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三十四張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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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三十四張紙錢
說是魏三, 其實也不準確。
這人臉上帶著面具，形容裝扮和上一幕的那兇手如出一轍，宋舟覺只能看見那一雙眼——這雙眼和魏三也絲毫沾不上邊。
宋舟覺能認出來人，全靠之前纏在魏三小腿上的棉線還沒收回來。
她扯了下那根看不見的線, 魏三果然被她拉得磕絆了一下。
宋舟覺笑笑, 傳音：“難為你舞刀弄槍了。”
魏三——隗川看了眼手上的菜刀，心想著實為難。
很久沒用過這麽樸素的工具了。
她朝著宋舟覺走去, 有人沖過來要攔住她, 被她一刀劈開。
大概是砍到了動脈，一瓢血呲在隗川臉上，她頭一偏, 身體僵了下, 指尖微蜷, 不甚明顯地露出一絲厭惡。
刀上的血淅瀝瀝往下滴, 落在一片殘肢上。
宋舟覺以為她是被嚇到了, 寬慰：“這是兇手在殺人，放寬心，和你沒什麽關系，就當看一場恐怖電影了。”
說完, 她才發現自己是在仰頭看人。宋舟覺擡手比劃了下身高，又看見自己著實稱不上成熟的手，嘖了一聲。
這是進了哪個小孩的身體了？
雪有點大, 宋舟覺滿手的血很快凍成冰碴，她搓了搓手，血屑和雪一齊往下落。
兩人之間只有三步之遙, 卻走了大半天——跑來護著這小孩的人不少，雪地之上很快堆起屍山血海。
最後一人倒地後, 隗川喘了口血腥氣，站在原地沒動。
這期間，宋舟覺想要控制女孩的身體，但這孩子不知道是被嚇蒙了還是怎麽著，就楞在原地看自己的親朋好友死成一片，跑都不帶跑的。
宋舟覺也沒有非要走的意思，索性站在原地觀察這一院落。
院中，大家夥都挺忙，每個人都在對付被兇手控制的東西，打得難舍難分，好不狼狽。
宋舟覺對兇手的實力有了幾分計較，隨即看向上空。
院子上空有流光閃過，所經之處繪成一只倒扣的碗狀，顯得這裏頭的腥風血雨像一碟風味不雅的菜，油鍋空沸，紅白不接。
宋舟覺蹙眉，隨即控制了這孩子的一雙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搓上面的血，在腳底蓋上一層屑。
等隗川沒動靜了，她看過去，語氣隨意：“殺完了？”
“嗯。”
“你先看看有沒有別的漏網之魚，等會兒殺我，我驗證一個東西。”
這語氣，仿佛說的漏網之魚不是什麽活人，而是菜市場紅盆子裏蹦跳的草魚。
隗川眸光掃過不遠處。
漏網之魚還挺多，都貼著院墻而立，從肢體上能看出她們很是忌憚。
隗川收回目光，繞過一片死人，朝宋舟覺走。
“我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她要殺你。”
“嘖，那這有點難辦了。”宋舟覺話是這麽說，但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像個老禪，奉行事緩則圓似的，沒有任何動作。
在隗川的刀要劈頭蓋臉砍下時，一群蠱蟲窸窸窣窣從雪中鉆出，看樣子是早有埋伏，直沖兇手面門而去。
宋舟覺毫無意外，她鼻尖輕嗅，聞到了糊肉的血腥氣，暗自謔了一聲，心想自己拿到的這個角色應該就是那個小女孩。
還不算笨，心也狠——也可能是孩子不大，沒有成型的三觀——她讓這些蠱蟲食了自己親人的血肉，殘暴了不止兩三分。
這些蠱蟲比人難對付，隗川被纏得退了一步。
宋舟覺趁著間隙，將手按在雪地上。先前被她搓下來的血屑物盡其用，其凝聚成一根肉眼難見的絲，探入地中，一碰一叩，幾息間就將地下形貌摸得清楚。
地下也有一個“碗”，而她們在兩只碗間……是“籠”。
難怪這些人不跑，原來是被困籠中。
宋舟覺瞇了瞇眼。
“籠”是個類似於塚的術法，強行劃分出一片天地，在這片天地內，籠主就是塚主的地位。
會這類術法的人並不多，宋舟覺知道的就有她和隗川——僅憑這一點就能將兇手身份給摸個七七八八——到她們這個水平的人不多，這幾千年裏又出奇人了？
什麽奇人大張旗鼓又是魔術又是籠的，就為了殺這麽一群普通人？
“這兇手的身份還挺有意思的。”宋舟覺起身，看向眼前人。
正指揮菜刀砍蟲子的隗川投來一個眼神，隔著風雪看不清。
宋舟覺沒再多言，又看向那些貼墻而立的無臉人，這些人似乎也意識到跑不了了，正在朝著她們逼近，看樣子要殊死一搏。
踩雪聲和嗬哧聲愈響，蟲子的窸窣聲漸弱。
最後一只蠱蟲被隗川一腳踩死後，宋舟覺嘆了口氣。
她看著雪地上橫屍當場的各色蟲體，不無惋惜：“好歹養了這麽久，說死就死了。”
隗川提著刀向宋舟覺逼近，殺氣騰騰，語氣卻淡得很，極為違和：“抱歉。”
宋舟覺只擺擺手說：“正常，先把我殺了吧。”
隗川嗯了聲，刀身裹著殺氣劈下。
只可惜宋舟覺想早死早超生，但有人不讓。
——忽有一捧雪從旁飛來，楞是將刀光打得偏折半寸，擦著她的脖頸而過。
脖子一片的衣物被割開一個大口子，有血滲出，宋舟覺捂著脖子，身體不受控地跌坐在地，忽地，一個不大不小的玩意兒從衣服夾層滑落砸進雪中，她還沒來得及看，就聽一旁有人喊：“快跑！”
是那紅衣女，宋舟覺——小孩又急又哆嗦，囫圇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那玩意裹了一層雪，紅紅白白看不分明，她將它揣進衣服兜，腳步不穩地朝著紅衣女的方向跑。
只可惜沒跑出幾步，一根樹枝直穿她胸口而過，霎時間，宋舟覺脫相而出，而那小女孩仰面倒地。
孩子的胸口洇出一片血，人沒氣了。
宋舟覺站在一旁，有些詫異地看向殺了小女孩的紅衣女。
紅衣女似乎也沒有想到自己反擊的一招殺了她的女兒，當即怒不可遏地看向兇手：“你對我做了什麽！！”
就聽披著兇手皮的隗川道：“控一下你的靈而已。”
她走到女孩屍體旁，頗為惋惜：“要怪就怪你學藝不精，連根樹枝都控不住。”
“我殺了你——！”紅衣女沖上去，掌中風雪蓄起凝成尖冰，直沖兇手心口。
只可惜聲勢造得乒乓響，近身了卻陡然啞了火——兇手的手猶如鋼筋鐵骨，噗嗤一聲便將人捅個對穿，其手心還抓著一個溫熱的心臟。
宋舟覺看得一陣齜牙咧嘴，一挪步擋在了女孩屍體前，嘴裏還念叨：“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紅衣女的屍體被甩在了屋檐下，正對著頂上的晴天娃娃。
嗬哧聲從紅衣女的嗓子眼往外冒，她直楞楞看天，身子直抖，好像還有一口氣在她心口亂撞。當一片碩大的雪花落在她眉心時，紅衣女忽地倒嘶一口長長的寒涼的氣，硬掰著脖子看向小女孩倒地的地方……也看向宋舟覺。
“活下去。”她說。
這三個字拖得太長，輕得像一句沈重的惦念。
宋舟覺輕皺了下眉。
如出一轍的場景，還特地偏過頭看她……又看她。
宋舟覺發現自己又能看見紅衣女血滋糊拉的臉了。
這暗示意味太明顯——紅衣女只是一道虛影，是塚主的意識具象——所以塚主到底想告訴她什麽？
宋舟覺上前，半蹲在紅衣女身邊，想要引雪將這人臉上的血搓幹凈，好看看這人是不是長了一張寫著標準答案的臉，忽然，一道魂體從紅衣女體內脫出，擋了宋舟覺一下。
宋舟覺後撤半步，看清這魂體是宋念安。
後者一出別人的身體，立馬捂著心口倒吸涼氣，面色痛苦：“下手真狠啊，那個兇手。”
她看見宋舟覺，軟了點聲音：“疼死我了。”
“你在這個女人身上的時候有沒有感受到什麽？”宋舟覺問。
“沒有，”宋念安想拉著宋舟覺的手起身，但一想到兩人都是魂體狀態，多少有些冒昧，於是墊了下地借力站起，還不忘關切問：“我不是殺了你嗎？你不疼？”
“不疼，那小孩也沒死。”宋舟覺說。
宋念安一怔，看向雪地中了無生息的女孩。
“應該是她媽留了一手，挺聰明的女人，讓自己孩子假死。”宋舟覺伸手將宋念安撥到一邊，想接著引雪。
魂體相觸，卻是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宋念安楞了下，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被碰觸過的地方。
很冷的觸感。
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
宋念安斂眸，一時分不清是眼前人的魂體冷還是這雪冷。
“怎麽了？”宋舟覺感受到頗為強烈的目光，轉頭看來。
她的魂體模糊不清，和宋念安站一塊像兩個世紀的畫質，宋念安就是高清版的，加上沒了肉身，這孩子眉眼間的疑惑怎麽都藏不住。
宋念安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魂修嗎？”
宋舟覺引雪的動作一停，匯聚了半個拳頭大小的雪團子失控砸下，摔得稀巴爛。
她心裏也被把宋木尋那個混賬罵得稀巴爛。
魂修？這玩意兒是能隨便修的嗎？
沒確定關系還搞這些亂七八糟的，誘騙無知少年？
宋舟覺捏了捏眉心，想讓宋念安先把情情愛愛的放放，等出了這個冢再讓她想想怎麽糊弄這孩子。
沒曾想宋念安嘴快，一禿嚕就把當時的場景給說了出來：“就是你讓我引魂出體，又讓我和你的魂體交融，還讓我叫你姐姐——”
話沒說完，一柄菜刀橫飛而過，錚然一聲，鑿進了兩人之間的磚石中，激起一片雪沫。
兩人齊齊看向正在大開殺戒的某人。
隗川客氣地朝宋念安點了個頭：“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
說完，菜刀又飛回她手中。
宋念安定了定神，語氣猶疑：“我怎麽感覺這兒有殺氣呢？”
宋舟覺：“死了這麽多人，不是殺氣難道是聖光嗎？”
話題被打了個岔，嫌棄的情緒也斷了，再難感同身受，宋舟覺跳出了當事人的視角，一邊引雪，一邊旁觀似的撿起了剛剛的話頭，語氣淡定：“所以你想說什麽？”
說吧說吧，讓她聽聽宋木尋還有多少能人軼事。
宋念安看向宋舟覺——後者面容模糊，給她的感覺極為陌生，語氣語調和之前全然不似——她有了一個很荒謬的猜測，這個猜測讓她心口一緊。
她聲音有些啞：“你相信直覺嗎？”
宋舟覺點頭：“當然。”
“……宋木尋。”宋念安低聲喚她。
“說。”
“你好像變了。”
“魂體受傷，性格也會有些變化的。”
“不是這種，”宋念安說，“是，換了個人的感覺。”
宋舟覺引雪的動作又停住。
這麽敏銳？
宋念安見宋舟覺態度不太對，心裏咯噔一聲：“你……還是她嗎？”
“當然是，”宋舟覺十分坦然地應下，道，“魂體受傷影響的不只是記憶，還有性格，過些時日就好了。”
這答案明明是好的，但宋念安總覺得自己想聽的不是這個，但她也沒別的可說，只能嗯一聲。
氣氛安靜下來，宋舟覺繼續給人洗臉，但是雪搓不掉女人臉上的血跡，宋舟覺想要附身看看能不能感受一下女人的情狀，手卻只能穿身而過。
她們碰不到人，也進不了死人的身體。
宋舟覺問：“你能看見她的臉嗎？”
宋念安搖頭。
宋舟覺嘖了一聲，起身要走。
就在她動作的那一刻，女人的面容消失，和其餘無臉人無異，仿佛冢主意識到自己的提示餵了狗，一氣之下把這答案給抹了。
“等等。”宋念安忽然出聲。
她蹲下身，從紅紅白白的雪中撥出一張紙錢，用靈托住：“好像是那個劉玉泉扔過的紙錢。”
“別人身上有沒有？”宋舟覺挑了下眉。
宋念安走出兩步，又在一具屍體下摸出一張。
“有些兇手喜歡在兇殺現場留下自己的標記，這紙錢應該就是這個作用。”宋念安說。
況且那劉玉泉還說了，要讓所有人知道是她幹的，但是抓不了她，這紙錢就是她身份的又一力證。
“表演型人格。”宋念安道，“就是不知道她怎麽逃脫法網的，正在殺人的這人是替身？”
那也能解釋一個魔術師哪兒來的這麽大本事。
“你們……我們現在雖然有不殺人的戒令，但不代表沒人走上歪路子，”宋舟覺說，“沒準這劉玉泉就是個叛離正道的擺渡人。”
她不在乎表演不表演的，只想趕緊把謎底揭開，於是吩咐宋念安：“你看看現在有多少張紙錢，框一下人數。”
說完，還調侃一句：“照她這個本事，可能就活了我一個。”
這籠要是破不開，只有全死的結局。
正這麽想著，頂上的籠忽然震了下。
幾人齊齊看向院子一角，被稱呼為阿瑾的女人正貼墻而立，手上有微波晃動。
通過那個波，能看見外頭瞬息萬變的景象。
宋舟覺瞇了瞇眼。
……那是，冢的氣息？
宋舟覺仗著自己現在是個局外人，大喇喇飄過去，盯著阿瑾的手看。
離得近了，才發現阿瑾手裏拿著一枚金鎖——祝雲起前不久附身的那枚——這不是普通的金子，應當是被煉化過，上面帶了些造化的能力。
看款式是個長命鎖，應當是給自己孩子的出生禮，也能當伴身物使。
這玩意兒要是能構建冢——哪怕是指甲蓋大小——那就能借著冢的空間，逃出這個籠。
“看什麽看？”一道聲出現在宋舟覺腦海。
隔著阿瑾的軀體，宋舟覺和裏面的祝雲起對話：“你在她身體裏？”
祝雲起憋悶地嗯了聲：“完全控制不了，不然我高低給兇手顏色看看。”
“你不一定有這個本事，”宋舟覺說，“知道‘籠’嗎？”
祝雲起一楞：“知道……你什麽意思？”
“這家人被困在籠中了。”
祝雲起聲音染上不可置信：“怎麽可能？這種造化之物，宋念安她媽都不一定能做出來。”
“現在有人能做出來了。”
不止有人做出來了，這兒還出現了能造冢的玩意兒——這原理和宋舟覺造的萬象冢差不多，並不覆雜，只是需要造物主本事大。
宋舟覺垂眼思索一番，隨即拍拍手站起身，朝著隗川走去。
隗川此刻正在對付撲上來的眾多無臉人。
這些人不怕死似的，用自己的命拖住隗川的腳步，有人在臨死前還在對墻角的阿瑾嘶吼：“快跑！”
“跑什麽跑。”宋舟覺飄到了隗川身邊，觀察兇手的殺人手法。
看著挺熟悉，像是師出她門。
總不能是哪個孽徒的後人。
“再給我借宿一下，”宋舟覺拍了拍隗川的肩，“我對那金鎖挺好奇。”
依舊是未經主人允許，宋舟覺理所當然地鳩占鵲巢，接管了兇手的身體。
還有心思給隗川現場教學：“想學殺人手法嗎？我教你。”
說完，菜刀在她手中化作逶迤的鐵絲，前赴後繼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鐵絲串成了臘肉。
隗川故作不明：“為什麽你可以控制這具身體？”
宋舟覺：“熟能生巧。”
隗川看著死了的一串人，意有所指：“你殺過很多人？”
“說什麽呢，”宋舟覺語帶不讚同，“法治社會，不要老是殺殺殺的。”
話是這麽說，動作卻沒停。
沒死透的人都被宋舟覺補上了好幾刀，專挑死穴，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活的那種。
祝雲起大罵：“你比兇手還混蛋啊！”
宋舟覺大言不慚：“這都是假象，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隨著一個個人倒下，場景隨著兇手的腳步一幀幀靜止，宛若隨步收幕的舞臺劇。
宋念安想跟上來，卻被一道壁障擋住，只能留在靜止處。
在宋舟覺看過來時，她道：“應該是我的角色死了，我過不去，你們先往下走，我在這兒看看有多少具屍體。”
“行，數仔細點，對一下人頭。”
宋舟覺不再管她，兀自靠近阿瑾。
阿瑾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扣著那金鎖，在宋舟覺的刀即將砍上她脖子時，那金鎖終於給籠鑿出來一個“洞”，以之為圓心，空間如水鏡浮現，阿瑾轉頭就鉆了出去。
宋舟覺新奇地嘆了聲，隨即追上去：“這年頭還有這種好東西。”
祝雲起在阿瑾的身軀中朝她們傳音：“難道這滅門就是為了殺人奪寶？”
“不排除這個可能。”宋舟覺緊追不舍，幾次都要抓住阿瑾的衣角。
周遭景象飛速後退，這條路直來直往，空無一人。
這不是人間路，她們幾步間不知道跨過了多少人間山河。
“這路就是那金鎖打通的。”宋舟覺放開控制，由著兇手自行追人，自己看向周邊，眸中掠過數不清的情緒。
不是她的，是這條路上的。
塵世間的舍不得，放不下，棄不去。
“魏三。”宋舟覺忽然喊人。
隗川嗯了聲。
“你見過奈何橋嗎？”
兩人共處一體，但心思並不相通，這發言也著實跳脫，隗川幾乎以為宋舟覺是發現了她的身份——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人向死而生過，那就是隗川了。
亦或是宋舟覺，隗川想，反正不是宋木尋。
隗川道：“沒有。”
宋舟覺輕笑：“等你死了就能見到了。”
隗川：“……”
“但是，”宋舟覺聲音壓低，“你現在看到的這條路，和奈何橋很像。”
隗川心湖微動，問：“你怎麽知道？”
“猜的。”
前方傳來一聲嗤笑，祝雲起無語了：“宋木尋，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宋舟覺沒搭理她，又道：“但這種直來直去的路，怎麽會是往生路呢？”
隗川一楞。
祝雲起很是樂於拆臺：“奈何橋就是往生路，輪回不休，首尾相接，自然不會直來直去，你說這條路像奈何橋，又說往生路不會直來直去，你擱這兒左腦打右腦呢？”
“魏三你看，”宋舟覺煞有介事道，“沒腦子還愛表達的人就是這樣兒。”
過了幾秒，祝雲起才意識到這是在罵自己，當即怒不可遏：“宋木尋——！”
宋舟覺：“誒誒誒，您歇歇嗓子等著挨殺吧，別說話了。”
祝雲起氣得說不出話。
隗川輕笑一聲，隨即問：“為什麽你說這條路和奈何橋很像？”
“感覺。”宋舟覺拋出一個結論，“這條路上的氣息，幾乎是從奈何橋上截下來的。”
祝雲起故作詫異，陰陽怪氣：“喲，這金鎖這麽厲害啊？能截奈何橋？”
“是啊，所以我更好奇是誰做的了。”宋舟覺沒接下她的怪聲怪調，只瞇了瞇眼。
什麽人本事這麽大，幾乎追上她了？
宋舟覺想得有些深，越想越冒火——她最煩算計，偏偏這個冢的算計意味這麽重，於是為數不多的耐心告罄，擡手一甩，鋼絲纏住了阿瑾的腳。
阿瑾狠狠摔了一跤，祝雲起痛呼出聲：“我的肚子！”
宋舟覺慢下腳步，一步一景，她低頭，看見腳下似乎有塵世煙火一閃而過，覆又擡頭看向阿瑾，張嘴想要問些什麽，說出口的話卻是：“你跑不掉了。”
宋舟覺：“……”
什麽弱智發言。
她對隗川說：“這兇手腦殘啊，能不能問點有用的。”
隗川：“沒辦法，這是冢主的意思。”
“喲，你還知道冢主了。”宋舟覺新奇。
隗川嗯了聲：“吳同學講過大概。”
“記性真好，性子也穩妥，”宋舟覺也知道自己是問不出來什麽了，於是由著兇手對阿瑾進行話語恐嚇，她自己轉頭和隗川閑聊，“你對這些感興趣嗎？要不要跟著我？”
這話裏話外的，顯然是還沒有歇了收她為徒的心思。
隗川問：“你要收我為徒嗎？”
宋舟覺笑：“你的榮幸。”
隗川不動聲色：“那你的師傅是誰？很厲害嗎？”
“我？”宋舟覺張嘴就來，“我厲害是因為我天賦異稟。”
“你沒有師傅？”
“有是有……”宋舟覺拖長尾音，有些不甚明顯的遺憾，“但她已經教不了我什麽東西了。”
“什麽意思？”
祝雲起這時插話：“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們這一行的師傅大多是親人長輩，她家裏出過變故，親人長輩都不在了。”
宋舟覺不置可否。
祝雲起：“不過你個病秧子收什麽徒，光耽誤人，這樣，魏三，你要是感興趣，我給你介紹更厲害的人物。”
三人完全無視掉正在刀劍相向的兇手和阿瑾，旁若無人地開始了介紹大會。
“我們老祖你就別想了，她們應該不收徒了，但是我媽挺好的，宋念安她媽也很厲害，你的心態就是這二位會很喜歡的……”祝雲起滔滔不絕，“到時候咱們就是同門，也互相有照應。”
隗川聽完祝雲起的話，問宋舟覺：“你呢？”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宋舟覺似是被祝雲起說服了，“我比不過這幾位。”
其實是她剛剛想明白了，自己一個半路托生的行屍走肉能有幾天好活，這點時間還要想方設法吃自己師傅豆腐，哪兒來的時間去教徒兒，不如給別人教，也不算埋沒了好苗子，再者——
“收徒不收徒的，都沒什麽用。”她說。
祝雲起以為她是在質疑那幾個家主的能力，語氣很不客氣：“你什麽意思？”
宋舟覺語氣開玩笑似的：“這一切都是騙局。”
祝雲起：“什麽騙局不騙局的，我們收徒又不收錢。”
“是啊，不騙錢，要命，”宋舟覺說，“擺渡人是沒有輪回的。”
祝雲起一頓，隨即又說：“那都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只有那幾位老祖修的是這種絕路，現在的擺渡人沒有那麽高的道行能斷了轉世這條路。”
“騙了那幾個人還不夠嗎？”宋舟覺聲音低低的。
偏偏騙了那幾個人，還要將她們趕盡殺絕，要她們的命來填這場彌天大謊。
可能是在座二位在她眼裏都是屁大點的小孩，腦容量只夠裝得下一日三餐吃什麽，於是宋舟覺也沒有繃著神經時刻偽裝的意思，難得露出點不合時宜的真情實感：“我不在乎騙局不騙局的，只是這東西要用我最珍惜的人來當墊腳石，那就不行。”
祝雲起不明所以：“什麽跟什麽？”
說者無意，但聽者有心，這句話被隗川撿進心裏，和某人曾說過的話重疊。
——【我不在乎這些虛名，如果這條路要用你來當墊腳石，那就不行！】
隗川心口一突，猛地看向自己身側模糊的魂體。
巧合多了，她幾乎認定了一個事實，但這事實又讓她有了一瞬的猶疑。
大抵是折磨自己久了，各種渺茫的可能鋪陳開，讓她信不敢信。
隗川話音微頓：“你……”
下一秒，就聽宋舟覺道：“當然了，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殺的人也不少，只能說立場不同。”
隗川話音一停，千年前的腥風血雨陡然湧進腦海，讓她一時間近鄉情怯。
只停這一瞬，祝雲起便先她開了口，說得老神在在，將氛圍拐向另一條路：“宋木尋，我有點看不懂你了。”
宋舟覺：“嗯？”
“她們都說你是個廢物，我現在改觀了，你沒有很廢物，而且還有一點思想深度。”
“謝您誇讚，”宋舟覺謙虛一笑，隨即道，“但改觀歸改觀，別把什麽事兒都抖落給祝燭。”
祝雲起一驚：“你怎麽知道？”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能瞞得住個屁，”宋舟覺不欲多說，只示意二人：“快殺人了。”
在她們說話期間，兇手和阿瑾過了百十招。
隗川眸色深深地看了宋舟覺半晌，到底還是收回了目光。
將將攏起的情緒被打亂，話題過了也不好再提。
算了。
幾人將註意力放在兇手和阿瑾身上。
兩人還在這條直來直往的路上，兇手似乎怎麽都近不了阿瑾的身，她有些煩了，招式開始淩亂。
“沒出息的東西，殺個人都這麽費勁。”宋舟覺看累了，想要接手兇手的身體，卻感受到一層阻力。
她悍然破開，強勢接過主導權。
打她接手的那一刻，這條路出現了一絲扭曲。
鋼絲甩出，直沖阿瑾面門，祝雲起驚出一句臟話：“你大爺的一上來下手這就這麽狠？！”
在祝雲起做好疼那麽一下的準備時，場景驟變，她被甩出了那條路，落在了一處荒野。
劇痛隨之襲來，她按住腹部，暗道不好。
這女人好像要生了。
宋舟覺很快追殺而至。
祝雲起大喊：“就演個戲，不必這麽盡心盡力吧！”
宋舟覺慢悠悠朝人走來：“結局都定了，我要是能殺了你，那你早就該死了，我要是殺不了你，那你就是存活人之一。”
“話是這麽說，”祝雲起聲音磕絆，“但是你看著真的很滲人。”
“滲人”兩個字剛落下，阿瑾忽然疾沖向兇手，連帶祝雲起都懵了一瞬。
一擊打在面具上，兇手終於露出真容，阿瑾的聲音帶喘，惡狠狠道：“果真是你，劉玉泉。”
宋舟覺吹了聲口哨：“好了，現在兇手也知道了。”
沒等宋舟覺再有所動作，阿瑾一揚手，手中金鎖幻化成金刀，利索地給自己抹了脖子，血液噴濺而出，不過三息，一個冢落地脹大，將所有人都排出了十裏遠——包括她體內的祝雲起。
祝雲起被甩得腦子一懵，飄在半空。
“這是多深的執念，冢形成得這麽快……”她說，“怎麽知道兇手是劉玉泉就赴死了？打算投胎了再報仇？”
宋舟覺：“可能就是死到臨頭了想做個明白鬼。”
她上前碰了下冢壁，卻被彈開幾丈遠，與此同時，隗川和宋舟覺也被彈出肉身。
一張紙錢飄蕩而下，落在宋舟覺腳邊。
她控靈撿起，塞給祝雲起：“收著。”
隨著冢的穩定，幾人所處的環境開始卷起焦邊，焦邊後是一片虛無。
宋舟覺：“可惜了，沒撈到那個金鎖。”
祝雲起有些急：“先別管這個了，我們怎麽回去？”
再不走，就要被劃到不明之地了。
宋舟覺手上探出一根線，另一端隱入虛空：“就這麽回去唄，另一頭在宋念安身上。”
祝雲起詫異：“你心思這麽密？”
“你沒腦子別帶上別人。”
祝雲起被罵了，但看著那根線，也沒別的話可講。
臨走前，祝雲起又看向那片冢——像一團霧，能把人吞進去——視線微錯，她看見一片湖，只是沒等看清，那團霧便將那片湖吞入其中。
“我們學校有一片湖，”祝雲起語氣猶疑，“和剛剛被劃入冢中的湖很像。”
宋舟覺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能看見一片霧，於是漫不經心道：“撞湖了。”
祝雲起：“……”
這玩意是說撞就撞的嗎？
她很想逮著宋舟覺探討一下自己的猜測，但嘴還沒張，魂已經被宋舟覺用線捆了過去，旋即周遭景色一變，幾人回到了院落之中。
宋念安看見她們，問：“長生她們呢？”
宋舟覺：“沒遇到，不在這兒嗎？”
“不在。”
“可能在別的地方，這一幕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
宋舟覺看向院中，才發現這裏已經被雪蓋到只剩一片籠統的白。
斷肢殘臂被雪壓成小山，屋裏屋外碎成一灘，老黃歷最後一張紙上濺了血，模糊了竈王爺的笑臉。
先前的熱鬧恍若錯覺，這裏好像靜了幾十年，只剩不斷落的雪。
“這裏一共有三十三張紙錢，”宋念安的聲音將宋舟覺的註意力拉回來，“剛好對應這家人的人數。”
祝雲起一楞，從兜裏掏出那張紙錢：“可是，我這裏還有一張，是那個阿瑾的。”
宋念安接過，陡然感受到一陣陰冷，聲音也低了：
“那這第三十四張紙錢，是誰的？”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搬來搓衣板，跪下
又是長長的一章，誒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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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魏三, 其實也不準確。
這人臉上帶著面具，形容裝扮和上一幕的那兇手如出一轍，宋舟覺只能看見那一雙眼——這雙眼和魏三也絲毫沾不上邊。
宋舟覺能認出來人，全靠之前纏在魏三小腿上的棉線還沒收回來。
她扯了下那根看不見的線, 魏三果然被她拉得磕絆了一下。
宋舟覺笑笑, 傳音：“難為你舞刀弄槍了。”
魏三——隗川看了眼手上的菜刀，心想著實為難。
很久沒用過這麽樸素的工具了。
她朝著宋舟覺走去, 有人沖過來要攔住她, 被她一刀劈開。
大概是砍到了動脈，一瓢血呲在隗川臉上，她頭一偏, 身體僵了下, 指尖微蜷, 不甚明顯地露出一絲厭惡。
刀上的血淅瀝瀝往下滴, 落在一片殘肢上。
宋舟覺以為她是被嚇到了, 寬慰：“這是兇手在殺人，放寬心，和你沒什麽關系，就當看一場恐怖電影了。”
說完, 她才發現自己是在仰頭看人。宋舟覺擡手比劃了下身高，又看見自己著實稱不上成熟的手，嘖了一聲。
這是進了哪個小孩的身體了？
雪有點大, 宋舟覺滿手的血很快凍成冰碴，她搓了搓手，血屑和雪一齊往下落。
兩人之間只有三步之遙, 卻走了大半天——跑來護著這小孩的人不少，雪地之上很快堆起屍山血海。
最後一人倒地後, 隗川喘了口血腥氣，站在原地沒動。
這期間，宋舟覺想要控制女孩的身體，但這孩子不知道是被嚇蒙了還是怎麽著，就楞在原地看自己的親朋好友死成一片，跑都不帶跑的。
宋舟覺也沒有非要走的意思，索性站在原地觀察這一院落。
院中，大家夥都挺忙，每個人都在對付被兇手控制的東西，打得難舍難分，好不狼狽。
宋舟覺對兇手的實力有了幾分計較，隨即看向上空。
院子上空有流光閃過，所經之處繪成一只倒扣的碗狀，顯得這裏頭的腥風血雨像一碟風味不雅的菜，油鍋空沸，紅白不接。
宋舟覺蹙眉，隨即控制了這孩子的一雙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搓上面的血，在腳底蓋上一層屑。
等隗川沒動靜了，她看過去，語氣隨意：“殺完了？”
“嗯。”
“你先看看有沒有別的漏網之魚，等會兒殺我，我驗證一個東西。”
這語氣，仿佛說的漏網之魚不是什麽活人，而是菜市場紅盆子裏蹦跳的草魚。
隗川眸光掃過不遠處。
漏網之魚還挺多，都貼著院墻而立，從肢體上能看出她們很是忌憚。
隗川收回目光，繞過一片死人，朝宋舟覺走。
“我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她要殺你。”
“嘖，那這有點難辦了。”宋舟覺話是這麽說，但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像個老禪，奉行事緩則圓似的，沒有任何動作。
在隗川的刀要劈頭蓋臉砍下時，一群蠱蟲窸窸窣窣從雪中鉆出，看樣子是早有埋伏，直沖兇手面門而去。
宋舟覺毫無意外，她鼻尖輕嗅，聞到了糊肉的血腥氣，暗自謔了一聲，心想自己拿到的這個角色應該就是那個小女孩。
還不算笨，心也狠——也可能是孩子不大，沒有成型的三觀——她讓這些蠱蟲食了自己親人的血肉，殘暴了不止兩三分。
這些蠱蟲比人難對付，隗川被纏得退了一步。
宋舟覺趁著間隙，將手按在雪地上。先前被她搓下來的血屑物盡其用，其凝聚成一根肉眼難見的絲，探入地中，一碰一叩，幾息間就將地下形貌摸得清楚。
地下也有一個“碗”，而她們在兩只碗間……是“籠”。
難怪這些人不跑，原來是被困籠中。
宋舟覺瞇了瞇眼。
“籠”是個類似於塚的術法，強行劃分出一片天地，在這片天地內，籠主就是塚主的地位。
會這類術法的人並不多，宋舟覺知道的就有她和隗川——僅憑這一點就能將兇手身份給摸個七七八八——到她們這個水平的人不多，這幾千年裏又出奇人了？
什麽奇人大張旗鼓又是魔術又是籠的，就為了殺這麽一群普通人？
“這兇手的身份還挺有意思的。”宋舟覺起身，看向眼前人。
正指揮菜刀砍蟲子的隗川投來一個眼神，隔著風雪看不清。
宋舟覺沒再多言，又看向那些貼墻而立的無臉人，這些人似乎也意識到跑不了了，正在朝著她們逼近，看樣子要殊死一搏。
踩雪聲和嗬哧聲愈響，蟲子的窸窣聲漸弱。
最後一只蠱蟲被隗川一腳踩死後，宋舟覺嘆了口氣。
她看著雪地上橫屍當場的各色蟲體，不無惋惜：“好歹養了這麽久，說死就死了。”
隗川提著刀向宋舟覺逼近，殺氣騰騰，語氣卻淡得很，極為違和：“抱歉。”
宋舟覺只擺擺手說：“正常，先把我殺了吧。”
隗川嗯了聲，刀身裹著殺氣劈下。
只可惜宋舟覺想早死早超生，但有人不讓。
——忽有一捧雪從旁飛來，楞是將刀光打得偏折半寸，擦著她的脖頸而過。
脖子一片的衣物被割開一個大口子，有血滲出，宋舟覺捂著脖子，身體不受控地跌坐在地，忽地，一個不大不小的玩意兒從衣服夾層滑落砸進雪中，她還沒來得及看，就聽一旁有人喊：“快跑！”
是那紅衣女，宋舟覺——小孩又急又哆嗦，囫圇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那玩意裹了一層雪，紅紅白白看不分明，她將它揣進衣服兜，腳步不穩地朝著紅衣女的方向跑。
只可惜沒跑出幾步，一根樹枝直穿她胸口而過，霎時間，宋舟覺脫相而出，而那小女孩仰面倒地。
孩子的胸口洇出一片血，人沒氣了。
宋舟覺站在一旁，有些詫異地看向殺了小女孩的紅衣女。
紅衣女似乎也沒有想到自己反擊的一招殺了她的女兒，當即怒不可遏地看向兇手：“你對我做了什麽！！”
就聽披著兇手皮的隗川道：“控一下你的靈而已。”
她走到女孩屍體旁，頗為惋惜：“要怪就怪你學藝不精，連根樹枝都控不住。”
“我殺了你——！”紅衣女沖上去，掌中風雪蓄起凝成尖冰，直沖兇手心口。
只可惜聲勢造得乒乓響，近身了卻陡然啞了火——兇手的手猶如鋼筋鐵骨，噗嗤一聲便將人捅個對穿，其手心還抓著一個溫熱的心臟。
宋舟覺看得一陣齜牙咧嘴，一挪步擋在了女孩屍體前，嘴裏還念叨：“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紅衣女的屍體被甩在了屋檐下，正對著頂上的晴天娃娃。
嗬哧聲從紅衣女的嗓子眼往外冒，她直楞楞看天，身子直抖，好像還有一口氣在她心口亂撞。當一片碩大的雪花落在她眉心時，紅衣女忽地倒嘶一口長長的寒涼的氣，硬掰著脖子看向小女孩倒地的地方……也看向宋舟覺。
“活下去。”她說。
這三個字拖得太長，輕得像一句沈重的惦念。
宋舟覺輕皺了下眉。
如出一轍的場景，還特地偏過頭看她……又看她。
宋舟覺發現自己又能看見紅衣女血滋糊拉的臉了。
這暗示意味太明顯——紅衣女只是一道虛影，是塚主的意識具象——所以塚主到底想告訴她什麽？
宋舟覺上前，半蹲在紅衣女身邊，想要引雪將這人臉上的血搓幹凈，好看看這人是不是長了一張寫著標準答案的臉，忽然，一道魂體從紅衣女體內脫出，擋了宋舟覺一下。
宋舟覺後撤半步，看清這魂體是宋念安。
後者一出別人的身體，立馬捂著心口倒吸涼氣，面色痛苦：“下手真狠啊，那個兇手。”
她看見宋舟覺，軟了點聲音：“疼死我了。”
“你在這個女人身上的時候有沒有感受到什麽？”宋舟覺問。
“沒有，”宋念安想拉著宋舟覺的手起身，但一想到兩人都是魂體狀態，多少有些冒昧，於是墊了下地借力站起，還不忘關切問：“我不是殺了你嗎？你不疼？”
“不疼，那小孩也沒死。”宋舟覺說。
宋念安一怔，看向雪地中了無生息的女孩。
“應該是她媽留了一手，挺聰明的女人，讓自己孩子假死。”宋舟覺伸手將宋念安撥到一邊，想接著引雪。
魂體相觸，卻是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宋念安楞了下，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被碰觸過的地方。
很冷的觸感。
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
宋念安斂眸，一時分不清是眼前人的魂體冷還是這雪冷。
“怎麽了？”宋舟覺感受到頗為強烈的目光，轉頭看來。
她的魂體模糊不清，和宋念安站一塊像兩個世紀的畫質，宋念安就是高清版的，加上沒了肉身，這孩子眉眼間的疑惑怎麽都藏不住。
宋念安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魂修嗎？”
宋舟覺引雪的動作一停，匯聚了半個拳頭大小的雪團子失控砸下，摔得稀巴爛。
她心裏也被把宋木尋那個混賬罵得稀巴爛。
魂修？這玩意兒是能隨便修的嗎？
沒確定關系還搞這些亂七八糟的，誘騙無知少年？
宋舟覺捏了捏眉心，想讓宋念安先把情情愛愛的放放，等出了這個冢再讓她想想怎麽糊弄這孩子。
沒曾想宋念安嘴快，一禿嚕就把當時的場景給說了出來：“就是你讓我引魂出體，又讓我和你的魂體交融，還讓我叫你姐姐——”
話沒說完，一柄菜刀橫飛而過，錚然一聲，鑿進了兩人之間的磚石中，激起一片雪沫。
兩人齊齊看向正在大開殺戒的某人。
隗川客氣地朝宋念安點了個頭：“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
說完，菜刀又飛回她手中。
宋念安定了定神，語氣猶疑：“我怎麽感覺這兒有殺氣呢？”
宋舟覺：“死了這麽多人，不是殺氣難道是聖光嗎？”
話題被打了個岔，嫌棄的情緒也斷了，再難感同身受，宋舟覺跳出了當事人的視角，一邊引雪，一邊旁觀似的撿起了剛剛的話頭，語氣淡定：“所以你想說什麽？”
說吧說吧，讓她聽聽宋木尋還有多少能人軼事。
宋念安看向宋舟覺——後者面容模糊，給她的感覺極為陌生，語氣語調和之前全然不似——她有了一個很荒謬的猜測，這個猜測讓她心口一緊。
她聲音有些啞：“你相信直覺嗎？”
宋舟覺點頭：“當然。”
“……宋木尋。”宋念安低聲喚她。
“說。”
“你好像變了。”
“魂體受傷，性格也會有些變化的。”
“不是這種，”宋念安說，“是，換了個人的感覺。”
宋舟覺引雪的動作又停住。
這麽敏銳？
宋念安見宋舟覺態度不太對，心裏咯噔一聲：“你……還是她嗎？”
“當然是，”宋舟覺十分坦然地應下，道，“魂體受傷影響的不只是記憶，還有性格，過些時日就好了。”
這答案明明是好的，但宋念安總覺得自己想聽的不是這個，但她也沒別的可說，只能嗯一聲。
氣氛安靜下來，宋舟覺繼續給人洗臉，但是雪搓不掉女人臉上的血跡，宋舟覺想要附身看看能不能感受一下女人的情狀，手卻只能穿身而過。
她們碰不到人，也進不了死人的身體。
宋舟覺問：“你能看見她的臉嗎？”
宋念安搖頭。
宋舟覺嘖了一聲，起身要走。
就在她動作的那一刻，女人的面容消失，和其餘無臉人無異，仿佛冢主意識到自己的提示餵了狗，一氣之下把這答案給抹了。
“等等。”宋念安忽然出聲。
她蹲下身，從紅紅白白的雪中撥出一張紙錢，用靈托住：“好像是那個劉玉泉扔過的紙錢。”
“別人身上有沒有？”宋舟覺挑了下眉。
宋念安走出兩步，又在一具屍體下摸出一張。
“有些兇手喜歡在兇殺現場留下自己的標記，這紙錢應該就是這個作用。”宋念安說。
況且那劉玉泉還說了，要讓所有人知道是她幹的，但是抓不了她，這紙錢就是她身份的又一力證。
“表演型人格。”宋念安道，“就是不知道她怎麽逃脫法網的，正在殺人的這人是替身？”
那也能解釋一個魔術師哪兒來的這麽大本事。
“你們……我們現在雖然有不殺人的戒令，但不代表沒人走上歪路子，”宋舟覺說，“沒準這劉玉泉就是個叛離正道的擺渡人。”
她不在乎表演不表演的，只想趕緊把謎底揭開，於是吩咐宋念安：“你看看現在有多少張紙錢，框一下人數。”
說完，還調侃一句：“照她這個本事，可能就活了我一個。”
這籠要是破不開，只有全死的結局。
正這麽想著，頂上的籠忽然震了下。
幾人齊齊看向院子一角，被稱呼為阿瑾的女人正貼墻而立，手上有微波晃動。
通過那個波，能看見外頭瞬息萬變的景象。
宋舟覺瞇了瞇眼。
……那是，冢的氣息？
宋舟覺仗著自己現在是個局外人，大喇喇飄過去，盯著阿瑾的手看。
離得近了，才發現阿瑾手裏拿著一枚金鎖——祝雲起前不久附身的那枚——這不是普通的金子，應當是被煉化過，上面帶了些造化的能力。
看款式是個長命鎖，應當是給自己孩子的出生禮，也能當伴身物使。
這玩意兒要是能構建冢——哪怕是指甲蓋大小——那就能借著冢的空間，逃出這個籠。
“看什麽看？”一道聲出現在宋舟覺腦海。
隔著阿瑾的軀體，宋舟覺和裏面的祝雲起對話：“你在她身體裏？”
祝雲起憋悶地嗯了聲：“完全控制不了，不然我高低給兇手顏色看看。”
“你不一定有這個本事，”宋舟覺說，“知道‘籠’嗎？”
祝雲起一楞：“知道……你什麽意思？”
“這家人被困在籠中了。”
祝雲起聲音染上不可置信：“怎麽可能？這種造化之物，宋念安她媽都不一定能做出來。”
“現在有人能做出來了。”
不止有人做出來了，這兒還出現了能造冢的玩意兒——這原理和宋舟覺造的萬象冢差不多，並不覆雜，只是需要造物主本事大。
宋舟覺垂眼思索一番，隨即拍拍手站起身，朝著隗川走去。
隗川此刻正在對付撲上來的眾多無臉人。
這些人不怕死似的，用自己的命拖住隗川的腳步，有人在臨死前還在對墻角的阿瑾嘶吼：“快跑！”
“跑什麽跑。”宋舟覺飄到了隗川身邊，觀察兇手的殺人手法。
看著挺熟悉，像是師出她門。
總不能是哪個孽徒的後人。
“再給我借宿一下，”宋舟覺拍了拍隗川的肩，“我對那金鎖挺好奇。”
依舊是未經主人允許，宋舟覺理所當然地鳩占鵲巢，接管了兇手的身體。
還有心思給隗川現場教學：“想學殺人手法嗎？我教你。”
說完，菜刀在她手中化作逶迤的鐵絲，前赴後繼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鐵絲串成了臘肉。
隗川故作不明：“為什麽你可以控制這具身體？”
宋舟覺：“熟能生巧。”
隗川看著死了的一串人，意有所指：“你殺過很多人？”
“說什麽呢，”宋舟覺語帶不讚同，“法治社會，不要老是殺殺殺的。”
話是這麽說，動作卻沒停。
沒死透的人都被宋舟覺補上了好幾刀，專挑死穴，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活的那種。
祝雲起大罵：“你比兇手還混蛋啊！”
宋舟覺大言不慚：“這都是假象，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隨著一個個人倒下，場景隨著兇手的腳步一幀幀靜止，宛若隨步收幕的舞臺劇。
宋念安想跟上來，卻被一道壁障擋住，只能留在靜止處。
在宋舟覺看過來時，她道：“應該是我的角色死了，我過不去，你們先往下走，我在這兒看看有多少具屍體。”
“行，數仔細點，對一下人頭。”
宋舟覺不再管她，兀自靠近阿瑾。
阿瑾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扣著那金鎖，在宋舟覺的刀即將砍上她脖子時，那金鎖終於給籠鑿出來一個“洞”，以之為圓心，空間如水鏡浮現，阿瑾轉頭就鉆了出去。
宋舟覺新奇地嘆了聲，隨即追上去：“這年頭還有這種好東西。”
祝雲起在阿瑾的身軀中朝她們傳音：“難道這滅門就是為了殺人奪寶？”
“不排除這個可能。”宋舟覺緊追不舍，幾次都要抓住阿瑾的衣角。
周遭景象飛速後退，這條路直來直往，空無一人。
這不是人間路，她們幾步間不知道跨過了多少人間山河。
“這路就是那金鎖打通的。”宋舟覺放開控制，由著兇手自行追人，自己看向周邊，眸中掠過數不清的情緒。
不是她的，是這條路上的。
塵世間的舍不得，放不下，棄不去。
“魏三。”宋舟覺忽然喊人。
隗川嗯了聲。
“你見過奈何橋嗎？”
兩人共處一體，但心思並不相通，這發言也著實跳脫，隗川幾乎以為宋舟覺是發現了她的身份——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人向死而生過，那就是隗川了。
亦或是宋舟覺，隗川想，反正不是宋木尋。
隗川道：“沒有。”
宋舟覺輕笑：“等你死了就能見到了。”
隗川：“……”
“但是，”宋舟覺聲音壓低，“你現在看到的這條路，和奈何橋很像。”
隗川心湖微動，問：“你怎麽知道？”
“猜的。”
前方傳來一聲嗤笑，祝雲起無語了：“宋木尋，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宋舟覺沒搭理她，又道：“但這種直來直去的路，怎麽會是往生路呢？”
隗川一楞。
祝雲起很是樂於拆臺：“奈何橋就是往生路，輪回不休，首尾相接，自然不會直來直去，你說這條路像奈何橋，又說往生路不會直來直去，你擱這兒左腦打右腦呢？”
“魏三你看，”宋舟覺煞有介事道，“沒腦子還愛表達的人就是這樣兒。”
過了幾秒，祝雲起才意識到這是在罵自己，當即怒不可遏：“宋木尋——！”
宋舟覺：“誒誒誒，您歇歇嗓子等著挨殺吧，別說話了。”
祝雲起氣得說不出話。
隗川輕笑一聲，隨即問：“為什麽你說這條路和奈何橋很像？”
“感覺。”宋舟覺拋出一個結論，“這條路上的氣息，幾乎是從奈何橋上截下來的。”
祝雲起故作詫異，陰陽怪氣：“喲，這金鎖這麽厲害啊？能截奈何橋？”
“是啊，所以我更好奇是誰做的了。”宋舟覺沒接下她的怪聲怪調，只瞇了瞇眼。
什麽人本事這麽大，幾乎追上她了？
宋舟覺想得有些深，越想越冒火——她最煩算計，偏偏這個冢的算計意味這麽重，於是為數不多的耐心告罄，擡手一甩，鋼絲纏住了阿瑾的腳。
阿瑾狠狠摔了一跤，祝雲起痛呼出聲：“我的肚子！”
宋舟覺慢下腳步，一步一景，她低頭，看見腳下似乎有塵世煙火一閃而過，覆又擡頭看向阿瑾，張嘴想要問些什麽，說出口的話卻是：“你跑不掉了。”
宋舟覺：“……”
什麽弱智發言。
她對隗川說：“這兇手腦殘啊，能不能問點有用的。”
隗川：“沒辦法，這是冢主的意思。”
“喲，你還知道冢主了。”宋舟覺新奇。
隗川嗯了聲：“吳同學講過大概。”
“記性真好，性子也穩妥，”宋舟覺也知道自己是問不出來什麽了，於是由著兇手對阿瑾進行話語恐嚇，她自己轉頭和隗川閑聊，“你對這些感興趣嗎？要不要跟著我？”
這話裏話外的，顯然是還沒有歇了收她為徒的心思。
隗川問：“你要收我為徒嗎？”
宋舟覺笑：“你的榮幸。”
隗川不動聲色：“那你的師傅是誰？很厲害嗎？”
“我？”宋舟覺張嘴就來，“我厲害是因為我天賦異稟。”
“你沒有師傅？”
“有是有……”宋舟覺拖長尾音，有些不甚明顯的遺憾，“但她已經教不了我什麽東西了。”
“什麽意思？”
祝雲起這時插話：“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們這一行的師傅大多是親人長輩，她家裏出過變故，親人長輩都不在了。”
宋舟覺不置可否。
祝雲起：“不過你個病秧子收什麽徒，光耽誤人，這樣，魏三，你要是感興趣，我給你介紹更厲害的人物。”
三人完全無視掉正在刀劍相向的兇手和阿瑾，旁若無人地開始了介紹大會。
“我們老祖你就別想了，她們應該不收徒了，但是我媽挺好的，宋念安她媽也很厲害，你的心態就是這二位會很喜歡的……”祝雲起滔滔不絕，“到時候咱們就是同門，也互相有照應。”
隗川聽完祝雲起的話，問宋舟覺：“你呢？”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宋舟覺似是被祝雲起說服了，“我比不過這幾位。”
其實是她剛剛想明白了，自己一個半路托生的行屍走肉能有幾天好活，這點時間還要想方設法吃自己師傅豆腐，哪兒來的時間去教徒兒，不如給別人教，也不算埋沒了好苗子，再者——
“收徒不收徒的，都沒什麽用。”她說。
祝雲起以為她是在質疑那幾個家主的能力，語氣很不客氣：“你什麽意思？”
宋舟覺語氣開玩笑似的：“這一切都是騙局。”
祝雲起：“什麽騙局不騙局的，我們收徒又不收錢。”
“是啊，不騙錢，要命，”宋舟覺說，“擺渡人是沒有輪回的。”
祝雲起一頓，隨即又說：“那都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只有那幾位老祖修的是這種絕路，現在的擺渡人沒有那麽高的道行能斷了轉世這條路。”
“騙了那幾個人還不夠嗎？”宋舟覺聲音低低的。
偏偏騙了那幾個人，還要將她們趕盡殺絕，要她們的命來填這場彌天大謊。
可能是在座二位在她眼裏都是屁大點的小孩，腦容量只夠裝得下一日三餐吃什麽，於是宋舟覺也沒有繃著神經時刻偽裝的意思，難得露出點不合時宜的真情實感：“我不在乎騙局不騙局的，只是這東西要用我最珍惜的人來當墊腳石，那就不行。”
祝雲起不明所以：“什麽跟什麽？”
說者無意，但聽者有心，這句話被隗川撿進心裏，和某人曾說過的話重疊。
——【我不在乎這些虛名，如果這條路要用你來當墊腳石，那就不行！】
隗川心口一突，猛地看向自己身側模糊的魂體。
巧合多了，她幾乎認定了一個事實，但這事實又讓她有了一瞬的猶疑。
大抵是折磨自己久了，各種渺茫的可能鋪陳開，讓她信不敢信。
隗川話音微頓：“你……”
下一秒，就聽宋舟覺道：“當然了，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殺的人也不少，只能說立場不同。”
隗川話音一停，千年前的腥風血雨陡然湧進腦海，讓她一時間近鄉情怯。
只停這一瞬，祝雲起便先她開了口，說得老神在在，將氛圍拐向另一條路：“宋木尋，我有點看不懂你了。”
宋舟覺：“嗯？”
“她們都說你是個廢物，我現在改觀了，你沒有很廢物，而且還有一點思想深度。”
“謝您誇讚，”宋舟覺謙虛一笑，隨即道，“但改觀歸改觀，別把什麽事兒都抖落給祝燭。”
祝雲起一驚：“你怎麽知道？”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能瞞得住個屁，”宋舟覺不欲多說，只示意二人：“快殺人了。”
在她們說話期間，兇手和阿瑾過了百十招。
隗川眸色深深地看了宋舟覺半晌，到底還是收回了目光。
將將攏起的情緒被打亂，話題過了也不好再提。
算了。
幾人將註意力放在兇手和阿瑾身上。
兩人還在這條直來直往的路上，兇手似乎怎麽都近不了阿瑾的身，她有些煩了，招式開始淩亂。
“沒出息的東西，殺個人都這麽費勁。”宋舟覺看累了，想要接手兇手的身體，卻感受到一層阻力。
她悍然破開，強勢接過主導權。
打她接手的那一刻，這條路出現了一絲扭曲。
鋼絲甩出，直沖阿瑾面門，祝雲起驚出一句臟話：“你大爺的一上來下手這就這麽狠？！”
在祝雲起做好疼那麽一下的準備時，場景驟變，她被甩出了那條路，落在了一處荒野。
劇痛隨之襲來，她按住腹部，暗道不好。
這女人好像要生了。
宋舟覺很快追殺而至。
祝雲起大喊：“就演個戲，不必這麽盡心盡力吧！”
宋舟覺慢悠悠朝人走來：“結局都定了，我要是能殺了你，那你早就該死了，我要是殺不了你，那你就是存活人之一。”
“話是這麽說，”祝雲起聲音磕絆，“但是你看著真的很滲人。”
“滲人”兩個字剛落下，阿瑾忽然疾沖向兇手，連帶祝雲起都懵了一瞬。
一擊打在面具上，兇手終於露出真容，阿瑾的聲音帶喘，惡狠狠道：“果真是你，劉玉泉。”
宋舟覺吹了聲口哨：“好了，現在兇手也知道了。”
沒等宋舟覺再有所動作，阿瑾一揚手，手中金鎖幻化成金刀，利索地給自己抹了脖子，血液噴濺而出，不過三息，一個冢落地脹大，將所有人都排出了十裏遠——包括她體內的祝雲起。
祝雲起被甩得腦子一懵，飄在半空。
“這是多深的執念，冢形成得這麽快……”她說，“怎麽知道兇手是劉玉泉就赴死了？打算投胎了再報仇？”
宋舟覺：“可能就是死到臨頭了想做個明白鬼。”
她上前碰了下冢壁，卻被彈開幾丈遠，與此同時，隗川和宋舟覺也被彈出肉身。
一張紙錢飄蕩而下，落在宋舟覺腳邊。
她控靈撿起，塞給祝雲起：“收著。”
隨著冢的穩定，幾人所處的環境開始卷起焦邊，焦邊後是一片虛無。
宋舟覺：“可惜了，沒撈到那個金鎖。”
祝雲起有些急：“先別管這個了，我們怎麽回去？”
再不走，就要被劃到不明之地了。
宋舟覺手上探出一根線，另一端隱入虛空：“就這麽回去唄，另一頭在宋念安身上。”
祝雲起詫異：“你心思這麽密？”
“你沒腦子別帶上別人。”
祝雲起被罵了，但看著那根線，也沒別的話可講。
臨走前，祝雲起又看向那片冢——像一團霧，能把人吞進去——視線微錯，她看見一片湖，只是沒等看清，那團霧便將那片湖吞入其中。
“我們學校有一片湖，”祝雲起語氣猶疑，“和剛剛被劃入冢中的湖很像。”
宋舟覺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能看見一片霧，於是漫不經心道：“撞湖了。”
祝雲起：“……”
這玩意是說撞就撞的嗎？
她很想逮著宋舟覺探討一下自己的猜測，但嘴還沒張，魂已經被宋舟覺用線捆了過去，旋即周遭景色一變，幾人回到了院落之中。
宋念安看見她們，問：“長生她們呢？”
宋舟覺：“沒遇到，不在這兒嗎？”
“不在。”
“可能在別的地方，這一幕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
宋舟覺看向院中，才發現這裏已經被雪蓋到只剩一片籠統的白。
斷肢殘臂被雪壓成小山，屋裏屋外碎成一灘，老黃歷最後一張紙上濺了血，模糊了竈王爺的笑臉。
先前的熱鬧恍若錯覺，這裏好像靜了幾十年，只剩不斷落的雪。
“這裏一共有三十三張紙錢，”宋念安的聲音將宋舟覺的註意力拉回來，“剛好對應這家人的人數。”
祝雲起一楞，從兜裏掏出那張紙錢：“可是，我這裏還有一張，是那個阿瑾的。”
宋念安接過，陡然感受到一陣陰冷，聲音也低了：
“那這第三十四張紙錢，是誰的？”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搬來搓衣板，跪下
又是長長的一章，誒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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