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琥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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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琥珀金
幾人正在鎮子東頭這邊拉扯——主要是宋舟覺拉扯隗川——鎮西頭那邊忽地敲響了一記鑼, 震天動地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奔喪了。
街坊鄰裏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祝燭看了眼：“祭祀要開始了。”
隗川將宋舟覺從自己身上扯開，吳水給了她錢幣，又看向隗川：“師傅, 咱們得趕緊去找師姐。”
祝燭：“先過去吧, 我給師姐傳個信。”
隗川沒出聲，那就是這麽定了, 吳水對宋舟覺笑了下, 和幾人款步離開。
宋舟覺也沒追上去，她將儺面纏好，重新背上, 正走出幾步, 就收到了祝燭的來信。
她隨手把鳥傀燒了, 頂著這張臉去鎮子西邊。
攤販收了攤, 茶館也謝客, 房子裏吐出幾口人，都帶著笑臉，眼裏有光，一夥人和樂融融朝著宗廟走, 有孩童問今夜吃什麽，領著她的爹娘便說想吃什麽都行，肉也可以。
日子真太平。
宋舟覺叼了根甜滋滋的草, 邊咂摸邊欣賞這一角河清海晏，有人朝她買儺面，宋舟覺也給了, 賺的錢幣放兜裏，一走一個叮當響。
一只手忽然伸向她的腰間, 拽住了錢袋。
宋舟覺恍若未覺，徑直朝前走，小偷笨拙地扯下錢袋，使的力氣不小，宋舟覺被拉得一偏身，看著跑遠的小孩，樂了：“扒手都當不明白。”
逆著人群奔跑的小孩心如擂鼓，也慶幸路上沒人看自己，更別說攔著自己。
她要買好多吃的，一直吃到撐。
娘做的飯總也吃不飽，全家只有她有這個毛病，她不敢說，只好撿別人不吃的，但還是不行，肚子墜疼，時常嘔吐些臟汙的東西。
這些錢夠她吃一頓飽飯，再去瞎子那邊抓藥治治吃不飽的毛病。
小孩跑到一個巷子內，翻出錢幣，喜色還沒掛到眉頭上，一袋子錢幣忽然抽成一圈圈細絲，將她連捆帶纏團成了麻花。
麻花版小孩就地騰空，原路返回，一直停在了宋舟覺面前，好像要下油鍋。
小孩驚得面上血色盡褪，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宋舟覺站在她面前，端著小孩的下巴瞧，挑眉：“是你。”
這是那個吃了她片兒面湯的女孩。
“你這是多餓，都偷上了。”宋舟覺道。
小孩一楞，不明白為什麽宋舟覺能看出她的難處。
“這錢你拿著也沒用，不如朝我討點吃的，”宋舟覺從背簍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裏頭是茯苓糕，“吃吧。”
小孩被穩妥地放到地面上，她戒備又渴望地盯著宋舟覺手上的茯苓糕，遲遲沒動。
宋舟覺沒耐心了，把油紙包擱在地上，轉身就走。
一直等人走遠了，小孩才蹲下身狼吞虎咽。
糕點切切實實落到胃裏，小孩抹了把嘴，朝宗廟跑去。
她想當面道謝。
宋舟覺走到了宗廟外圍，隗川一行人並沒有隱藏蹤跡，在宋舟覺眼中跟標記了似的，身上的靈蓋不住。
她擠過一行人，站到了隗川身後，聽見祝燭在抱怨：“師姐人呢？不會出事了吧。”
“不至於，這種水平的……”吳水後面說的什麽被一聲鑼撞散。
所有人看向緩緩打開的廟門。
裏頭稱不上歌舞升平，但也能說是鑼鼓喧天，主打一個聲兒大，能把十裏八鄉的妖魔鬼怪震得腦漿都搖勻。
確實驅邪，宋舟覺盯著游神青面獠牙的臉，不知道這是哪路子的邪神。
游神粉墨登場，眾人歡呼，紛紛去接砸下來的貝幣，有婦人抱著孩子蹲在廟門口，求游神從她身上走一遭，救救她的孩子。
神應了。
宋舟覺看游神吞了婦孺，又吐出婦孺，孩子回光返照似的，面色紅潤起來，拉著她娘的衣衫說她不疼了。
不用喝藥了，苦。
宋舟覺收回視線。
她看向心思並不在這上面的隗川，扯了下她的衣袖，揚起笑：“仙人，又見面了。”
祝燭聽見她聲音，側頭看來，皺眉：“你怎麽跟過來了？”
“大家都來，我也來了。”
祝燭還要說，被吳水攔住：“師傅都沒說話。”
祝燭閉了嘴，有些憋屈。
她和吳水嘀咕：“師傅怎麽沒意見？”
吳水看著宋舟覺，後者歪頭笑了下，她收回視線：“老天保佑。”
祝燭：“？”
嘀咕什麽呢。
隗川將衣袖收回，沒搭理宋舟覺，只看著從廟門中走出的游神。
“仙人，我對你一見如故，話本子裏說，這叫緣分天定，你我緣分不會淺的。”宋舟覺胡謅，張嘴就是，“往後定成……”
祝燭沒忍住插話：“師徒？”
宋舟覺：“……一世姻緣。”
祝燭：“……”
吳水：“……？”
祝燭吃了蒼蠅似的：“她是不是腦子有病？”
吳水已經不敢看那邊了，只說：“……老天保佑。”
隗川終於看向宋舟覺：“胡言亂語。”
宋舟覺裝傻笑過，挨著隗川不走：“仙人，你帶我走吧。”
隗川：“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叫什麽？”
“何九，”宋舟覺胡謅得理直氣壯，“九月九出生，亦取自陽爻，兼圓滿之意。”
隗川盯了宋舟覺兩秒，最後什麽都沒說，跟著人潮往前走。
路上熙熙攘攘，但所有人都避著隗川一行人走，好似她們是什麽妖魔鬼怪。
除了一個小孩。
小孩突破人群擠到宋舟覺面前，手裏還捧著一包油紙包，油紙包挺鼓，應該是還剩了幾塊茯苓糕，她張嘴就喊：“我吃飽了，很好吃，你也餓吧，我們一塊兒吃，對了，你是怎麽讓我——”
“——飛的。”尾音被宋舟覺一把捂回了嘴裏。
小孩一臉莫名其妙，就聽宋舟覺笑著對隗川說：“這是我妹妹，吵吵鬧鬧不成體統，讓仙人見笑了。”
小孩：“？”
誰是你妹？她開始掙紮。
宋舟覺拎著小孩的後頸皮，暗暗威脅：“別動彈，等會兒回家了再收拾你。”
小孩感受到殺意，老實了。她將油紙包塞進宋舟覺的背簍中。
宋舟覺：“跟著，少說話。”
游神已經到了鎮子中心，再來上一圈，就回到了起點的宗廟處。
宋舟覺先前看見的那個女子戴著儺面，正立在高臺上。
一舞求風調雨順。
所有人都在虔誠觀看，一直到女子另起一舞，求天下太平。
有人跪下，閉目祈求。跪下的人越來越多，小孩不懂事，遙遙看見自家人同樣跪下，便也跪了。
宋舟覺沒攔著。
最後只剩她們一行四人無動於衷地站在原處。
宋舟覺看得無聊，將背簍放下，想要坐下歇著，隗川忽然看來一眼，宋舟覺眼皮一跳，又老老實實站著了。
這舞跳得有些長，好像總也停不下來，天色漸晚，金烏西沈，最後一縷光從宗廟後頭的山頭斜斜過來，戲臺上已無一絲光亮。
女子停下了動作，那些跪著的人也站起來，笑著往外走，有幾個孩子在問等會兒吃什麽。
吃肉喝湯吧，有人答。
小孩也起身了，看著沒等自己就離開的家人們，想要追上去，卻被宋舟覺拉住了後領子。
宋舟覺半蹲下身，低聲：“你叫什麽？”
“趙平。”小孩說完，還要跑出去，就聽宋舟覺說：“急什麽，回家吃飯啊？”
“嗯。”
“吃得飽嗎？”
趙平撲騰的小短腿停了。
她猶疑地看向宋舟覺，後者卻沒再看她，只把先前的茯苓糕丟了過來：“拿去吃吧。”
趙平站在原地，沒再動。
高臺上的女子摘下了儺面，看著隗川一行人，語氣平靜：“你們是來找我的嗎？”
隗川幾人朝前走，宋舟覺跟上，祝燭疑惑：“你怎麽還在這兒？”
宋舟覺這下是真驚詫了：“我單知道你是笨的，但沒想到你笨得登峰造極。”
祝燭“？”
吳水閉目：“這是師姐。”
她雖看不透，但宋舟覺的意圖也沒怎麽藏，總往她們這邊湊，有點腦子的就能想明白。
不巧祝燭就不太有腦子，只見她一臉震驚，花了三秒消化了這條信息，隨即震聲：“你有病吧！”
“水平不夠就罵人，沒長進。”
祝燭氣得站到隗川面前：“師傅，你看看大師姐！”
“看了看了，比你看得明白，”宋舟覺走到隗川身邊，碰了下她的手，“師傅是故意看我笑話呢。”
隗川：“我看你演得挺開心的。”
“沒意思，”宋舟覺說，“我還以為我多厲害。”
“厲害的，第一眼沒看出，第二眼才看出來。”隗川說。
“你到底修的什麽？”祝燭問。
“等我心情好了就教你，”宋舟覺抹去假面，個子抽條，伸了個懶腰，“現在先處理這檔子事情吧。”
宋舟覺率先跳上高臺，女人沈著冷靜：“不知道各位仙人找我有何事？”
“李昭，族中行四，師從臨水鎮宗廟巫祝，習儺舞。”宋舟覺手中浮現一張草紙，糙得很，上面的生平寥寥，連個判詞都沒有。
她視線下移，懶得念中間的有的沒的，直接跳到最後一句：“卒於三日前。”
日頭又偏了一分，天徹底黑了。
宋舟覺把紙一丟：“再過三個時辰，你就死了四天了。”
在場眾人毫不意外，就連聽聞自己死訊的李昭本人都淡定得很，只有趙平尖叫一聲，哆哆嗦嗦指著人：“那這是什麽……鬼嗎？”
李昭輕笑，並不生氣。
宋舟覺：“看你的樣子，執念也不深重，是在等什麽嗎？”
“等族人歸。”
“就是那群叛軍？”
李昭點頭。
祝燭走上高臺，往宋舟覺身邊一站，公事公辦：“那你知道，這屠鎮之災，就是你族人引來的嗎？”
李昭垂眼：“知道。”
多的不再說。
趙平小小的腦子好像理解不了這些話了，大抵是被茯苓糕堵住了腦子，她跌坐在地，無意識地捏著手邊的草葉。
宋舟覺：“戰火不歇，你的族人就不會回來，歇了也不一定回來，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宣揚自己生於天命所歸之地，你應該聽說過，就是被天外落石砸了的那個縣鎮，不是這兒。”
李昭閉上了眼：“可以理解的。”
起義總需要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這算是好的情況，我還沒說他們死了的可能，”要不是隗川盯著，宋舟覺可不會這麽耐心，她面無表情道，“而這個可能性最大。”
李昭看向宋舟覺：“諸位不是仙人，是鬼界中人？”
“不是那玩意兒，”祝燭並不解釋，只說，“李昭姑娘，莫要等等不到的人了。”
“可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啊，”李昭看向遠方，“鄰裏街坊在這兒都很幸福，不是嗎？”
“幸福個屁，死了都不安生，陪你過家家。”宋舟覺不客氣，“要不是你困住這麽多人，我用得著跑這一趟，很耽誤事兒。”
隗川低訓：“宋舟覺。”
“你等你的，拉扯這多人幹什麽，人家說不定還怨你們李家害了他們，”宋舟覺緩和了語氣，但話不地道，“上路吧姑娘，說不定能碰見你的族人，到時候你再幸福行不行？”
李昭：“……”
吳水不忍再看。
雖然已經見識過不少次大師姐的嘴上不把門了，但還是習慣不了。這人能活到現在純靠命硬。
祝燭說不出來這麽喪盡天良的話，但是也不攔著宋舟覺說，甚至覺得有幾分歪理，她一邊覺得這大師姐不著調，一邊覺得不著的調子也能成曲。
難聽，但能唱。
宋舟覺還在吟唱：“按照你這種拉著全鎮人下水的智商，你家裏人應該也聰明不到哪兒去，估計早就在奈何橋等你了，你趕緊下去才是成全，別幹等了，擱這兒自我感動些什麽。”
李昭萬年不變的表情終於龜裂些許，露出點想咬人的跡象。
“誒這就對了，”宋舟覺擡手，手上纏著一坨棉線，“你是露出殺氣了吧，那就別怪我出手了。”
在座幾位被她雲淡風輕的臭不要臉震驚了，尤其是李昭。
就在宋舟覺要把人捆死打包弄走時，隗川叫住了她：“宋舟覺。”
宋舟覺轉頭，嘴一撇：“師傅，這次我可沒有上來就打。”
這語氣，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隗川走上高臺，把人輕輕拉開：“沒說你做得不對。”
祝燭扭頭到一邊，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
就寵著吧，遲早寵壞了。
隗川：“我來處理。”
宋舟覺哦了聲，眼見李昭沒什麽反抗之心，便放下了手，她看著隗川：“師傅，您怎麽也來這兒了？”
隗川擡手，手心浮現一張帶著點肌理的紙，像人皮，其上寫著幾行字。
和宋舟覺方才扔掉的草紙是一個東西，稱命書，上面寥寥幾語總結其人這輩子的生平。
有人知道自己死了，不大的惦記也就散了，死人又能做什麽呢，逝者如斯，走便走了；
有人心有不甘，魂魄被執念撕扯，到死了也沒活明白，難自洽，這就需要別人推一把，有個了結，命書就是這麽來的。不甘心就多看幾遍，逐字逐字看，看清楚人這一生就這點事跡可為人道，數年光陰沖刷便了無痕跡，所堅持的所難忘的全都一筆勾銷。
活了仿佛沒活過。
李昭就是後者。
隗川將命書遞給李昭：“可有誤？”
李昭接過，沈默不語地看著，好似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厚重的年歲只有幾點筆墨。
隗川見慣了，也不催促，她回答宋舟覺剛剛的問題：“牽扯的魂靈較多，我來看看。”
“再多的我又不是沒處理過，也沒什麽意外，”宋舟覺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倒不如說你是想念徒兒了。”
隗川輕笑：“你有什麽可想念的。”
“你不擔心我在外面受欺負嗎？”
祝燭替隗川答了：“師姐，到底是誰欺負誰？”
她一指不吭聲的李昭：“要不是師傅在這兒，人姑娘早就被給你捆了，強逼人家按下手印了吧。”
“瞎說什麽。”宋舟覺嘖了一聲。
吳水站在臺下趙平身旁，接話：“說了實話。”
隗川笑意變大：“你們大師姐還是很有榜樣作用的。”
宋舟覺看著隗川的笑，不說話了。
有點想親。
她別過眼，盯著李昭，神思不屬。
李昭被盯得有些緊張，但再多不甘願也都被宋舟覺剛剛的狂言惡語給壓了下去，她在命書上按下手印，不過轉瞬間，一陣風從鎮中的港口刮來，潮濕的水汽中夾著腥氣。
所過之處，萬家燈火寂滅。
趙平反應尤其大，甚至抓住了吳水的手。
“小平！”廟門口有一個婦人，她和趙平有五分像，正嗔怪地看著她，“你怎麽還不回家？”
趙平下意識松開吳水，朝著她娘跑去。
可風很大，刮過時帶起塵煙，比娘親的懷抱先一步到的是一只斷臂。
斷臂掛在廟口，啪嗒一下掉地上，趙平木著臉看去，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有人在她身後道：“別看了。”
趙平轉身，撲進了宋舟覺懷裏，身子抖個不停。
冢消失後，鎮子的真容顯現，處處屍骸遍野，沒什麽好看的。宋舟覺順手把趙平撈起來，還不忘把孩子的頭埋進她脖子裏。
她聽見趙平在她耳邊說：“那天……那天我被娘親塞到水缸中，有人要殺了我們，可是第二天，爹娘都在，什麽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是噩夢。”
“嗯，然後呢。”宋舟覺不走心地問完，朝著隗川走。
隗川好像在李昭身前做著什麽。
“我發現我吃不飽了，娘親做的飯很好吃，可是我越吃越餓，”趙平聲音帶著哽咽，“為什麽？”
宋舟覺並不體貼剛喪失雙親的孤兒，閑閑散散的：“死人飯當然吃不飽，光吃灰去了，喝水都叮呤咣啷響。”
趙平哭聲更大了。
宋舟覺把孩子丟給了吳水，自己走到隗川身邊：“師傅。”
隗川側頭：“你要收那個孩子？”
宋舟覺：“吃了我一碗餛飩，還有一包糕點，總要還債的。”
“理由找這麽多，”隗川收回視線，“不就是看上了？”
宋舟覺笑了下，沒反駁：“合眼緣。”
而且能在冢裏混三天，只是沒吃飽，一點死氣都沒沾上，資質極佳。
李昭立在原地，身上的死狀逐漸顯現，她盯著被砍了一刀的前胸，想起來自己是流血過多而死的，死前最後的念想，就是想要族人們回來。
可惜等不到了。
斷壁殘垣中，不乏恍惚的魂體，這些人在原地轉了幾圈，似是也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麽，隨風就散了。
宋舟覺看了眼窩在吳水懷中不肯擡頭的趙平：“太重感情了，不太行。”
“重情才能忘情，”隗川盯著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絲混雜的黑氣，來自李昭——她稍稍偏身，不讓宋舟覺瞧見，接著道：“像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也少。”
“誰說我沒心沒肺？”宋舟覺笑看來，“師傅要不要挖出來瞧瞧？”
隗川：“不成體統。”
宋舟覺卻不依不撓起來：“師傅你誣賴我，我有情得很。”
“我看你是皮癢得很。”
隗川忽然蹙了下眉頭，疼得很了，猛地握住左手，宋舟覺察覺到她面色有變，笑意盡斂：“師傅你怎麽了？”
隗川：“被你氣的。”
“胡說，”宋舟覺皺眉，傾身一把拉過隗川的左手，看見了那一絲黑氣。
周遭空氣一滯，她問：“這是什麽？”
隗川：“無事。”
宋舟覺不信，她不顧隗川的抗拒，一手扯過來，碰觸到黑氣的一瞬，沈重的情緒直直往心口躥，宋舟覺意識到這是什麽——是掛礙，是惦念，是棄不去的一切。
這些東西本該在魂魄走上奈何橋時被洗凈，怎麽也輪不到她們來處理。
宋舟覺咬牙：“你在做什麽？”
祝燭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探頭來問：“怎麽了？”
宋舟覺看了她一眼：“沒事，你先帶著吳水出去轉轉。”
祝燭明白這是支開她們，並不多問，和吳水一塊兒帶著趙平走出了廟門。
趙平看著外頭的場景，直接暈了過去。
祝燭把孩子抱懷裏，看見兩個夥夫迎面走來，神色驚慌迷惘。
一個人兜裏還揣著放了三天的餿饅頭。
他們三天前出漁，起霧了，在湖上飄了一夜，隔天上岸後，腦子就不歸人管了，順著之前的生活軌跡忙忙碌碌，終於在今天意識到他們撞邪了。
這時乍一看見活人，有種見鬼的驚疑，腿一拔就跑了。
祝燭沒管這為數不多的活人，問吳水：“你說她倆要說什麽，還支開我們？”
吳水：“反正不是談情說愛。”
祝燭一臉吃了屎的表情：“你腦子也壞了？”
吳水不答，只回憶幾十年前上山那日，看見的兩根紅線。
一端是宋舟覺，一端是隗川。
越想越要命。
她恨不得閉目塞聽。
宗廟內，隗川一直不說話，宋舟覺氣得要上手撬開她的嘴時，她才開口：“我發現輪回路有些問題。”
這一句話就給宋舟覺釘在了原地。
“剛剛並不是不理你，只是在思考要怎麽和你說，”隗川看著宋舟覺，“你也長大了，我不想再瞞著你，但也不想給你負擔。”
“什麽叫輪回路出了問題？”宋舟覺艱難問。
“你小時候愛吃的那個茯苓糕，是個老婦做的，你還記得？”隗川語氣很淡。
“記得，她不是去世很久了嗎？”
“嗯，在你師妹們入門前幾月走的，我親手送的。”隗川說，“可是後來，我又見到了她。”
老婦魂體破碎，形容瘋癲，本該洗去的塵世惦念瘋狂亂竄，她在生前死去的地方鬼打墻，連個冢都成不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隗川將她散不去的惦念收歸己身，此後便在找尋問題所在，窮盡畢生所學，最後居然算到了“根”上。
輪回路有問題。
隗川並不盡信，只是送走越多人，有些問題便再藏不住，大廈將傾，誰也不知道哪天就塌了。
瞞不了的，現在告訴宋舟覺，也好讓她們有個準備，若是隗川哪天不在了，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宋舟覺看出了隗川的心思，她心口燒得厲害，有火發不出，又心疼，連師傅都不叫了：“我要是不發現，你是不是打算瞞到瞞不住？”
“本就打算這些時日向你坦白的。”
宋舟覺：“你剛剛還藏著掖著！”
隗川沈默。
宋舟覺冷哼：“沒話說了？”
隗川看她。
宋舟覺咬牙切齒，臉幾乎貼到隗川面上：“你要氣死我！”
“宋舟覺，”隗川輕蹙了下眉，“你這是對師傅的態度？”
宋舟覺：“……”
一氣急就忘了大小王。
她低頭，還是不服氣，犟得很：“我又沒錯。”
“是，都是我的錯。”隗川冷聲。
宋舟覺不爽地哼了聲，儼然還想再頂兩句嘴，但硬憋住了，脖子都漲紅：“你先前說的不好的卦象，就是這個？”
“嗯。”
“分明是死局，你當初含糊其辭敷衍我！”
又鬧。
隗川壓下眉眼，但看到某人不服氣的臉，氣又消了。
算了，自己寵出來的孽障，打不得罵不得的，被頂撞兩句也不會掉塊肉。
隗川：“沒有含糊其辭，說的都是真的，生路是有的。”
“就吳水她們？”
“嗯。”
宋舟覺松了口氣，但更不爽了：“憑什麽沒有我。”
“這是什麽好事？”隗川無奈，“別使性子。”
宋舟覺嘖了聲：“回頭我和吳水說說。”
“先不說，”隗川說，“沒到時候。”
“什麽叫到時候？”
“等吳水自己意識到該起卦的時候。”
宋舟覺又沈默了。
氣氛沈甸甸的，她盯著隗川手上的黑氣，忽地牽住隗川的手：“讓我來吧。”
“來什麽來，命書都畫押了，遲了。”隗川撤開。
安靜幾息後，廟門外，吳水抱著趙平進來，走向背簍：“孩子餓了。”
“剛醒就吃？”宋舟覺轉頭看去，沒什麽表情，“豬投胎。”
火氣殃及池魚，趙平莫名被罵，她擡頭瞪了宋舟覺一眼，不敢還嘴。
隗川：“好好說話。”
“總比某些人當啞巴好。”
隗川：“……”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放養太過，大徒兒膽子大得過分了。
背簍裏，一塊琥珀金掉出來，吳水先把吃的給孩子，又撿起琥珀金，問：“師姐，這是什麽？”
祝燭倒是識貨：“琥珀金，好東西，能造冢。”
吳水一怔。
“我只幫你造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冢，後續你自己擴建，化成蓬萊仙島我也不攔著。”宋舟覺說。
吳水受了她的好意，笑笑：“多謝師姐。”
她們並沒有談多久，半柱香而已，只夠李昭將生她養她的水土再魂游一遍。
等李昭身上最後一絲惦念也挪到了隗川身上，她眼目清明一瞬，終於看見了觸目驚心的屍山血海。
她有點想吐，更想哭，可是眼淚掉不出，困在魂體中，絞得她心口疼。
“要哭下輩子哭吧，”宋舟覺擺擺手，“你現在的眼淚太重，不要給自己留下多餘的東西。”
李昭苦笑：“是。”
即將散魂前，她看向隗川：“多謝仙人。”
至於為什麽不謝宋舟覺，大抵是那張嘴欠的。
李昭：“臨走前，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若是再遇見，定好好酬謝。”
“不用謝了，輪回後記憶沒得幹幹凈凈，犯不著，您好生走吧。”宋舟覺擋在隗川身前。
李昭笑笑，不理她，只錯身一步，看著隗川：“敢問仙人怎麽稱呼？”
宋舟覺：“……”
嘖。
隗川倒是不在意這些，答：“魏三。”
李昭：“好名字。”
宋舟覺嗤了一聲。
李昭魂散，趙平咬著茯苓糕，腿使不上勁，換到了宋舟覺懷裏窩著。
她回家安葬了爹娘，跟著宋舟覺一行人上路。
路上，宋舟覺問隗川：“師傅，魏三這名字，是因為你行三嗎？”
“嗯。”
“先前你同我講，我還以為你是隨口拿來個數字敷衍我。”
“那你呢，”隗川看她，“何九，九是何由來？”
“都說了是陽爻。”
“當真？”
“當真。”
幾人朝著朝天峰走，宋舟覺踩上第一塊雪時，心想，屁的陽爻，她只是想和隗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路途漸漸遠，宋舟覺冷得一哆嗦，她嘀咕自己這麽不耐寒了？視線逐漸模糊，再睜眼時，看見的是隗川的下頜線。
準確來說是魏三的。
宋舟覺：“……”
她嘎巴一下合起眼，寧願裝睡，當沒想起來這回事。
有點想死了。
她這一路上都幹了什麽蠢事，一身臭德行沒有收斂分毫，現在全被人看得分明，也不知道隗川有沒有察覺什麽……
……沒有吧。
宋舟覺睜開一條縫，盯著隗川，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和人對上視線，對面似乎也有些楞怔，問：“你這是什麽眼神？”
宋舟覺閉眼。
老婆要飛了的眼神。
造孽。
隗川挑了下眉，似有所覺：“你是想起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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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正在鎮子東頭這邊拉扯——主要是宋舟覺拉扯隗川——鎮西頭那邊忽地敲響了一記鑼, 震天動地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奔喪了。
街坊鄰裏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祝燭看了眼：“祭祀要開始了。”
隗川將宋舟覺從自己身上扯開，吳水給了她錢幣，又看向隗川：“師傅, 咱們得趕緊去找師姐。”
祝燭：“先過去吧, 我給師姐傳個信。”
隗川沒出聲，那就是這麽定了, 吳水對宋舟覺笑了下, 和幾人款步離開。
宋舟覺也沒追上去，她將儺面纏好，重新背上, 正走出幾步, 就收到了祝燭的來信。
她隨手把鳥傀燒了, 頂著這張臉去鎮子西邊。
攤販收了攤, 茶館也謝客, 房子裏吐出幾口人，都帶著笑臉，眼裏有光，一夥人和樂融融朝著宗廟走, 有孩童問今夜吃什麽，領著她的爹娘便說想吃什麽都行，肉也可以。
日子真太平。
宋舟覺叼了根甜滋滋的草, 邊咂摸邊欣賞這一角河清海晏，有人朝她買儺面，宋舟覺也給了, 賺的錢幣放兜裏，一走一個叮當響。
一只手忽然伸向她的腰間, 拽住了錢袋。
宋舟覺恍若未覺，徑直朝前走，小偷笨拙地扯下錢袋，使的力氣不小，宋舟覺被拉得一偏身，看著跑遠的小孩，樂了：“扒手都當不明白。”
逆著人群奔跑的小孩心如擂鼓，也慶幸路上沒人看自己，更別說攔著自己。
她要買好多吃的，一直吃到撐。
娘做的飯總也吃不飽，全家只有她有這個毛病，她不敢說，只好撿別人不吃的，但還是不行，肚子墜疼，時常嘔吐些臟汙的東西。
這些錢夠她吃一頓飽飯，再去瞎子那邊抓藥治治吃不飽的毛病。
小孩跑到一個巷子內，翻出錢幣，喜色還沒掛到眉頭上，一袋子錢幣忽然抽成一圈圈細絲，將她連捆帶纏團成了麻花。
麻花版小孩就地騰空，原路返回，一直停在了宋舟覺面前，好像要下油鍋。
小孩驚得面上血色盡褪，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宋舟覺站在她面前，端著小孩的下巴瞧，挑眉：“是你。”
這是那個吃了她片兒面湯的女孩。
“你這是多餓，都偷上了。”宋舟覺道。
小孩一楞，不明白為什麽宋舟覺能看出她的難處。
“這錢你拿著也沒用，不如朝我討點吃的，”宋舟覺從背簍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裏頭是茯苓糕，“吃吧。”
小孩被穩妥地放到地面上，她戒備又渴望地盯著宋舟覺手上的茯苓糕，遲遲沒動。
宋舟覺沒耐心了，把油紙包擱在地上，轉身就走。
一直等人走遠了，小孩才蹲下身狼吞虎咽。
糕點切切實實落到胃裏，小孩抹了把嘴，朝宗廟跑去。
她想當面道謝。
宋舟覺走到了宗廟外圍，隗川一行人並沒有隱藏蹤跡，在宋舟覺眼中跟標記了似的，身上的靈蓋不住。
她擠過一行人，站到了隗川身後，聽見祝燭在抱怨：“師姐人呢？不會出事了吧。”
“不至於，這種水平的……”吳水後面說的什麽被一聲鑼撞散。
所有人看向緩緩打開的廟門。
裏頭稱不上歌舞升平，但也能說是鑼鼓喧天，主打一個聲兒大，能把十裏八鄉的妖魔鬼怪震得腦漿都搖勻。
確實驅邪，宋舟覺盯著游神青面獠牙的臉，不知道這是哪路子的邪神。
游神粉墨登場，眾人歡呼，紛紛去接砸下來的貝幣，有婦人抱著孩子蹲在廟門口，求游神從她身上走一遭，救救她的孩子。
神應了。
宋舟覺看游神吞了婦孺，又吐出婦孺，孩子回光返照似的，面色紅潤起來，拉著她娘的衣衫說她不疼了。
不用喝藥了，苦。
宋舟覺收回視線。
她看向心思並不在這上面的隗川，扯了下她的衣袖，揚起笑：“仙人，又見面了。”
祝燭聽見她聲音，側頭看來，皺眉：“你怎麽跟過來了？”
“大家都來，我也來了。”
祝燭還要說，被吳水攔住：“師傅都沒說話。”
祝燭閉了嘴，有些憋屈。
她和吳水嘀咕：“師傅怎麽沒意見？”
吳水看著宋舟覺，後者歪頭笑了下，她收回視線：“老天保佑。”
祝燭：“？”
嘀咕什麽呢。
隗川將衣袖收回，沒搭理宋舟覺，只看著從廟門中走出的游神。
“仙人，我對你一見如故，話本子裏說，這叫緣分天定，你我緣分不會淺的。”宋舟覺胡謅，張嘴就是，“往後定成……”
祝燭沒忍住插話：“師徒？”
宋舟覺：“……一世姻緣。”
祝燭：“……”
吳水：“……？”
祝燭吃了蒼蠅似的：“她是不是腦子有病？”
吳水已經不敢看那邊了，只說：“……老天保佑。”
隗川終於看向宋舟覺：“胡言亂語。”
宋舟覺裝傻笑過，挨著隗川不走：“仙人，你帶我走吧。”
隗川：“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叫什麽？”
“何九，”宋舟覺胡謅得理直氣壯，“九月九出生，亦取自陽爻，兼圓滿之意。”
隗川盯了宋舟覺兩秒，最後什麽都沒說，跟著人潮往前走。
路上熙熙攘攘，但所有人都避著隗川一行人走，好似她們是什麽妖魔鬼怪。
除了一個小孩。
小孩突破人群擠到宋舟覺面前，手裏還捧著一包油紙包，油紙包挺鼓，應該是還剩了幾塊茯苓糕，她張嘴就喊：“我吃飽了，很好吃，你也餓吧，我們一塊兒吃，對了，你是怎麽讓我——”
“——飛的。”尾音被宋舟覺一把捂回了嘴裏。
小孩一臉莫名其妙，就聽宋舟覺笑著對隗川說：“這是我妹妹，吵吵鬧鬧不成體統，讓仙人見笑了。”
小孩：“？”
誰是你妹？她開始掙紮。
宋舟覺拎著小孩的後頸皮，暗暗威脅：“別動彈，等會兒回家了再收拾你。”
小孩感受到殺意，老實了。她將油紙包塞進宋舟覺的背簍中。
宋舟覺：“跟著，少說話。”
游神已經到了鎮子中心，再來上一圈，就回到了起點的宗廟處。
宋舟覺先前看見的那個女子戴著儺面，正立在高臺上。
一舞求風調雨順。
所有人都在虔誠觀看，一直到女子另起一舞，求天下太平。
有人跪下，閉目祈求。跪下的人越來越多，小孩不懂事，遙遙看見自家人同樣跪下，便也跪了。
宋舟覺沒攔著。
最後只剩她們一行四人無動於衷地站在原處。
宋舟覺看得無聊，將背簍放下，想要坐下歇著，隗川忽然看來一眼，宋舟覺眼皮一跳，又老老實實站著了。
這舞跳得有些長，好像總也停不下來，天色漸晚，金烏西沈，最後一縷光從宗廟後頭的山頭斜斜過來，戲臺上已無一絲光亮。
女子停下了動作，那些跪著的人也站起來，笑著往外走，有幾個孩子在問等會兒吃什麽。
吃肉喝湯吧，有人答。
小孩也起身了，看著沒等自己就離開的家人們，想要追上去，卻被宋舟覺拉住了後領子。
宋舟覺半蹲下身，低聲：“你叫什麽？”
“趙平。”小孩說完，還要跑出去，就聽宋舟覺說：“急什麽，回家吃飯啊？”
“嗯。”
“吃得飽嗎？”
趙平撲騰的小短腿停了。
她猶疑地看向宋舟覺，後者卻沒再看她，只把先前的茯苓糕丟了過來：“拿去吃吧。”
趙平站在原地，沒再動。
高臺上的女子摘下了儺面，看著隗川一行人，語氣平靜：“你們是來找我的嗎？”
隗川幾人朝前走，宋舟覺跟上，祝燭疑惑：“你怎麽還在這兒？”
宋舟覺這下是真驚詫了：“我單知道你是笨的，但沒想到你笨得登峰造極。”
祝燭“？”
吳水閉目：“這是師姐。”
她雖看不透，但宋舟覺的意圖也沒怎麽藏，總往她們這邊湊，有點腦子的就能想明白。
不巧祝燭就不太有腦子，只見她一臉震驚，花了三秒消化了這條信息，隨即震聲：“你有病吧！”
“水平不夠就罵人，沒長進。”
祝燭氣得站到隗川面前：“師傅，你看看大師姐！”
“看了看了，比你看得明白，”宋舟覺走到隗川身邊，碰了下她的手，“師傅是故意看我笑話呢。”
隗川：“我看你演得挺開心的。”
“沒意思，”宋舟覺說，“我還以為我多厲害。”
“厲害的，第一眼沒看出，第二眼才看出來。”隗川說。
“你到底修的什麽？”祝燭問。
“等我心情好了就教你，”宋舟覺抹去假面，個子抽條，伸了個懶腰，“現在先處理這檔子事情吧。”
宋舟覺率先跳上高臺，女人沈著冷靜：“不知道各位仙人找我有何事？”
“李昭，族中行四，師從臨水鎮宗廟巫祝，習儺舞。”宋舟覺手中浮現一張草紙，糙得很，上面的生平寥寥，連個判詞都沒有。
她視線下移，懶得念中間的有的沒的，直接跳到最後一句：“卒於三日前。”
日頭又偏了一分，天徹底黑了。
宋舟覺把紙一丟：“再過三個時辰，你就死了四天了。”
在場眾人毫不意外，就連聽聞自己死訊的李昭本人都淡定得很，只有趙平尖叫一聲，哆哆嗦嗦指著人：“那這是什麽……鬼嗎？”
李昭輕笑，並不生氣。
宋舟覺：“看你的樣子，執念也不深重，是在等什麽嗎？”
“等族人歸。”
“就是那群叛軍？”
李昭點頭。
祝燭走上高臺，往宋舟覺身邊一站，公事公辦：“那你知道，這屠鎮之災，就是你族人引來的嗎？”
李昭垂眼：“知道。”
多的不再說。
趙平小小的腦子好像理解不了這些話了，大抵是被茯苓糕堵住了腦子，她跌坐在地，無意識地捏著手邊的草葉。
宋舟覺：“戰火不歇，你的族人就不會回來，歇了也不一定回來，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宣揚自己生於天命所歸之地，你應該聽說過，就是被天外落石砸了的那個縣鎮，不是這兒。”
李昭閉上了眼：“可以理解的。”
起義總需要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這算是好的情況，我還沒說他們死了的可能，”要不是隗川盯著，宋舟覺可不會這麽耐心，她面無表情道，“而這個可能性最大。”
李昭看向宋舟覺：“諸位不是仙人，是鬼界中人？”
“不是那玩意兒，”祝燭並不解釋，只說，“李昭姑娘，莫要等等不到的人了。”
“可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啊，”李昭看向遠方，“鄰裏街坊在這兒都很幸福，不是嗎？”
“幸福個屁，死了都不安生，陪你過家家。”宋舟覺不客氣，“要不是你困住這麽多人，我用得著跑這一趟，很耽誤事兒。”
隗川低訓：“宋舟覺。”
“你等你的，拉扯這多人幹什麽，人家說不定還怨你們李家害了他們，”宋舟覺緩和了語氣，但話不地道，“上路吧姑娘，說不定能碰見你的族人，到時候你再幸福行不行？”
李昭：“……”
吳水不忍再看。
雖然已經見識過不少次大師姐的嘴上不把門了，但還是習慣不了。這人能活到現在純靠命硬。
祝燭說不出來這麽喪盡天良的話，但是也不攔著宋舟覺說，甚至覺得有幾分歪理，她一邊覺得這大師姐不著調，一邊覺得不著的調子也能成曲。
難聽，但能唱。
宋舟覺還在吟唱：“按照你這種拉著全鎮人下水的智商，你家裏人應該也聰明不到哪兒去，估計早就在奈何橋等你了，你趕緊下去才是成全，別幹等了，擱這兒自我感動些什麽。”
李昭萬年不變的表情終於龜裂些許，露出點想咬人的跡象。
“誒這就對了，”宋舟覺擡手，手上纏著一坨棉線，“你是露出殺氣了吧，那就別怪我出手了。”
在座幾位被她雲淡風輕的臭不要臉震驚了，尤其是李昭。
就在宋舟覺要把人捆死打包弄走時，隗川叫住了她：“宋舟覺。”
宋舟覺轉頭，嘴一撇：“師傅，這次我可沒有上來就打。”
這語氣，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隗川走上高臺，把人輕輕拉開：“沒說你做得不對。”
祝燭扭頭到一邊，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
就寵著吧，遲早寵壞了。
隗川：“我來處理。”
宋舟覺哦了聲，眼見李昭沒什麽反抗之心，便放下了手，她看著隗川：“師傅，您怎麽也來這兒了？”
隗川擡手，手心浮現一張帶著點肌理的紙，像人皮，其上寫著幾行字。
和宋舟覺方才扔掉的草紙是一個東西，稱命書，上面寥寥幾語總結其人這輩子的生平。
有人知道自己死了，不大的惦記也就散了，死人又能做什麽呢，逝者如斯，走便走了；
有人心有不甘，魂魄被執念撕扯，到死了也沒活明白，難自洽，這就需要別人推一把，有個了結，命書就是這麽來的。不甘心就多看幾遍，逐字逐字看，看清楚人這一生就這點事跡可為人道，數年光陰沖刷便了無痕跡，所堅持的所難忘的全都一筆勾銷。
活了仿佛沒活過。
李昭就是後者。
隗川將命書遞給李昭：“可有誤？”
李昭接過，沈默不語地看著，好似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厚重的年歲只有幾點筆墨。
隗川見慣了，也不催促，她回答宋舟覺剛剛的問題：“牽扯的魂靈較多，我來看看。”
“再多的我又不是沒處理過，也沒什麽意外，”宋舟覺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倒不如說你是想念徒兒了。”
隗川輕笑：“你有什麽可想念的。”
“你不擔心我在外面受欺負嗎？”
祝燭替隗川答了：“師姐，到底是誰欺負誰？”
她一指不吭聲的李昭：“要不是師傅在這兒，人姑娘早就被給你捆了，強逼人家按下手印了吧。”
“瞎說什麽。”宋舟覺嘖了一聲。
吳水站在臺下趙平身旁，接話：“說了實話。”
隗川笑意變大：“你們大師姐還是很有榜樣作用的。”
宋舟覺看著隗川的笑，不說話了。
有點想親。
她別過眼，盯著李昭，神思不屬。
李昭被盯得有些緊張，但再多不甘願也都被宋舟覺剛剛的狂言惡語給壓了下去，她在命書上按下手印，不過轉瞬間，一陣風從鎮中的港口刮來，潮濕的水汽中夾著腥氣。
所過之處，萬家燈火寂滅。
趙平反應尤其大，甚至抓住了吳水的手。
“小平！”廟門口有一個婦人，她和趙平有五分像，正嗔怪地看著她，“你怎麽還不回家？”
趙平下意識松開吳水，朝著她娘跑去。
可風很大，刮過時帶起塵煙，比娘親的懷抱先一步到的是一只斷臂。
斷臂掛在廟口，啪嗒一下掉地上，趙平木著臉看去，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有人在她身後道：“別看了。”
趙平轉身，撲進了宋舟覺懷裏，身子抖個不停。
冢消失後，鎮子的真容顯現，處處屍骸遍野，沒什麽好看的。宋舟覺順手把趙平撈起來，還不忘把孩子的頭埋進她脖子裏。
她聽見趙平在她耳邊說：“那天……那天我被娘親塞到水缸中，有人要殺了我們，可是第二天，爹娘都在，什麽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是噩夢。”
“嗯，然後呢。”宋舟覺不走心地問完，朝著隗川走。
隗川好像在李昭身前做著什麽。
“我發現我吃不飽了，娘親做的飯很好吃，可是我越吃越餓，”趙平聲音帶著哽咽，“為什麽？”
宋舟覺並不體貼剛喪失雙親的孤兒，閑閑散散的：“死人飯當然吃不飽，光吃灰去了，喝水都叮呤咣啷響。”
趙平哭聲更大了。
宋舟覺把孩子丟給了吳水，自己走到隗川身邊：“師傅。”
隗川側頭：“你要收那個孩子？”
宋舟覺：“吃了我一碗餛飩，還有一包糕點，總要還債的。”
“理由找這麽多，”隗川收回視線，“不就是看上了？”
宋舟覺笑了下，沒反駁：“合眼緣。”
而且能在冢裏混三天，只是沒吃飽，一點死氣都沒沾上，資質極佳。
李昭立在原地，身上的死狀逐漸顯現，她盯著被砍了一刀的前胸，想起來自己是流血過多而死的，死前最後的念想，就是想要族人們回來。
可惜等不到了。
斷壁殘垣中，不乏恍惚的魂體，這些人在原地轉了幾圈，似是也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麽，隨風就散了。
宋舟覺看了眼窩在吳水懷中不肯擡頭的趙平：“太重感情了，不太行。”
“重情才能忘情，”隗川盯著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絲混雜的黑氣，來自李昭——她稍稍偏身，不讓宋舟覺瞧見，接著道：“像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也少。”
“誰說我沒心沒肺？”宋舟覺笑看來，“師傅要不要挖出來瞧瞧？”
隗川：“不成體統。”
宋舟覺卻不依不撓起來：“師傅你誣賴我，我有情得很。”
“我看你是皮癢得很。”
隗川忽然蹙了下眉頭，疼得很了，猛地握住左手，宋舟覺察覺到她面色有變，笑意盡斂：“師傅你怎麽了？”
隗川：“被你氣的。”
“胡說，”宋舟覺皺眉，傾身一把拉過隗川的左手，看見了那一絲黑氣。
周遭空氣一滯，她問：“這是什麽？”
隗川：“無事。”
宋舟覺不信，她不顧隗川的抗拒，一手扯過來，碰觸到黑氣的一瞬，沈重的情緒直直往心口躥，宋舟覺意識到這是什麽——是掛礙，是惦念，是棄不去的一切。
這些東西本該在魂魄走上奈何橋時被洗凈，怎麽也輪不到她們來處理。
宋舟覺咬牙：“你在做什麽？”
祝燭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探頭來問：“怎麽了？”
宋舟覺看了她一眼：“沒事，你先帶著吳水出去轉轉。”
祝燭明白這是支開她們，並不多問，和吳水一塊兒帶著趙平走出了廟門。
趙平看著外頭的場景，直接暈了過去。
祝燭把孩子抱懷裏，看見兩個夥夫迎面走來，神色驚慌迷惘。
一個人兜裏還揣著放了三天的餿饅頭。
他們三天前出漁，起霧了，在湖上飄了一夜，隔天上岸後，腦子就不歸人管了，順著之前的生活軌跡忙忙碌碌，終於在今天意識到他們撞邪了。
這時乍一看見活人，有種見鬼的驚疑，腿一拔就跑了。
祝燭沒管這為數不多的活人，問吳水：“你說她倆要說什麽，還支開我們？”
吳水：“反正不是談情說愛。”
祝燭一臉吃了屎的表情：“你腦子也壞了？”
吳水不答，只回憶幾十年前上山那日，看見的兩根紅線。
一端是宋舟覺，一端是隗川。
越想越要命。
她恨不得閉目塞聽。
宗廟內，隗川一直不說話，宋舟覺氣得要上手撬開她的嘴時，她才開口：“我發現輪回路有些問題。”
這一句話就給宋舟覺釘在了原地。
“剛剛並不是不理你，只是在思考要怎麽和你說，”隗川看著宋舟覺，“你也長大了，我不想再瞞著你，但也不想給你負擔。”
“什麽叫輪回路出了問題？”宋舟覺艱難問。
“你小時候愛吃的那個茯苓糕，是個老婦做的，你還記得？”隗川語氣很淡。
“記得，她不是去世很久了嗎？”
“嗯，在你師妹們入門前幾月走的，我親手送的。”隗川說，“可是後來，我又見到了她。”
老婦魂體破碎，形容瘋癲，本該洗去的塵世惦念瘋狂亂竄，她在生前死去的地方鬼打墻，連個冢都成不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隗川將她散不去的惦念收歸己身，此後便在找尋問題所在，窮盡畢生所學，最後居然算到了“根”上。
輪回路有問題。
隗川並不盡信，只是送走越多人，有些問題便再藏不住，大廈將傾，誰也不知道哪天就塌了。
瞞不了的，現在告訴宋舟覺，也好讓她們有個準備，若是隗川哪天不在了，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宋舟覺看出了隗川的心思，她心口燒得厲害，有火發不出，又心疼，連師傅都不叫了：“我要是不發現，你是不是打算瞞到瞞不住？”
“本就打算這些時日向你坦白的。”
宋舟覺：“你剛剛還藏著掖著！”
隗川沈默。
宋舟覺冷哼：“沒話說了？”
隗川看她。
宋舟覺咬牙切齒，臉幾乎貼到隗川面上：“你要氣死我！”
“宋舟覺，”隗川輕蹙了下眉，“你這是對師傅的態度？”
宋舟覺：“……”
一氣急就忘了大小王。
她低頭，還是不服氣，犟得很：“我又沒錯。”
“是，都是我的錯。”隗川冷聲。
宋舟覺不爽地哼了聲，儼然還想再頂兩句嘴，但硬憋住了，脖子都漲紅：“你先前說的不好的卦象，就是這個？”
“嗯。”
“分明是死局，你當初含糊其辭敷衍我！”
又鬧。
隗川壓下眉眼，但看到某人不服氣的臉，氣又消了。
算了，自己寵出來的孽障，打不得罵不得的，被頂撞兩句也不會掉塊肉。
隗川：“沒有含糊其辭，說的都是真的，生路是有的。”
“就吳水她們？”
“嗯。”
宋舟覺松了口氣，但更不爽了：“憑什麽沒有我。”
“這是什麽好事？”隗川無奈，“別使性子。”
宋舟覺嘖了聲：“回頭我和吳水說說。”
“先不說，”隗川說，“沒到時候。”
“什麽叫到時候？”
“等吳水自己意識到該起卦的時候。”
宋舟覺又沈默了。
氣氛沈甸甸的，她盯著隗川手上的黑氣，忽地牽住隗川的手：“讓我來吧。”
“來什麽來，命書都畫押了，遲了。”隗川撤開。
安靜幾息後，廟門外，吳水抱著趙平進來，走向背簍：“孩子餓了。”
“剛醒就吃？”宋舟覺轉頭看去，沒什麽表情，“豬投胎。”
火氣殃及池魚，趙平莫名被罵，她擡頭瞪了宋舟覺一眼，不敢還嘴。
隗川：“好好說話。”
“總比某些人當啞巴好。”
隗川：“……”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放養太過，大徒兒膽子大得過分了。
背簍裏，一塊琥珀金掉出來，吳水先把吃的給孩子，又撿起琥珀金，問：“師姐，這是什麽？”
祝燭倒是識貨：“琥珀金，好東西，能造冢。”
吳水一怔。
“我只幫你造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冢，後續你自己擴建，化成蓬萊仙島我也不攔著。”宋舟覺說。
吳水受了她的好意，笑笑：“多謝師姐。”
她們並沒有談多久，半柱香而已，只夠李昭將生她養她的水土再魂游一遍。
等李昭身上最後一絲惦念也挪到了隗川身上，她眼目清明一瞬，終於看見了觸目驚心的屍山血海。
她有點想吐，更想哭，可是眼淚掉不出，困在魂體中，絞得她心口疼。
“要哭下輩子哭吧，”宋舟覺擺擺手，“你現在的眼淚太重，不要給自己留下多餘的東西。”
李昭苦笑：“是。”
即將散魂前，她看向隗川：“多謝仙人。”
至於為什麽不謝宋舟覺，大抵是那張嘴欠的。
李昭：“臨走前，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若是再遇見，定好好酬謝。”
“不用謝了，輪回後記憶沒得幹幹凈凈，犯不著，您好生走吧。”宋舟覺擋在隗川身前。
李昭笑笑，不理她，只錯身一步，看著隗川：“敢問仙人怎麽稱呼？”
宋舟覺：“……”
嘖。
隗川倒是不在意這些，答：“魏三。”
李昭：“好名字。”
宋舟覺嗤了一聲。
李昭魂散，趙平咬著茯苓糕，腿使不上勁，換到了宋舟覺懷裏窩著。
她回家安葬了爹娘，跟著宋舟覺一行人上路。
路上，宋舟覺問隗川：“師傅，魏三這名字，是因為你行三嗎？”
“嗯。”
“先前你同我講，我還以為你是隨口拿來個數字敷衍我。”
“那你呢，”隗川看她，“何九，九是何由來？”
“都說了是陽爻。”
“當真？”
“當真。”
幾人朝著朝天峰走，宋舟覺踩上第一塊雪時，心想，屁的陽爻，她只是想和隗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路途漸漸遠，宋舟覺冷得一哆嗦，她嘀咕自己這麽不耐寒了？視線逐漸模糊，再睜眼時，看見的是隗川的下頜線。
準確來說是魏三的。
宋舟覺：“……”
她嘎巴一下合起眼，寧願裝睡，當沒想起來這回事。
有點想死了。
她這一路上都幹了什麽蠢事，一身臭德行沒有收斂分毫，現在全被人看得分明，也不知道隗川有沒有察覺什麽……
……沒有吧。
宋舟覺睜開一條縫，盯著隗川，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和人對上視線，對面似乎也有些楞怔，問：“你這是什麽眼神？”
宋舟覺閉眼。
老婆要飛了的眼神。
造孽。
隗川挑了下眉，似有所覺：“你是想起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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