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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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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1983年,溪原市東頭的一個炒菜館裏,來了一對相親男女。

男人叫孫文傑,在‘嶺北礦區一公司’上班。穿藍工裝,胸口還別著工號牌。

女人叫劉艷霞,在‘嶺北礦區二公司’上班。不施粉黛,頭發盤得整整齊齊。

孫文傑衣著幹凈,五官端正。就是不善言談,甚至是有點木訥。他說自己兄弟三個,他排老三。有個老母親,腿腳不好。除此以外,沒別的負擔。

一頓飯結束,劉艷霞只對媒人說了一句話:是個老實人。

婚後一年,兩人迎來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取名‘雙燕’。寓意夫妻和睦,雙棲雙宿。

孫雙燕出生後體弱多病,四個月大的時候還差點沒了。

夫妻倆擔心這個孩子‘養不大’。加上孫文傑當年是招工進廠,戶口沒徹底轉死。便申請了二胎。

1987年的春節,劉艷霞帶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跟丈夫回老家過年。無意間聽到鄰居的閑話:“他家那瘋老二,年前擱裏頭沒了。”

她多打聽了幾句,才知道孫文傑騙了她。不是兄弟三個,是兄弟四個。有個瘋了好多年,被送進精神病院。

當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跟丈夫提起這事。

不想那個一向木訥寡言的男人,忽然變得能言善辯。說誰家沒個腦子不好使的親戚,還說她就是看不起自己。劉艷霞坐在炕邊摸著肚子,終究沒再刨根問底。

三個月後,孫雙輝出生在一個暴雨天。

他哭得很響。不情不願、撕心裂肺。好像他本不願意,卻被從虛空之中生生扯了過來。

護士把他抱出來時,孫文傑站在走廊上。穿著藍工服,低著頭抽煙。腳邊積了一灘雨傘滴的水。有人拍他肩膀,說恭喜啊,他沒理。

孫雙輝兩歲那年,礦區一公司出了次事故。機器操作失誤,材料報廢了一批。孫文傑那天值班,事後被停職調查。沒人明說是他的錯,只是讓他回家“等通知”。

他在家裏等了三個月。三個月後,工廠大批裁員,鼓勵員工‘買斷’。

那個夏天的傍晚,同樣下著滂沱大雨。劉艷霞被買斷了。

孫文傑跑到二公司,蹬著一樓的防盜窗爬上二樓領導辦公室。用拳頭砸玻璃,一下又一下。

藍色的玻璃窗,被肉拳硬生生地砸碎。手上流的血,裹了三條毛巾也沒止住。

從醫院回來後,孫文傑就再也沒有正常過。

劉艷霞要出去掙錢,還怕他發病傷了孩子。搓了三根粗粗的布繩,買了個自行車的U型鎖。在床邊放了個拉尿的盆,鎖上小屋的門。

門裏是發瘋的孫文傑。門外是六歲的孫雙燕,帶著三歲的孫雙輝。

她會沖奶,燒水,拖地,會給弟弟擦屁股。

她在還是幼兒的年紀,承擔著一個成年人的重責。她不知道這不公平,她當這是天經地義。

孫雙輝第一句學會的話,是‘媽媽’。但他整個幼年時期叫得最多的,是‘姐姐’。

媽媽經常不在家。爸爸只會在屋裏罵。聽不清個數,有時候罵空氣,有時候罵媽媽,有時候罵他倆。

孫雙輝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只記得小屋裏很吵,總是叮鈴咣當的。一鬧騰,姐姐就把他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裏,笨拙地摸他腦瓜。

有時候孫文傑會安靜,會哭泣,會懺悔。會說‘霞啊,我對不起你。’

劉艷霞則會心軟,一哭一宿。哭完受不住懇求,去解丈夫的鎖。孫文傑則會短暫地正常一段時間,而後又毫無征兆地發病。

可就算是‘毫無征兆’,年幼的孫雙燕總是能看出端倪。揣上鑰匙,帶著孫雙輝溜出家。去公園看猴子,坐搖晃的鐵皮船。

小輝看著別人拿爆米花餵猴子,哭鬧著也要。小燕沒錢買爆米花,就摘下大一點的葉片。卷起泥土,說這叫‘包粽子’。塞進鐵籠的空隙裏,猴子竟也吃。

姐弟倆蹲在山刺玫的花叢下,一個又一個地包著泥粽子。小燕時不時瞟小輝的,擔心老弟使壞心眼子。果然沒一會兒,這小王八蛋就開始往泥粽裏加石子。

小輝不自知的壞,總能惹得她生氣。扯過他黑黢黢的小猴手,啪啪拍好幾下。為了方便照顧,小輝三歲還穿著開襠褲。姐姐一打他,就露著發青的小腚跟在後頭,一路仰著臉幹嚎。

可到了籠子跟前,姐姐又會卡著他的咯吱窩,挺著小腰桿舉起來。把自己包得漂漂亮亮的泥粽子,交給他去餵。

塞進鐵籠小小的縫隙,有的卡住,有的掉地上摔碎。雲層遮住太陽,姐弟倆在花壇和鐵籠之間樂此不彼地往返。

野外的猴子,摘新鮮果子。籠裏的猴子,吃泥巴粽子。在漫長的幹涸中,它們學會了把塵埃當恩賜。

柵欄外的孩子,笑得也像兩只小猴子。可後來孫雙輝才明白,那並不是幸福的笑。那是因為從未見過光亮,而將陰影當成錦緞的深重無知。

後來公園裏的動物陸續不見了。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賣到別處了。左邊的孔雀沒了,右邊的貉子也走了。

只有那一籠猴子,一群不值錢又命硬的小破爛兒,生生捱了五年。

等猴子也沒了,公園被推平,說要建廣場。廣場落地後,孫雙燕14歲,上初一了。

她開始愛美,不肯在校褲下套棉褲。她有了心事,日記本壓在枕頭底下。她從文具店買便宜的小唇釉,把嘴唇兒抹得油亮亮。她穿貼水鉆的牛仔褲,滿地撿掉的小鉆。用雙面膠貼在眼角,對著鏡子來回照。

她愛看電視,熱衷表演。開始喜歡《還珠格格》裏的小燕子,後來又喜歡《情深深雨濛濛》裏的陸依萍。

她把馬尾放下來,照著電視裏的樣子,給自己剪了劉海兒。沒剪好,厚墩墩的。

她放下小剪子,開開心心地問老弟:“好看不?”

老弟在床上蛄蛹地像個大蛆:“姐~你給我買個四驅車兒唄~”

她想了下,問道:“多少錢?”

老弟爬起來,長壽毛因為靜電炸炸著:“二十五。”

她翻了個白眼,把小剪子往筆筒裏一插:“你趴地上爬,你就是四驅車兒。”

後來孫雙輝成年後,曾在網上搜《還珠格格》看過。才發現她姐劉海兒剪得不對頭。人家小燕子都是幾根,空氣式的。露著代表運勢的大奔兒嘍,所以能醜小鴨變天鵝。

而孫雙燕剪得像個門簾子,把運勢全擋住了。受了那麽多的委屈,也沒能等到她的格格帽。

在那段日子,孫雙燕和劉艷霞的關系很緊張。

剛剛萌芽自我意識的女兒,被生活磨得奄奄一息的母親。一個纖細敏感,一個口不擇言。

而孫雙燕這個厚劉海兒,引發了母女間的又一次爭吵。

“你有這些心思,不如都放到學習上。”劉艷霞嘩嘩洗著女兒被經血弄臟的床單,嘴上卻喋喋不休地數落,“鉸得磕了吧磣的,像個街溜子...”

孫雙燕削著土豆皮,不耐煩地頂了句:“能不能別管我。”

“我不管你?我是你媽!還我別管你...”劉艷霞蹲在昏暗的廁所裏,委屈地嘟囔,“你跟我橫什麽玩意兒?我一天在外頭累死累活,是為了誰?還搖著嗓子跟我喊上了...”

“那我閑著了?!我下學回來還得做飯,”孫雙燕把水池裏的土豆皮撈出來,狠狠砸進垃圾筐,“還得給你帶兒子!”

“那是你弟!”

“我就不是你閨女,不是你生的嗎?”

“你這跟誰學的!我短你吃穿了嗎?沒供你讀書嗎?養你養出罪了!我上輩子就是造了孽,這輩子攤上你爹。你也跟你爹一個樣兒,就是個白眼兒狼。給你倆錢兒,成天買那些破東爛西。分兒考不了幾個,瞎浪一個頂仨。成天看那個破電視,一看親嘴兒眼睛都移不開了...”

孫雙燕咬著嘴唇流眼淚,鐺鐺地切土豆。劉艷霞晾完床單回來,看見她紅紅的眼眶。沖上來奪過菜刀,哐當一聲扔到水池裏。

“你要覺得擱這個家裏受屈,那咱娘兒倆就一塊兒去死!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要不是為了你們兩個損崽子,我遭這罪!我就出門找個車,哪個快我往哪個上頭創,哢吧一下創死我就利索了!”

劉艷霞越說越激動,跑到客廳去撞墻。一邊撞一邊哭,小屋裏是孫文傑聽不清個數的罵。

孫雙燕沒說話,撿起水池裏的菜刀,繼續切著土豆絲。

而孫雙輝這個小王八蛋,只敢在戰鬥平息後才出來。湊在水池邊,扯著孫雙燕的校服角:“姐,我不要四驅車兒了。你別煩我唄。”

孫雙燕偏頭看了他一眼,眼淚劈裏啪啦地砸上菜板。那天的土豆絲又面又鹹,飯桌上就孫雙輝自己。

孫雙輝不記得,他姐是什麽時候開始變了的。

沒有任何大事,好似只是普通的一天。陽光很好,她拿起剪刀,哢嚓哢嚓地剪光了劉海。看著鏡子裏禿炸炸的腦門,聳著肩膀笑。

從那一刻起,世界再也沒能回去。

孫雙燕開始不睡覺,整宿整宿地幹活兒。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孫雙輝不止一次被她拍醒,要求起來。說床單埋汰了,得換。

那埋汰從床單一路蔓延,直到她自己身上。她嫌棄衣服埋汰,走著走著就開始脫。穿著薄薄的秋衣秋褲,頂著小雪回家。還說自己身上有狐臭,別人都在笑話她。

那時候劉艷霞白天在餐館當勤雜工,擇菜、刷碗、端盤子。晚上去廣場擺攤,賣襪子、背心、褲頭子。她的心整日滴血尖叫,眼睛也被磨花了。她掙紮在自己的泥潭裏,沒能看見女兒的怪異。

只有孫雙輝察覺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時候孫雙燕對他好,親熱地叫他老弟,偷摸攢錢給他買四驅車。有時候孫雙燕不耐煩,叫他‘別賽臉’、‘給老娘滾遠點閃著’。

姐姐好的時候,家還是家。姐姐不太好的時候,家就是一口大鍋。雖然只是咕嘟著,卻讓他害怕沸騰出來的一刻。

終於在他12歲那個夏天,水沸騰了。

那天午後悶得厲害,廣場的水泥地曬得發白。賣零嘴的三輪板車停在樹蔭下,空氣震震地扭曲著。

孫雙燕去買玉米面,孫雙輝作為半個勞動力,也得跟著去。到距離糧站還有一個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你聞著沒?”

“聞啥?”

“有股臭味兒。”

“我沒放屁。”

“不是你。”孫雙燕忽然擡起手,把短袖從頭頂掀了下來。穿著個掛脖的半截背心,捧著衣服來回聞。又擡起胳膊,去聞自己腋下。

這時路過兩個男的,看著這邊竊笑。賣零嘴的老太太也直勾勾地瞅,面無表情。

孫雙輝臉騰地燒起來,扯著他姐的手,要把衣服給套回去:“姐!穿上!快穿上!”

孫雙燕臉色大變,驚叫著推開他:“埋汰!”

“不埋汰!”孫雙輝也使勁聞了下那件短袖,“沒味兒!真沒味兒!”

“他們都聞著了!”

她看向糧站,他也看向糧站。看見了幾張人臉,在毒辣辣的太陽下,煽著雪白的眼睫毛。

從那天開始,孫雙燕病情日益嚴重。她會突然開始脫衣服,但從來沒有脫過內衣褲,更不曾‘光腚’。

只是小城的閑話是梅雨季的黴斑。這裏一點,那裏一點,不知不覺就連成了片。

總有幾個壞種,趴在孫雙輝教室窗外。爭先恐後,嘻嘻哈哈地朝裏頭喊:

“孫雙輝!你姐光腚在河邊兒溜呢!”

“你姐又光腚了!”

“昨天光腚!”

“今天也光腚!”

孫雙輝握著拳頭說:“她沒光腚。”

他們笑:“放屁!我們都瞅著了!大白腚!”

孫雙輝說:“我草你們大爺。”他追出去,撿起石子,朝他們甩。

他們往遠跑著,依舊笑:“孫雙輝也瘋子了!明兒就光腚!”

那把石子兒。沒餵給猴子,沒砸到別人,全揚孫雙輝自個兒臉上了。塵土迷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流下了少年的眼淚——

他想讓他們閉嘴。

也想讓她別再這樣。

可他,哪個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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