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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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雨珠順著廚房紗窗鐵網往下爬，付明歌斜倚在門框上。
熱水氤氳的霧氣裏，她終於看清流理臺上並列的三只玻璃罐——分別裝著八角、幹辣椒和冰糖，恰是她當年在美食專欄寫過的"紅燒三劍客"。
吳凜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番茄在案板上滾出半圓軌跡。圍裙系帶在後腰打了個死結，深藍布料上沾著星點油漬，倒像他高中校服濺上墨水的模樣帶著點青澀的狼狽。
付明歌忽然想起昨天搬來的紙箱裏，那件壓箱底的深藍校服還帶著樟腦丸氣息。
“要蔥末嗎？”他突然側身，刀尖懸在瓷碗上方三寸。
“啊？”她被蒸鍋騰起的熱浪撲了滿睫，“可以...”
話音未落，案板已響起細密的篤篤聲。青白蔥段轉眼化作勻稱的雪粒，比她寫小說時刪改的標點還要整齊。
糖醋排骨在砂鍋裏咕嘟冒泡時，付明歌正盯著冰箱貼楞神。
七八張港大食堂菜單用磁鐵壓著，最新那張2月28日的被紅筆圈出糖醋菜系。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沒發覺自己已經輕輕哼起了高三午休時經常聽的粵語老調，旋律溫柔又懷舊。
“洗手吃飯了。”吳凜的聲音混著瓷盤輕響傳來。他解圍裙時帶起一陣風，掠過她手腕內側結痂的搬家擦傷——那裏突然泛起細微的癢。
桌上，清蒸的熏雞冒著陣陣熱氣，皮滑肉嫩；清炒藕尖脆生生的，咬在嘴裏能聽見清脆的齒間回響，還有一碗西湖蒓菜羹，湯色清亮，香氣淡雅。
付明歌夾起第三塊糖醋排骨時，筷子尖突然頓住——桌上的飯菜意外的美味，比她自己做的還要合口味。
陶瓷勺碰著青瓷碗叮當一聲，像打在七年時光的裂隙上。
付明歌望著他挽到肘部的襯衫袖口，搬家時不小心蹭到的紅痕還留在冷白的皮膚上，蜿蜒曲折，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
窗外雨勢轉急，拍打著未關嚴的陽臺移門。
吳凜起身關窗時，付明歌的視線掠過他後頸——那裏有顆小痣隨著主人動作晃來晃去，與她小說裏暗戀成疾的男主角一模一樣。
“為什麽學做飯？”她舀著已經微涼的西湖蒓菜羹，問得漫不經心。
夜色裏突然亮過一道閃電，屋內的燈光隨著閃電閃爍了一下，吳凜的影子在墻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臨近高考時的蟬鳴突然穿透記憶，卷土重來，少女帶笑的私語和冰棍滴落的水漬一起，洇透了時光的帷幕。
“當然要會做飯啊！”十七歲的付明歌晃著手裏的汽水瓶，壓低了聲音和朋友們聊天，桌子的輕微震動一路傳至心臟，“以後要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半夜餓了他能給我煮吃的，多幸福啊。”
當時趴在桌子上假寐的少年屏住了呼吸，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落了桌角用草稿紙折的千紙鶴。
此刻的吳凜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語氣平淡：“省點外賣費，自己做也幹凈衛生。”
付明歌的笑聲撞在玻璃轉盤上：“數學家果然講究性價比。”她推開碗筷時，腕鏈纏住湯勺柄，銀鏈縫隙卡著星點油漬，像散落的舊時光。
廚房傳來洗碗機低鳴，兩人同時伸手去收砂鍋。他沾著洗潔精泡沫的食指擦過她虎口，七年歲月凝成的冰面裂開細紋。
付明歌倉皇後退，後腰撞上餐邊櫃，頂層那罐陳皮劇烈搖晃。
“小心！”吳凜的手臂橫亙在她與玻璃櫃之間，體溫透過濕布料滲入脊背。
付明歌聞見他領口飄來的柑橘香，像那些年總在他身上聞到的味道。
雨聲最密集的瞬間，陽臺突然傳來花盆傾倒的脆響。付明歌連忙奔向搖搖欲墜的綠蘿，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不小心蹭過陽臺邊緣不知名的尖銳物品，傳來一陣刺痛。
吳凜緊跟著跑過來，握住她滲血的胳膊，從口袋裏掏出創可貼，撕了三次才準確地對齊傷口貼上。
碘伏棉簽不小心滾落桌底，在橡木地板上劃出一道蜿蜒的褐色痕跡，像一條小小的蛇。
臨走時，付明歌被叫住。
“實驗室新研制的營養劑，”吳凜從紙箱取出玻璃瓶，透明的液體在暖光下泛起漣漪，“配合膏藥使用能增強.......”
他頓了頓，改口道：“對你伏案寫作有幫助。”
付明歌接過瓶子，輕輕晃了晃，液體在瓶裏旋轉，心裏卻泛起一圈圈波紋，久久不散。
接連下了幾天雨的天空突然放晴，付明歌把簽售地點改在了室外，數研所因此提前了報告時間。
港大禮堂和操場都人聲鼎沸，付明歌站在簽售臺前擡頭，正看見吳凜穿過防汛沙袋堆成的迷宮，臂彎裏夾著學術報告用的激光筆。
不多會兒，禮堂傳來雷鳴般的掌聲。
當第一位讀者遞來《夢中客》時，付明歌的鋼筆尖在扉頁懸停——空白的書頁上熟悉的字跡寫著“付明歌得償所願”幾個字。
付明歌擡頭望去，來人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都對不上她的視線。
記憶如潮水般席卷過來，付明歌垂下眼，認真的簽了to簽。
“To綏月：永遠熱烈且自由。”
接過書的手頓了頓，微微顫抖著，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腳步匆匆，像是怕被她認出來。
付明歌簽完最後一本時，港大東區操場臨時支起的藍帳篷被風扯出銳角，二月下旬的雨砸在防雨布上如擂鼓，跑道邊緣積水倒映著遠處禮堂的尖頂，那裏正隱約傳來學術報告的掌聲餘韻。
“明姐！”助理小林抱著淋濕的海報沖進來，“數研所那邊剛散場，要不要截流些聽眾？”
她話音未落，帳篷突然被風掀起半邊，付明歌護住桌上的東西，被吹的睜不開眼。
十米開外，吳凜的深灰大衣下擺掃過濕漉漉的看臺臺階。他左手公文包夾著報告，右手黑傘微微傾向身側空位，像在丈量某種無形的間距。
操場廣播突然刺啦作響，暴雨警報聲中，付明歌看見他彎腰撿起被吹落的簽售海報，遙遙的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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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順著廚房紗窗鐵網往下爬，付明歌斜倚在門框上。
熱水氤氳的霧氣裏，她終於看清流理臺上並列的三只玻璃罐——分別裝著八角、幹辣椒和冰糖，恰是她當年在美食專欄寫過的"紅燒三劍客"。
吳凜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番茄在案板上滾出半圓軌跡。圍裙系帶在後腰打了個死結，深藍布料上沾著星點油漬，倒像他高中校服濺上墨水的模樣帶著點青澀的狼狽。
付明歌忽然想起昨天搬來的紙箱裏，那件壓箱底的深藍校服還帶著樟腦丸氣息。
“要蔥末嗎？”他突然側身，刀尖懸在瓷碗上方三寸。
“啊？”她被蒸鍋騰起的熱浪撲了滿睫，“可以...”
話音未落，案板已響起細密的篤篤聲。青白蔥段轉眼化作勻稱的雪粒，比她寫小說時刪改的標點還要整齊。
糖醋排骨在砂鍋裏咕嘟冒泡時，付明歌正盯著冰箱貼楞神。
七八張港大食堂菜單用磁鐵壓著，最新那張2月28日的被紅筆圈出糖醋菜系。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沒發覺自己已經輕輕哼起了高三午休時經常聽的粵語老調，旋律溫柔又懷舊。
“洗手吃飯了。”吳凜的聲音混著瓷盤輕響傳來。他解圍裙時帶起一陣風，掠過她手腕內側結痂的搬家擦傷——那裏突然泛起細微的癢。
桌上，清蒸的熏雞冒著陣陣熱氣，皮滑肉嫩；清炒藕尖脆生生的，咬在嘴裏能聽見清脆的齒間回響，還有一碗西湖蒓菜羹，湯色清亮，香氣淡雅。
付明歌夾起第三塊糖醋排骨時，筷子尖突然頓住——桌上的飯菜意外的美味，比她自己做的還要合口味。
陶瓷勺碰著青瓷碗叮當一聲，像打在七年時光的裂隙上。
付明歌望著他挽到肘部的襯衫袖口，搬家時不小心蹭到的紅痕還留在冷白的皮膚上，蜿蜒曲折，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
窗外雨勢轉急，拍打著未關嚴的陽臺移門。
吳凜起身關窗時，付明歌的視線掠過他後頸——那裏有顆小痣隨著主人動作晃來晃去，與她小說裏暗戀成疾的男主角一模一樣。
“為什麽學做飯？”她舀著已經微涼的西湖蒓菜羹，問得漫不經心。
夜色裏突然亮過一道閃電，屋內的燈光隨著閃電閃爍了一下，吳凜的影子在墻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臨近高考時的蟬鳴突然穿透記憶，卷土重來，少女帶笑的私語和冰棍滴落的水漬一起，洇透了時光的帷幕。
“當然要會做飯啊！”十七歲的付明歌晃著手裏的汽水瓶，壓低了聲音和朋友們聊天，桌子的輕微震動一路傳至心臟，“以後要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半夜餓了他能給我煮吃的，多幸福啊。”
當時趴在桌子上假寐的少年屏住了呼吸，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落了桌角用草稿紙折的千紙鶴。
此刻的吳凜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語氣平淡：“省點外賣費，自己做也幹凈衛生。”
付明歌的笑聲撞在玻璃轉盤上：“數學家果然講究性價比。”她推開碗筷時，腕鏈纏住湯勺柄，銀鏈縫隙卡著星點油漬，像散落的舊時光。
廚房傳來洗碗機低鳴，兩人同時伸手去收砂鍋。他沾著洗潔精泡沫的食指擦過她虎口，七年歲月凝成的冰面裂開細紋。
付明歌倉皇後退，後腰撞上餐邊櫃，頂層那罐陳皮劇烈搖晃。
“小心！”吳凜的手臂橫亙在她與玻璃櫃之間，體溫透過濕布料滲入脊背。
付明歌聞見他領口飄來的柑橘香，像那些年總在他身上聞到的味道。
雨聲最密集的瞬間，陽臺突然傳來花盆傾倒的脆響。付明歌連忙奔向搖搖欲墜的綠蘿，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不小心蹭過陽臺邊緣不知名的尖銳物品，傳來一陣刺痛。
吳凜緊跟著跑過來，握住她滲血的胳膊，從口袋裏掏出創可貼，撕了三次才準確地對齊傷口貼上。
碘伏棉簽不小心滾落桌底，在橡木地板上劃出一道蜿蜒的褐色痕跡，像一條小小的蛇。
臨走時，付明歌被叫住。
“實驗室新研制的營養劑，”吳凜從紙箱取出玻璃瓶，透明的液體在暖光下泛起漣漪，“配合膏藥使用能增強.......”
他頓了頓，改口道：“對你伏案寫作有幫助。”
付明歌接過瓶子，輕輕晃了晃，液體在瓶裏旋轉，心裏卻泛起一圈圈波紋，久久不散。
接連下了幾天雨的天空突然放晴，付明歌把簽售地點改在了室外，數研所因此提前了報告時間。
港大禮堂和操場都人聲鼎沸，付明歌站在簽售臺前擡頭，正看見吳凜穿過防汛沙袋堆成的迷宮，臂彎裏夾著學術報告用的激光筆。
不多會兒，禮堂傳來雷鳴般的掌聲。
當第一位讀者遞來《夢中客》時，付明歌的鋼筆尖在扉頁懸停——空白的書頁上熟悉的字跡寫著“付明歌得償所願”幾個字。
付明歌擡頭望去，來人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都對不上她的視線。
記憶如潮水般席卷過來，付明歌垂下眼，認真的簽了to簽。
“To綏月：永遠熱烈且自由。”
接過書的手頓了頓，微微顫抖著，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腳步匆匆，像是怕被她認出來。
付明歌簽完最後一本時，港大東區操場臨時支起的藍帳篷被風扯出銳角，二月下旬的雨砸在防雨布上如擂鼓，跑道邊緣積水倒映著遠處禮堂的尖頂，那裏正隱約傳來學術報告的掌聲餘韻。
“明姐！”助理小林抱著淋濕的海報沖進來，“數研所那邊剛散場，要不要截流些聽眾？”
她話音未落，帳篷突然被風掀起半邊，付明歌護住桌上的東西，被吹的睜不開眼。
十米開外，吳凜的深灰大衣下擺掃過濕漉漉的看臺臺階。他左手公文包夾著報告，右手黑傘微微傾向身側空位，像在丈量某種無形的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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