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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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華安市大年三十的暮色，是被機場落地窗外漸次亮起的紅燈籠洇染開的。暖紅的光暈一層疊著一層，漫過光潔的玻璃幕墻，淌進廊橋裏來，付明歌拖著行李箱走出，電子屏上跳動的航班信息旁，“新年快樂”的字樣在艷紅的中國結下閃爍，年味兒濃得讓人心生愉悅——離新年鐘聲敲響，僅剩不足五小時。
這一年，她的步履被榮譽與事務填滿：散文集《竹衫》在國外獲獎，回國後便被裹挾進一場接一場的頒獎典禮與學術會議，還得盯著新書《夢中客》的出版，歸家的日子便一推再推，直至這歲末年關。若非父親付志遠工作調動重返華安，借機彌合了家中經年的冰隙，她此刻或許仍在鹿港，而非踏上這片暌違七年的故土。
行李轉盤單調地嗡鳴著，付明歌在攢動的人潮裏一時失了方向，華安機場早已不是記憶中的輪廓。陌生感如薄霧彌漫，直到一位拖著空推車、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近，善意地提醒：“小姐，出口在這邊。”
“謝謝。”她頷首微笑，推著沈重的行李與她並肩而行。
“很久沒回華安了吧？”工作人員隨口寒暄。
“嗯，很多年了。”付明歌輕聲應道。
“趕著回家過年呢？剛還碰見一位先生，也是站那兒找不著路，一問才知道，整整七年沒回來了。”
七年。付明歌心中默念，原來，她離開這座城的時日，竟已悄然累積到了這般光景。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凜冽的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雪粒子打在臉上，帶著微涼的觸感，付明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同行的工作人員低呼一聲，笑著道了句“新年快樂”，便一頭紮進茫茫雪幕，身影倏忽不見。付明歌怔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發梢、肩頭。華安素來少雪，記憶中唯二鋪天蓋地的銀裝，一次是她高三時的深冬，一次便是此刻。
“歡迎回家，付大作家。”
醇厚的男聲自身側響起，帶著熟稔的笑意。付明歌循聲擡頭，風雪中站著的身影挺拔如松，那正是付家這一輩的領頭人——她多年未見的表哥。
“大哥？你怎麽來了？”付明歌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驚喜。
“奉老爺子的令，”他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桿，笑容爽朗，“接咱們家小九，回家吃團圓飯。”
付明歌被他那故作嚴肅的腔調逗笑，順從地將行李交出，鉆入溫暖的車廂。
車輪碾過路面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緩緩駛向市區。表哥隨口問道：“怎麽樣小九，漂洋過海這些年，有沒有給我們帶回個金發碧眼的妹夫？”
“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找男朋友？”付明歌失笑，隨即促狹地眨眨眼，“倒是大哥你，突然這麽問……該不會是有情況了吧？我坐了副駕，嫂子知道了不會生氣吧？罪過罪過。”
“安心坐著吧你，”表哥無奈地瞥她一眼，“孤家寡人一個。今年這‘催婚’的緊箍咒，咱倆怕是都躲不過了。”
“你是老大，我排老九，天塌下來有前面八個頂著呢。”付明歌嘟囔著反駁。
“天真了不是？”表哥搖頭，“你四哥今年可出息了，帶了位女朋友回家過年，聽說跟你同齡。這下可好，老爺子心花怒放，火力全開，我耳朵都快被念叨出繭子了，生無可戀啊。”
付明歌樂不可□□還不簡單？學學四哥嘛！找不到女朋友，找個男朋友也行呀！”話音未落，收獲表哥一記大大的白眼，她卻笑得更開懷了，清脆的笑聲在車廂裏漾開，溢滿了輕松的氣息。
付苑。
主樓宴會廳燈火通明，幾張大圓桌擺滿了珍饈美饌，蒸騰的熱氣氤氳著誘人的香氣。滿座親朋皆著喜慶的絳紅新裝，笑語喧囂，卻無人動筷。滿桌的美味當前，竟似成了精致的擺設。
葉玉棠裹在暖融融的紅色羊羔毛外套裏，餓得有些發暈。她悄悄扯了扯身旁男友付明森——付家四哥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除了穿紅衣服過年，吃年夜飯……還要等什麽特定的時候嗎？”
付明森聞言，不動聲色地夾了幾塊精致的點心放進她面前的骨碟，目光始終溫柔地投向緊閉的廳門：“沒有了。只是在等小九——就是我四叔的女兒。大哥去機場接她了，應該快到了。”
葉玉棠這才註意到主桌旁特意空出的兩個座位。席間眾人談笑風生，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門口。她不禁好奇，這位素未謀面的“小九”，在付家究竟是何等受寵的明珠，竟能讓一大家子人，心甘情願地等著她開席。
未及細想，門外驟然爆發出孩子們歡快的呼聲，緊接著，廳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付家大哥推著行李箱當先而入，身後跟著一個纖巧的身影，大半張臉被垂落的圍巾和飄落的雪花遮掩。就在下一秒，女孩擡頭解圍巾的瞬間，葉玉棠看清了她的面容。
呼吸，仿佛在那一刻驟停。
“阿森，”葉玉棠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顫，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正落落大方地向各方長輩含笑致意的身影，“小九……她叫什麽名字？”
“付明歌。”付明森溫聲回答，帶著一絲特有的親昵，“說起來，小九和你同歲，還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呢。”
葉玉棠看著付明歌與親戚們寒暄完畢，款步走上樓梯去放行李，七年前那個暴雨滂沱又驟然放晴的盛夏午後，毫無預兆地撞回腦海。那個下午之後，付明歌便如人間蒸發，杳無音訊——後來起風了，風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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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安市大年三十的暮色，是被機場落地窗外漸次亮起的紅燈籠洇染開的。暖紅的光暈一層疊著一層，漫過光潔的玻璃幕墻，淌進廊橋裏來，付明歌拖著行李箱走出，電子屏上跳動的航班信息旁，“新年快樂”的字樣在艷紅的中國結下閃爍，年味兒濃得讓人心生愉悅——離新年鐘聲敲響，僅剩不足五小時。
這一年，她的步履被榮譽與事務填滿：散文集《竹衫》在國外獲獎，回國後便被裹挾進一場接一場的頒獎典禮與學術會議，還得盯著新書《夢中客》的出版，歸家的日子便一推再推，直至這歲末年關。若非父親付志遠工作調動重返華安，借機彌合了家中經年的冰隙，她此刻或許仍在鹿港，而非踏上這片暌違七年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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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頷首微笑，推著沈重的行李與她並肩而行。
“很久沒回華安了吧？”工作人員隨口寒暄。
“嗯，很多年了。”付明歌輕聲應道。
“趕著回家過年呢？剛還碰見一位先生，也是站那兒找不著路，一問才知道，整整七年沒回來了。”
七年。付明歌心中默念，原來，她離開這座城的時日，竟已悄然累積到了這般光景。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凜冽的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雪粒子打在臉上，帶著微涼的觸感，付明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同行的工作人員低呼一聲，笑著道了句“新年快樂”，便一頭紮進茫茫雪幕，身影倏忽不見。付明歌怔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發梢、肩頭。華安素來少雪，記憶中唯二鋪天蓋地的銀裝，一次是她高三時的深冬，一次便是此刻。
“歡迎回家，付大作家。”
醇厚的男聲自身側響起，帶著熟稔的笑意。付明歌循聲擡頭，風雪中站著的身影挺拔如松，那正是付家這一輩的領頭人——她多年未見的表哥。
“大哥？你怎麽來了？”付明歌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驚喜。
“奉老爺子的令，”他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桿，笑容爽朗，“接咱們家小九，回家吃團圓飯。”
付明歌被他那故作嚴肅的腔調逗笑，順從地將行李交出，鉆入溫暖的車廂。
車輪碾過路面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緩緩駛向市區。表哥隨口問道：“怎麽樣小九，漂洋過海這些年，有沒有給我們帶回個金發碧眼的妹夫？”
“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找男朋友？”付明歌失笑，隨即促狹地眨眨眼，“倒是大哥你，突然這麽問……該不會是有情況了吧？我坐了副駕，嫂子知道了不會生氣吧？罪過罪過。”
“安心坐著吧你，”表哥無奈地瞥她一眼，“孤家寡人一個。今年這‘催婚’的緊箍咒，咱倆怕是都躲不過了。”
“你是老大，我排老九，天塌下來有前面八個頂著呢。”付明歌嘟囔著反駁。
“天真了不是？”表哥搖頭，“你四哥今年可出息了，帶了位女朋友回家過年，聽說跟你同齡。這下可好，老爺子心花怒放，火力全開，我耳朵都快被念叨出繭子了，生無可戀啊。”
付明歌樂不可□□還不簡單？學學四哥嘛！找不到女朋友，找個男朋友也行呀！”話音未落，收獲表哥一記大大的白眼，她卻笑得更開懷了，清脆的笑聲在車廂裏漾開，溢滿了輕松的氣息。
付苑。
主樓宴會廳燈火通明，幾張大圓桌擺滿了珍饈美饌，蒸騰的熱氣氤氳著誘人的香氣。滿座親朋皆著喜慶的絳紅新裝，笑語喧囂，卻無人動筷。滿桌的美味當前，竟似成了精致的擺設。
葉玉棠裹在暖融融的紅色羊羔毛外套裏，餓得有些發暈。她悄悄扯了扯身旁男友付明森——付家四哥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除了穿紅衣服過年，吃年夜飯……還要等什麽特定的時候嗎？”
付明森聞言，不動聲色地夾了幾塊精致的點心放進她面前的骨碟，目光始終溫柔地投向緊閉的廳門：“沒有了。只是在等小九——就是我四叔的女兒。大哥去機場接她了，應該快到了。”
葉玉棠這才註意到主桌旁特意空出的兩個座位。席間眾人談笑風生，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門口。她不禁好奇，這位素未謀面的“小九”，在付家究竟是何等受寵的明珠，竟能讓一大家子人，心甘情願地等著她開席。
未及細想，門外驟然爆發出孩子們歡快的呼聲，緊接著，廳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付家大哥推著行李箱當先而入，身後跟著一個纖巧的身影，大半張臉被垂落的圍巾和飄落的雪花遮掩。就在下一秒，女孩擡頭解圍巾的瞬間，葉玉棠看清了她的面容。
呼吸，仿佛在那一刻驟停。
“阿森，”葉玉棠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顫，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正落落大方地向各方長輩含笑致意的身影，“小九……她叫什麽名字？”
“付明歌。”付明森溫聲回答，帶著一絲特有的親昵，“說起來，小九和你同歲，還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呢。”
葉玉棠看著付明歌與親戚們寒暄完畢，款步走上樓梯去放行李，七年前那個暴雨滂沱又驟然放晴的盛夏午後，毫無預兆地撞回腦海。那個下午之後，付明歌便如人間蒸發，杳無音訊——後來起風了，風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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