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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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即便披著外套,這屋呆一會兒也覺著冷。大半瓶涼茶灌進去,肚子咕嚕咕嚕的。鄭青山撂下書,四下找空調遙控器。最後在辦公桌筆筒裏找著了,拿起來一看——制冷20°C。

趕千年古墓了,死這兒都不能分解。

鄭青山嘆了口氣,把空調摁了。雖說從看到孫無仁的第一眼,就覺得這人像漫畫裏蹦出來的吸血鬼——蒼白、高大、美艷。

但如今一起過日子,發現這人就是個吸血鬼。畏光、怕熱、煩大蒜,睡前還總整兩杯紅的喝。神經敏感,脾氣不好。熱著了更激惱,動不動就去沖冷水澡。

就連這辦公室,也裝得像吸血鬼宮殿。皮沙發水晶燈,絲絨窗簾金壁紙。烏金大辦公桌,壓著焦糖色牛皮墊。連煙灰缸都講究,墊個黃銅雕花的托兒。

唯一不搭調的,是墻上掛著的那幅水墨畫。雕零的桃花漂在積水裏,水面印著一點月影。檐下耷拉半個鳥窩,邊角是一行纖細的毛筆字: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鄭青山本以為,‘月上桃花’,是指月亮升上桃枝的美景。如今看到這幅畫,才發現背後的意象這麽悲傷:水裏的月,雨裏的花。窩都殘了,燕子也沒回家。

正琢磨著,肚子又擰了下。他順手拽開掛畫旁邊的門,裏頭還真是個洗手間。臺上堆著琳瑯滿目的瓶罐,他一眼就瞄著個熟悉的東西:除煙噴霧。

這玩意家裏有,車裏有,包裏有,甚至是辦公室的廁所裏也有。孫無仁就好像是入了這家公司的股,買了一大堆到處撇——誰想一個抽煙的人,偏偏煩煙味兒。

或者反過來說。一個聞不得煙味的人,偏偏還好這一口。

而孫無仁身上的擰巴,何止這一樁。

他把自己的臉化得像女人,卻又努力追求男人的肌肉。有時吊嗓子說話,做小女兒態。有時又壓低聲音,透著雄性的侵略。就像是有兩個人,在他身體裏爭奪著主導權。

還有那些化妝品。今兒買一管,明兒買一盒,攔都攔不住。前一晚還對著鏡子騷包,哎媽我真美。第二天一早連看都不看,直接撇垃圾桶裏。還得罵一句啥破玩意兒,配不上老娘。

其實鄭青山心裏頭,早就模模糊糊覺著了。

抽煙也好,化妝也好,嗚嗚渣渣、浪浪嗖嗖的那些個。打眼一瞅,是個性,是自由。可真湊近了,恐怕都是過不去的坎兒,抹不平的疤——

火在他手裏,他就能說了算。想讓它著就著,想讓它滅就滅。

美在他臉上,他又不敢說了算。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又不敢太好看。覺著得把那份得意趕緊扔了,才算對得起那倆一輩子都沒美過的人。

鄭青山洗幹凈手,拿起臺子上的一管口紅。拔開擰出來,對著燈楞了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他把那口紅往自己嘴上抹了一圈。

抹完了瞇著眼看鏡子,透過自己的臉去看小輝。

這時門外響起了音樂。辦公室裏的廣播也跟著吱哇,傳出孫無仁嬌滴滴的聲音:“請鄭小山兒同志,到一樓吧臺處領獎~”

鄭青山嚇了一跳,趕緊擰開水龍頭洗臉。嘩嘩搓了兩把,擡頭一照鏡子,天塌了。

這玩意兒咋洗不掉?!

他不知道世上有種東西叫防水口紅,嘩嘩地連洗帶搓。沒蹭下來不說,好像還蔓延了。

廣播又響了,帶點撒嬌的尾音:“快來呀~飯兒要涼了~”

鄭青山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頂著烈焰紅唇走出去。

廳裏應急燈已經被關掉,只留吧臺那兒一圈昏黃。

琥珀色的光,像從威士忌裏析出來的。孫無仁站在吧臺後,頭頂倒懸著一排亮晶晶的玻璃海。穿著寬大的冰絲花襯衫,擦著一只水晶酒杯。杯子在燈下慢慢地轉,晃著一圈圈的光。

吧臺上扔著幾個塑料袋,還有排外賣盒。鄭青山拄著凳子坐上來,眼睛卻不怎麽敢往他身上落:“這麽多得多少錢?”

“就幾盒菜,還能吃破產是咋的...哎?”孫無仁手指頭伸過來,托起他的下巴頦,“不對,我咋瞅你好像變好看了呢?”

鄭青山裝作不經意地遮掩:“沒有。”

“別擋呀,給我看看。”孫無仁扒拉開他的手,上下瞧了一圈。眸光閃閃地笑起來:“你抹我口紅了?”

鄭青山擋開他調戲的手,來回掏著啥也沒有的塑料袋。嘩啦半天,才發現筷子早就被擺到盒上了。臉一陣陣地紅,嘴還是硬邦邦地否認:“沒有。”

孫無仁胳膊肘拄著臺面,撐著臉頰看他慌亂。嘴角勾著甜蜜的淺笑,襯衫上的花卻開得要瘋了。紫黑腥紅的,纏成一團往外爬,爬得滿吧臺都是。

“想親就直接親。”

“吃飯吧。”鄭青山低頭推了下眼鏡。

“喝點啥不?老板親調。”

“我喝過。”

孫無仁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這回事兒。湊到鄭青山臉前,歪著腦袋問他:“你啥前兒喝過我調的酒?”

“就那天。酸菜...酸菜的。”

“酸菜天馬尼?”

鄭青山嗯了聲,埋頭吃飯。咬了口吊爐燒餅,渣子掉得滿襟都是。沒有紙巾,他就一粒一粒往吧臺上撿。有點狼狽,有點可愛,也有點招人疼——明明噗嚕兩下就完事兒的,偏要那麽認真。

孫無仁彎著一雙細長的狐貍眼,溢著亮晶晶的喜歡。擡手抹了下鄭青山鼻尖,用那種哄小孩似的口氣、卻又低沈沙啞的原聲問:“我調的酒,好喝嗎?”

“好喝。”

“真好喝嗎?”他撐著臺面,湊到鄭青山右耳朵邊,“再撒一句謊,我親死你。”

“...一般。”

孫無仁鵝鵝地笑起來:“不好喝就對了。那酒就不是讓你喝的。”

“那是幹什麽的?”

“點著玩兒的。”

“什麽叫點著玩兒?”

“噱頭、游戲。拿來發朋友圈兒。”孫無仁把剛才擦好的杯子撂到他跟前,“瞅著啊,我給你整杯正經的。”

“中午就喝酒?”

“沒日頭的地方,就是晚上。”孫無仁彎腰拉開櫃子,沖他拋了個媚眼,“想浪漫,就別看點兒。”

他拿出一瓶苦精酒,往杯裏甩了兩滴。抽出一根亮閃閃的長吧勺,舀了一勺黏稠的重糖漿。從冰櫃裏拿出模具,摳出一顆拳頭大的冰塊。最後開了瓶黑麥威士忌,傾在冰塊上。

鄭青山沒說話,呆呆地看著他調酒。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捏起一個個精致物件兒。浸在琥珀色的燈裏,像一件會動的藝術品。

最後那雙手摸出個橙子,削了半圈皮,把橙皮在杯口掐了一圈。而後打火機啪地一響,火苗躥多老高。

只那麽一秒,照亮了他煙熏的眼尾。橙皮的油份在火裏炸開,帶著清香墜進酒液。最後他從底下抽出一張紙杯墊,撂到鄭青山跟前。

“老派雞尾,Old Fashioned。”

鄭青山左右端詳那杯酒,還湊上去聞了聞。抿起嘴唇,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我還以為,調酒得來回搖。”

“你要想看那些花裏胡哨的,我也能給你比劃兩下子。”孫無仁從褲兜裏摸出煙,叼了一根。沒用剛才的煤油打火機,而是用自己的電弧機烤燃。深深吸一口,就一口,便把煙撚了。

“但跟你倆,不整那沒用的。”他拄著臺面笑,煙順著嘴角絲絲縷縷地冒,“我這人吧,其實挺老派的。”

年輕的情話是繽紛的莫吉托,浮一層奶油泡沫,點綴著花哨水果。

年長的情話是老派的雞尾酒,苦而烈,細品,才有那麽一點甜。

就像我這輩子是苦的。但為你,我願意擱一勺糖。

就像火是我逃不開的命。但為你,燒也行,憋回去也行。

鄭青山和他對了一眼,掫了一大口。剛放下杯,孫無仁又端起來。印著他的唇印,仰頭幹了。

冰塊在杯裏輕輕一響。孫無仁翻過杯墊,推到鄭青山跟前。

還是桃花形狀鏤空月牙,上面拿油筆寫著一行小字——

孫雙輝答應鄭青山:

“給你的許願卡。”那只蒼白殘疾的手,搭上粗糙滄桑的手,“今年五月份,都沒給你過上生日。”

“你也沒過上。”鄭青山渾身摸了一圈,扭頭看二樓,“筆在樓上。”

“那用嘴說。”孫無仁閉上眼睛,指指自己的左耳朵,“過來說,小點兒聲。”

兩張被酒燒紅的臉,熱熱地貼在一起。鄭青山勾著他的脖子,頭一回把想幹的事兒說出了口。

“你能不能...再跳一回舞?”

“跳一萬回都行。”孫無仁撿起他剩的半張燒餅,邊咬邊往後臺走,“你先吃飯兒,我換首歌去。”

他這一走,又是半個來鐘頭。鄭青山吃完了飯,酒勁也上了頭。趴在臺面上暈乎,盯著杯裏化了一半的冰。

舞臺那邊的燈亮了。一盞盞層層堆疊,疊成一種暧昧的紫紅色。鋼琴曲戛然而止,換成歡快的前奏。緊接著可愛的歌詞響起來:

you & me,only you & me,見面就笑嘻嘻~

我和你,就這麽神奇,恰恰好在一起。采花蜜,蜜蜂采花蜜,飛到東飛到西...

等唱到‘織布機,針和線在一起’的時候,一個身影躥上了舞臺。還穿著那件花襯衫,褲子卻換成了舞蹈褲。蹬著一雙鋥亮的中跟小皮鞋,噠噠地敲著臺面。

先是一連串快速的原地旋轉,快得讓鄭青山擔心他要暈。孫無仁也的確暈了,往邊上栽歪了好幾步。

鄭青山往舞臺那邊小跑,他又忽然站住了。看著這邊笑,噠噠地跳起來。

鎖步幹凈精準,追步緊湊有力,胯的擺動恰到好處。多一分則油,少一分則木。

他跳得松弛,像走路那麽自然。哪怕對舞蹈一竅不通的人,也能看出這裏有多少年的苦功。

但他不願讓你老想著這份苦功,總是要摻點玩笑。

他學卓別林的外八,學邁克爾傑克遜的提襠。他拽出花襯衫的下擺,當裙子一樣捏著兩個角。他擠眉弄眼,在胸口來回比心。

他逗鄭青山笑,鄭青山就笑。站在離舞臺最近的卡座臺階上,手指來回擦著鼻底。

孫無仁跳到臺邊,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向前伸出:“山兒,上來一塊兒啊。”

鄭青山擺擺手,往後退了半步:“我不會。”

“我教你嘛!”

鄭青山看看他,又回頭看了一圈空蕩蕩的大廳。

“有監控吧。”

“都關了。今兒這場子就咱倆的。我是這兒的老板,你呢,是我的老板。”

鄭青山還是有點抹不開,在原地猶豫著。

“快來!”孫無仁在音樂裏喊他,“剛吃完飯兒,動彈動彈!”

鄭青山終於下定決心,順著臺口的斜坡小跑上去。孫無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扯進了燈光裏。

舞臺上煙霧繚繞,虛幻得像一場退不掉的高燒。

他摟著他的腰,他踩著他的腳。他帶著他轉起圈,把他的眼睛轉亮。

音樂自動切了一首又一首,節奏越來越慢,年代越來越老。跳不動快的,就跳慢的。腳貼著腳,在方寸之間慢慢地挪。

那與其說是跳舞,不說是借音樂相擁。沒有章法,只有心跳。孫無仁嘴唇貼著鄭青山不靈光的左耳朵,偶爾說一句什麽。

音樂響著,他知道鄭青山聽不見。他要的就是他聽不見,省得嫌棄自己油嘴滑舌。

一曲又結束了。在切歌那短暫的安靜裏,鄭青山忽然開了口:“小輝。”

“嗯?”

“問你個事兒行不?你要不想說...”

“問。”他撫過鄭青山的後腦勺,像是摸過一只溜滑的小貂,“沒你不能問的。”

“你為什麽...”鄭青山推著他的肩膀擡起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改名叫‘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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