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散場時，就剩下吳凜和付明歌還清醒著。吳凜滴酒未沾，付明歌也只是微醺。兩人結了賬，又忙著給那些喝高了的同學找代駕或者聯系家人來接。

走出飯店，外面又飄起了雪花。送走最後一個東倒西歪的同學，雪花已經落了他倆滿肩。

付明歌看著肩頭的雪，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這樣一場毫無預兆的大雪，覆蓋了整個校園。

走廊裏擠滿了看雪的同學，她坐在教室裏，安靜地看著窗外紛飛的白色。那時，前桌的同學感慨了一句：“今朝與君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她當時心裏一動，想轉頭看看身邊人的反應，卻又忍住了。

因為她記得這首詩的下一句是“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付明歌搖搖頭，輕輕哈出一口白氣，準備跟吳凜道別。

“付明歌，回付苑？”吳凜的聲音響起。

“嗯。”她點點頭。

“我開車送你吧，現在下雪不好打車。”吳凜說著，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拂掉了她頭發上的雪花，然後轉身朝停車場走去，背影挺拔，像一株青松，立在漫天風雪裏。

付明歌一下子楞在原地，剛從一場回憶裏掙脫出來，又猝不及防地跌進了另一段回憶的漩渦。

還是高三，不過是初秋，銀杏葉金燦燦的，天氣還有點餘熱。那天，兩人分別被是夫妻的語文老師和數學老師留下，準備著各自要參加的比賽。天快黑了，原本說好送他們回家的兩位老師突然有急事，只好拜托吳凜送付明歌回家。

付明歌其實可以叫家裏人來接，但……能和吳凜單獨待會兒，她也就沒推辭。

認識那麽多年，他們從未刻意打聽過對方的家庭。但那天，吳凜第一次知道付明歌住在付苑，而付明歌也第一次知道，吳凜的爺爺奶奶就住在付苑附近的頤景城。

那晚的晚風帶著初秋的微涼，輕輕吹散了夏末的燥熱，也悄悄吹紅了少女的臉頰，或許……也吹動了少年懵懂的心。

“怎麽又發呆？”白色的越野車在她面前按了兩下喇叭，吳凜略帶無奈的聲音從車窗傳來。

“哦，”付明歌回過神，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小聲嘀咕，“就是想起你第一次送我回付苑那次了。”那次之後，吳凜就經常“順路”和她一起上下學。

付明歌問過他為什麽，吳凜只說父母讓他多陪陪住在頤景城的爺爺奶奶。

“沒想到啊，”吳凜啟動車子，語氣帶著點調侃，“從前是護送你回家的‘保鏢’，現在升級成司機了。”

“我可沒拿你當保鏢司機！”付明歌立刻反駁。

“哦？那你拿我當什麽？”吳凜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點探究。

“我當然是拿你當喜……喜歡樂於助人的好朋友啊！”付明歌差點咬到舌頭，趕緊把“喜歡”後面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好朋友啊，” 吳凜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行，好朋友這就送你回家。”

付明歌心虛的嗯了一聲，便再也不敢說話了。

車廂裏一時有些安靜，只有雨刷器刮著雪花的聲響，開車的男人率先挑破了這份尷尬，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話聊。

“我還以為你會像你家裏其他人一樣，從商或者從政。”吳凜說道。正因為有這種猜測，他過去一直格外關註這兩個領域的新聞，卻萬萬沒想到，她成了作家。

付明歌的家庭背景若要擺明了說，就是眾所周知的“不簡單”。父親付志遠是極有威望的外交官，祖父也是。家族裏的長輩，不是商界巨賈就是政壇要員。

頤景城是幾十年的老牌高檔社區，住戶非富即貴。而付苑的歷史更悠久，其特殊性在於，包括付苑本身及周邊大片土地的所有權，都牢牢掌握在付家人手裏，而非公有。這足以說明付家的根基之深。

門戶庭階，皆為王席，莫過於此。華安人談起世家豪門，往往不提付家，因為“世家豪門”這個詞，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付家的分量。

“我可沒那個本事，”付明歌擺擺手，“家裏堂哥堂姐們個頂個的厲害，我還是安心當我的鹹魚比較自在。”

“那怎麽想到當作家了？”吳凜問。

“我語文那麽好，不當作家可惜了。”付明歌半開玩笑地說。

起初，她的確想當條“鹹魚”。作為家裏最小的孩子，長輩們對她格外寬容。家族各個公司的股份她都有點份額，名下還有不少房產和兄姐們送的商鋪，她完全可以做個悠閑的小富婆。

如果覺得無聊，憑她那頂尖名校的畢業證，去國際學校當個語文老師也綽綽有餘。

只是，異國他鄉的日子難免孤單，她開始寫散文，寫小說，寫她眼裏的世界，寫她心底的故事。在父親和導師的鼓勵下，她最終走上了年少時曾夢想過的寫作之路。

言情小說在市場上容易走紅，但付明歌自己也沒料到，寫作生涯的第六年，她的散文和詩集，竟贏得了文學界的高度認可，一路青雲直上。

“那你呢？”付明歌反問，“聽同學們說，你是港大的數學教授？怎麽想到去大學當老師了？”

“我數學那麽好，還有教學經驗，”吳凜嘴角彎起一個熟悉的弧度，模仿著她剛才的語氣，“不當數學老師可惜了。”

付明歌一楞。她怎麽會不知道吳凜有教學經驗呢？畢竟，她就是那個被他“教”過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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