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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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飯局訂在溪原最老牌的國貿酒店。

這是鄭青山第二回來。上回他為了能看卷宗,喝了呂成禮四杯白酒。沒想到短短半年,再踏進這裏,竟然是談呂成禮的賠償款。

車停了,小跑上來兩個門童。三十多度的正午,穿著雙排扣的紅色長袖。依舊握著對講機,一個假笑著拉門,一個在車頭鞠躬。

幾人下了車,段立軒扭頭對開車的瘦猴道:“你先吃飯去吧。完事兒了打電話。”

說罷扭頭往裏走。鄭青山跟在他後頭,覺得今兒的段立軒分外陌生。

沒戴墨鏡,沒穿大衫,沒戴滿手的滅霸戒指,甚至腳上蹬的都不是樂福鞋。穿了件白T恤,外罩淺灰的亞麻西服。

手上還捏著串佛珠,在後腰一圈一圈地轉。鄭青山盯著那串珠子,覺著後背也跟著浮出一層汗。

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廳,從電梯上了三樓。服務員把門推開,側身讓路。

這次的包廂比上回來的高檔。圓桌鋪著暗金臺布,正中央擺著一盆假山松柏。黃花梨的官帽椅,主位後是山水畫的壁紙墻。

段立軒站門口掃一眼,拉開了主位右側的第二把椅。胡律師和鄭青山圍著他一左一右地落座,各自把包放到了腳邊。

服務員進來上茶,段立軒低聲對鄭青山道:“過會兒提錢,別心疼,別吭聲。這回咱事兒上占了便宜,錢上就得給人家個面兒。”

鄭青山點點頭,心事重重地皺著眉。段立軒又扭過腦袋,對胡律師囑咐:“案子的事兒,別往細了掰扯。先讓他們說,咱就打哈哈。”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服務員按著門把,迎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男人三十四五,穿了件藏藍襯衫,沒打領帶。一米八的個頭,戴副方框近視鏡。

他後面跟一年輕女人,穿米白襯衫裙。頭發盤得幹凈,長得古典秀麗。最後頭是個中年女人,一身墨綠薄西服,看著也是律師。

段立軒站起身,背著手。姿態很江湖,但表情很嚴肅。口氣也是鄭重的:“嚴總,幸會。”

嚴仲行和他對視一眼,也回了個點頭:“幸會。”

而後徑直走向主位,拉開椅子坐下。呂星柔看了幾人一圈,沒說話。坐到嚴仲行的右手邊,和鄭青山隔著一把椅子。

嚴仲行沒著急開談,等著服務員上茶。端起杯子抿了口,這才說道:“人現在,恢覆得還可以。”

“那就好。”段立軒說。

“傷情鑒定,你們也看到了。”嚴仲行說。

對方律師抽出資料,補充道:“輕傷一級,目前住院六十七天。”

胡律師跟著附和:“是這個結果。”

這時呂星柔開了口:“之前下了兩次病危通知。”

段立軒瞄了她一眼,又看向嚴仲行:“我們認。”

嚴仲行放下茶杯,輕拍呂星柔的手背:“說實話,這個結果,我愛人這邊並不滿意。”

“但既然已經是這個結論,後邊的事,我們也不想再擴大。”嚴仲行雙肘放到桌面上,手指搭出一個塔形。直直地看向段立軒,不疾不徐地問,“你們打算怎麽處理?”

這時胡律師把起草好的賠償協議推到桌子中央。

“69萬6650,一次性賠付。”段立軒左小臂壓著桌面,身子歪著前傾,“附帶諒解書。”

這個數字一報,對方三人的臉上,都出現了短暫的怔楞。

嚴仲行皺眉思索了下,道:“報這麽零碎。”

“我報的是70萬。”段立軒歪嘴笑了下,“但我來之前呢,丫...咳!孫老板,特意跟我提了嘴。說呂總原來欠咱好幾筆醫藥費,一共3350塊。利息不要了,就要個公道。”

鐺一聲,茶杯磕上了轉盤。鄭青山拿起桌面的小毛巾,壓上灑出來的茶湯。

嚴仲行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扭頭看呂星柔。

呂星柔的手指往起一絞,看向段立軒:“什麽醫藥費?”

段立軒把佛珠往桌面一拍,刀眉壓在漆黑的眼珠上:“當年呂總動手,都是我們人自己上的醫院。可沒做過什麽,傷情鑒定。”

“跟誰動的手?”呂星柔柳眉倒豎,聲音也有些顫抖,“你說話要拿出證據,黑鍋可不能隨便亂扣!”

鄭青山剛要開口,被段立軒壓了下腳尖。他靠回椅背低著頭,推了下眼鏡。

“咱要叫這個真兒,那總能叫出來點東西。”段立軒拎起茶杯,細微地笑了下,“傷就擱這溪原看的,醫院也沒倒閉。”

“醫院知道誰動的手?”

“算了!”嚴仲行出聲打斷,臉上是壓抑的憤怒與不耐煩。

呂星柔不再說話,腦門上浮了層難堪的紅。她端起茶杯想壓火,但手氣得發抖,終究是作罷了。

段立軒撓了兩下小胡茬,扭頭看墻上的畫。哎呀了一聲,挺大動靜地自言自語:“老話兒說得好。這蒼蠅不叮無縫蛋,造下的孽早晚還。”而後又清了下嗓子,看向嚴仲行,“嚴總是個體面人,那我們也得要點面兒。都是媽生的,誰流血不疼?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嚴仲行揮揮手:“過去的事,不往裏細翻了。就按段先生說的數走。”而後對身邊的律師使了個眼色。

律師掏出事先準備好的諒解書:“兩個工作日內,全額匯至指定賬戶。到賬後,諒解書生效。”

老胡接過來看了看,對段立軒點了頭。

轉盤緩緩轉了一圈,松柏盆景的影子在臺布上晃了晃。

段立軒在賠償協議上簽了名,呂星柔在諒解書上簽了名。文件交付,被各自的律師收好。

“這事到此為止。”嚴仲行拍下呼叫鈴,對進來的服務員道,“上菜。”

依舊是各種景觀菜,花裏胡哨,雲霧繚繞。黑乎乎的魚子醬,五顏六色的刺身,清蒸魚,紅油鍋...國貿飯店的高檔菜,翻來覆去也就這幾個。

沒有上酒,也沒有人動筷。直到所有菜都上齊,嚴仲行才矜持地夾了一口。

就一口,那個離他最近的清蒸石斑。而後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段先生,我後面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段立軒這筷子剛拿起來,稍微一楞。而後也站起身,氣派地微笑送客:“那行。慢走。”

門關上了,就剩三人的包廂一陣寂靜。

段立軒看著那一大桌菜,沒什麽表情。忽然從後腰拎過手包,掏出手機撥號。

鄭青山和胡律師雙雙放下筷子,扭頭看他。

“餵,猴兒。”段立軒說,“擱哪兒呢?”

“吃個幾把的蘭州拉面,回國貿酒店!三樓最裏頭的包廂,過來摟席!”

他放下手機,看看鄭青山,又看看胡律師。往倆人胳膊上一抽,笑道:“瞅啥!他裝B他的去,咱開造!”

這一嗓子嗷出來,仨人都笑了出來——

歷時兩個月的硬仗,終於打贏了。鑒定輕傷,諒解賠償。孫無仁不會坐牢,月上桃花即刻覆檢。

雖說跑前跑後,花了不少錢。鄭青山為此辭了職,段立軒也打沒了最大一張牌。

但到底是贏了。等到年底,他們還能一起上大耗子山過年。

“他媽的解氣!那呂成禮算什麽東西,就幾把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段立軒拍下桌面的呼叫鈴,又對進來的服務員道,“老妹兒,給拿瓶飛天,要正標的!”

說罷順手拎了碗魚子醬,撂到鄭青山的盤子裏:“造,老妹夫兒,造飽。”扭頭又給胡律師拿了碗,“瞅瞅咱老胡,都瘦脫相了。”

胡律師悶頭吃著,雙下巴都跟著抖:“最近是掉不少秤,能有三四兩。”

酒上來沒一會兒,瘦猴兒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大胖子,也是段立軒的小弟。

“二哥,我怕吃不了,給你帶了個凈壇使者。”

段立軒站起來,對鄭青山介紹:“老鄭,這我金店管事兒的,叫劉大腚。幫著跑銀行那條線兒,給裝B犯卡了好幾筆款。”

劉大腚像熊大一樣擠過來,憨厚地伸出倆手:“哎你好你好...”

鄭青山也趕緊回握,點頭招呼:“你好你好...”嘴張了張,不知道是叫凈壇還是叫大腚,只能又接了個謝謝。

黑亮亮的魚子醬,白嫩嫩的蒜瓣肉。幹了杯中酒,一路辣進肚裏頭。酒還是那個酒,辣還是那般辣。可不再是燒心灼肺的辣,反倒像盛夏清早的日頭。

都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酒過三巡,越來越沒正行。

胡律舉著那張諒解書,浪嗖嗖地在桌邊跳起了舞。露出半截啤酒肚,逗得段立軒哈哈大笑。

鄭青山也跟著笑。他竟然不知道,自己還能這般笑。嘴張得大大的,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抖落出來。

曾經他以為,自己不再需要那3350塊。他勸自己算了,拉倒,當買個教訓。可是心上總留著一點堵,不願回想。

但在今天,在拿回那3350塊的瞬間,心上那塊堵,吧嗒一聲掉了。像冬天窗戶根上結的冰溜,被太陽曬化了。掉地上摔成碴水,撿都撿不起來。

他下意識地摁上胸口,覺著噗通噗通的。剛長好的心臟,跳得鮮活敞亮。

“二哥。”他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從桌子下塞給段立軒,“我拿13萬。”

段立軒往回推著,連連擺手:“哎哎!你拿啥拿!”

“我知道你跟小輝,都不差我這點錢。”鄭青山執意從桌子底下塞著,“但我...也想拿一點心意。”

段立軒偏頭看了他半晌,還是接過來揣進褲兜。沒說話,擡手勾住他脖頸,輕輕跟他碰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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