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嗯。”吳凜應了一聲，沒有回頭。他將眼鏡重新架回鼻梁，轉過身時，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得像深潭。

“霍行舟還是在意那支筆。” 這不是疑問句。

付明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吳凜書桌正中央。

那裏立著一個打開的黑絲絨筆座，一支通體深藍、筆夾鑲嵌著鉑金紫藤花紋的鋼筆靜靜躺在裏面，筆尖在夕陽下閃著內斂的銀光。

正是他微博裏提到的、已經交給《夢中客》道具組的“原型”。

“畢竟是他沒送出手的遺憾。”付明歌走到窗邊，與吳凜並肩望向樓下被暮色籠罩的校園林蔭道。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框，“就像當年你倆……誰也想不到會變成後來那樣。”

吳凜的視線沒有離開窗外，但付明歌能感覺到他側臉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

“你抱著數學筆記沖進來的時候，像只受驚的兔子。”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懷念的溫和，“顏料盤砸下來的聲音很大，你嚇得把筆記都掉地上了。”

記憶的閘門被這簡單的一句話豁然拉開。

付明歌仿佛又看到那個彌漫著墨香的午後，自己因為霍行舟的吉他決賽快遲到而心急火燎地跑進書法教室找他，結果撞翻了畫架旁的顏料盤。

刺眼的鈷藍色顏料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吞噬了吳凜剛完成的那幅《蘭亭集序》……

“然後你就擋過來了。”付明歌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目光落在吳凜垂在身側的右手袖口。

純白的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幹凈的手腕。

她記得非常清楚，當年那洶湧的顏料，大部分都潑濺在了他及時伸過來擋在她身前的右手臂和袖子上，深藍的墨跡迅速在白色校服襯衫上暈染開，如同宣紙上失控的墨團。

“總不能讓你也變成‘藍精靈’。”吳凜的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淡，但付明歌捕捉到他嘴角轉瞬即逝的、極其微小的上揚弧度。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她的臉上。

夕陽的金輝穿過百葉窗的縫隙，恰好勾勒出付明歌側臉的輪廓，細膩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微垂著眼睫，琉璃鐲在纖細的手腕上隨著她無意識摩挲窗框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吳凜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專註得讓付明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在冰涼的窗框上停頓下來。

就在這時，吳凜忽然擡手，動作極其自然地伸向她的鬢邊。

付明歌的身體瞬間僵住，呼吸都屏住了，只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指尖帶起的細微氣流拂過她的額發。

然而那手指並未觸及她的皮膚，只是在離她太陽穴幾厘米的地方輕輕掠過，然後停在了她耳邊稍上方——那裏有一小片從窗外飄進來的、幾乎看不見的柳絮。

“沾了東西。”吳凜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他用食指和拇指極其小心地撚下那片微小的柳絮，仿佛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易碎品。

他的動作很輕，很克制，帶著一種數學教授特有的精準和距離感。

隨即，他松開手指，任由那點白色消失在窗外的微風中，仿佛剛才那個短暫靠近的動作從未發生。

付明歌的心跳在胸腔裏擂鼓，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 她立刻在心裏搖頭，甩掉那個荒謬的念頭。

是夕陽太暖，是剛處理完輿論太疲憊，是她自己多心了。

吳凜只是看到了她頭發上有異物，出於禮貌幫忙而已。他一貫如此，嚴謹、細致、有分寸。她甚至為自己的心跳加速感到一絲窘迫。

“謝謝。”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目光卻有些慌亂地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樓下。

“那幅字…… 你後來真的重寫了好幾遍？”她試圖用話題掩蓋剛才那瞬間的異樣。

“嗯。”吳凜也轉回了視線，仿佛剛才的插曲微不足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撚了一下，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微小柳絮的觸感。

“第一遍，墨色太沈，沒了飄逸感。第二遍，行氣不暢，斷了筋骨。第三遍……”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筆桿那道舊痕上又重重按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第三遍寫到‘群賢畢至’，看到紙上殘留的藍色印子，總想起……”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

視線膠著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付明歌從未見過的、近乎燙人的溫度。

那目光裏有回憶，有某種被強行壓抑的洶湧情緒，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極其隱晦的溫柔。

“……想起你抱著筆記和一卷吉他弦站在那兒，闖了禍，臉都嚇白了，還強撐著跟我說‘對不起’的樣子。”

他幾乎是嘆息著說完了後半句，聲音低沈得如同大提琴的尾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久久回蕩。

付明歌的心跳驟然失序，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他記得，記得那樣清晰！甚至連她當時強裝鎮定的細節都記得！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升溫，耳根也隱隱發燙。

吳凜的眼神太過專註，太過覆雜，裏面翻湧的情緒讓她心慌意亂，那絕不是僅僅在回憶一件校園往事該有的神情。

他是不是……？一個荒謬又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帶著灼熱的溫度，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