本不會見面。”

“見面後,是我動了心思,我有貪念,圖你身子,但也只是圖你身子,沒想你把真心捧給我,你的情感是負擔,會讓我的路走不幹凈。”

隗川不堪重負似的側過了頭,半邊發散開,擋住了神情。

“你不是要說明白嗎?怎麽又不想聽了?”宋舟覺手指搭在玉絲上,嘴上慢條斯理,別在背後的另一只手卻不停抖,好似所有的膽怯都被逼到了這只手上,臉是鎮定自若的,嘴是硬的,“我沒想到你會拉我回來,但既然回來了,也不耽誤事,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活著的理由總比去死的理由要立不住腳,你難道不懂?”

“為什麽要在這時候吵架呢?”宋舟覺收回手,輕輕給這段莫名的爭吵遞上結束的信號,“心裏明白就好了啊,這是您曾經教過的,叫留有餘地,叫體面。”

隗川卻沒有接這句“體面”的信號,她定定看著宋舟覺,足有半刻鐘,綴在睫毛上的水光都幹透。

終於,她自嘲一聲,起身往外走。

路過宋舟覺時,剛大放完厥詞的某人猛地拉住隗川,當真有多不舍似的。隗川漠然掙開,語氣很平靜:“你說得對,但是有一點錯了,從始至終,這都是我的事情,你沒必要承我的因果。”

“這件事你別管了。”她一錘定音。

隗川走到禪室門口,外面的雨落不停。別人只知道冢主的心情會影響冢內天氣,卻不知道那冢若是個為一人精心編織的牢籠,那籠中人也是能“呼風喚雨”的。

一進冢,隗川便明白了,撐傘走的一段路,她就接受了自己要面對什麽,如果不是宋舟覺讓她束手束腳,她也不會傻子一樣由著別人引她接觸雙偶。

隗川擡手,玉絲聚攏延展,凝成一柄薄如蟬翼的傘。

傘面剛落了滴雨,啪嗒一聲,宋舟覺的聲音同雨花一道炸開:“我怎麽不管?!隗川,你以為我是為你嗎!”

隗川腳步一頓。

宋舟覺折身看著她的背影,神色繃著,快速迸出的話語壓住了嘴唇的顫:“三千年,我在那鬼地方的歲月比我在人間要長得多得多,這早就是我血肉的一部分了!這是我現在還站在這兒的意義!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兒,我都是為了你活,你就是爛成泥了,我也註定是你身邊的土,你明不明白?!”

扇骨感受到主人動蕩的心緒,顫抖著分崩離析。

雨落在隗川身上。

宋舟覺的聲音應和著雨聲,砸在她身上:“你把自己分得這麽明白,是不是還要切骨稱肉,掂量掂量自己價值幾何?”

一只手扣住隗川的肩,將人猛地拽進屋內。

“你怎麽只問喜歡?你怎麽不問問愛?不敢嗎?還是不懂?”宋舟覺攥著她的衣領,聲嘶力竭在壓制下,近乎悶雷,“你說我活在過去,你不是嗎?你比我更惡心,你早就死在琮族了!你早就想跟著她們一起死了,裝什麽深情,你以為我信你的鬼話?你說你死了會帶我走,你自己信嗎?”

用自己的命捏著宋舟覺,不讓她先走,又說自己若是赴死,會將宋舟覺一並帶走,生同衾死同穴,多浪漫,但——“你若是走了,當真會帶我一起嗎?”

哪有先死後死的道理,照隗川那麽說,她要做的不是將宋舟覺拉回來,而是立馬自刎跟上。

“只有存了讓對方活著的心思,才會處心積慮營造出這麽多有的沒的威脅,”宋舟覺手指點在隗川的心口上,冷笑,“要不你將那種子挖出來看看,你問的是什麽?”

“是‘可否共死’,還是我能不能活?”

隗川抿緊唇,幾乎倉皇地擡手蒙住宋舟覺看透一切的眼。

眼睛擋住了,卻擋不住唇邊冷嘲。

“我說對了,隗川。”

宋舟覺松開手,兩人距離拉開。

“你故作偏執,說得豁達,實際上在心裏想了無數條讓我活的路子,對不對?”宋舟覺冷不丁罵了一句,“祝燭養的雞都比你懂事,母雞還知道和雞蛋死在一個胃袋裏,不會對著雞蛋威脅說不和她一起燉菜就把她蛋殼啄爛。”

這突兀的玩笑並沒有讓氣氛緩和,隗川被宋舟覺壓著罵了這麽多,竟也沒有怒氣,而是更深重的無力散開:“……那我要怎麽辦?”

宋舟覺心肝陡然顫了下。

“你這麽有主意,多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隗川輕聲道,“可我要怎樣才能留住你?”

幹涸的眼淚又蓄起,這次如願落了下來,激起千層浪,宋舟覺下意識捧上隗川的臉,眼淚就這麽砸在她的手背上。

也砸出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冷戰。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各位!本章給大家發壓歲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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