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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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八月的天,瓦藍瓦藍的,像新出廠的車牌子。陽光從雨棚漏下來,變成滿地細碎的小格子。

特需病棟門口設了閘機,沒卡進不去。

鄭青山望著那磨得發亮的刷卡機,忽然有點恍惚。離開不過一個多月,當醫生的那段日子,竟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走到訪客窗口,往裏張望。今兒的值班護士他認識,姓劉。

小劉一擡頭,高興又驚訝地招呼:“鄭大夫!你咋來了?”

“來看個病人。304。”

“我聽陳大夫說你不幹了,還尋思再也瞅不著了呢。”小劉一邊敲電腦一邊嘮嗑,“現在擱哪兒呢?”

“在家。無業。”

“擱家也挺好。正好歇歇。”小劉扯下訪客碼,滿臉羨慕地感嘆,“要不上哪兒整這長假。”

鄭青山結過來,沖她笑了笑:“是。”

他這一笑,把小劉整不會了——鄭拽妃擱二院混了十年,誰見他笑過?這才辭職一個多月,咋還變身彌勒佛了?

果然是上班結節增生,辭職活血化瘀。要不是還有個窮困潦倒的副作用,誰不想擱家躺著。

鄭青山沒看見小劉羨慕的目光,徑直進了閘機。

墻上掛著抽象畫,電梯旁邊擺著花瓶。伸手摸了下,插著的都是真花。

深棕的木門,銘牌被取下,只剩一個空卡槽。他盯著那卡槽看了會兒,擡手摁了鈴。

屋裏靜得像一塊海綿,沒有人似的。他又摁了下,這才傳出腳步聲。

門被從裏面打開。

自從呂成禮住院,這是鄭青山來看的第一眼。而這第一眼,就險些沒認出來。

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敞著懷。耳朵上一圈縫線疤,兩個腮幫子往裏塌。踩著一雙黑色塑料拖,支著犰狳似的長趾甲。

呂成禮看見他,楞了下。松開門把,嘖了下舌:“你咋進來的?”

“走進來的。”

呂成禮轉身進了屋,坐到沙發上摸煙。

鄭青山踱進來,四處打量。屋裏就一個護工,在床邊窸窸窣窣地收拾。

淺灰的木地板,米白的皮沙發。占了大半面墻的落地窗,框著一片明亮的天。藍的底,交織著雲片。像件大青花瓷,擺在暴發戶家的顯眼處,生怕來客不知道它值錢。

這裏是二院的特需病房,僅僅是一天的床位費,就要八百塊。

鄭青山想起了另一間病房。十五年前,城中村裏的小診所。

門破得掉渣,漆皮翻卷著,底下露個大縫子。桌上放著瓶瓶罐罐,玻璃下壓著一張報紙。

大夫六十來歲,以前是給村大隊劁豬的獸醫。拿棉花沾著酒精,語重心長地勸他:你歲數還這麽小,要學點好。你爸媽拉扯你不容易...

床和床沒個遮擋,旁邊是一群掛吊瓶的。躺也沒得躺,都擠著坐。屋裏一盞小燈,昏昏地照著一張張燒紅的臉。誰也不比誰幹凈,誰也不比誰值錢。可都想好,想活。

誰是生來就會活的?都是連滾帶爬過來的。走到今天這一步,回頭一瞧。那時候的張青山,從診所出來,孤身在馬路邊站著。天黑了,公交來了。空調車要倆鋼镚,他缺一個。

頂著小雨,沿著馬路往回走。窩窩囊囊地抽搭著,讓飛馳的車燈一下一下劈著。

其實懦弱這東西,原也沒那麽可惡。誰還沒有過怕,沒有過縮?

被人踩了一腳,未必是自個兒的錯。這世上的腳那麽多,就你蹲在那兒系鞋帶,都有不長眼的邁過來。

張青山是窩囊,可到底沒走丟,也沒學壞。他還是咬著牙,忍著怕,摸摸索索地,把你鄭青山送到了這兒。

如今你厲害了,倒嫌他了。嫌他慫,嫌他笨,嫌他被人欺了也不吭聲。可那時候,誰替他扛過一下?

風來了是他擋著,雨來了是他淋著。他那麽不容易,才把你護到今天這副體面樣子。

別埋怨他了。別數落他了。那個張青山,他真得盡力了。

護工低著頭從身邊走過,帶起一股84味的風。呂成禮看鄭青山四下打量,冷冷地問道:“這個結果,你還滿意嗎?”

鄭青山從窗前回過頭,直直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沒聽見他說什麽,答非所問地道:“小輝今天出來。”

呂成禮叼上一根煙,把煙盒撇上茶幾。

“我見到你妹妹了。”鄭青山又說。

呂成禮斜睨他一眼。

“很漂亮。”鄭青山頓了下,“和你不像。”

呂成禮擦著了打火機,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下。他深深吸了口煙,等吐出來了,才罵了句:“關你屁事。”

鄭青山沒說話,扭過頭去看外面。巴士停在二院門口,下來個紅裙女人,紮著金色的卷馬尾。

呂成禮等了會兒,忽然朝著他背影道:“你他媽到底是來幹啥的?”

“確認一件事。”

“確認我殘沒殘廢?”

那女人沒有拐進二院,反而過了馬路,進了對面的小區。鄭青山莫名為她松了口氣,扭過頭道:“確認我不再害怕。”

“不怕我?”

“不。”鄭青山笑了下,“是不怕想起張青山。”

屋子裏更安靜了,能聽到空調的細碎風聲。

“鄭青山,”呂成禮嗤笑了下,“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贏了?”

“是。”鄭青山轉過身,面朝著他,“經過這件事,我學會了很多。希望你也能學會。”

呂成禮靠回沙發裏,翹起腿。病號服下擺敞著,露出支撐護具的一角。他抽著煙,臉頰一凹一凹,像兩片魚鰓。

“我學會什麽?”

鄭青山靠著窗框邊凸出來的承重柱,看著自己的鞋。嶄新的帆布鞋,一腳蹬的款式。

他的腰不好彎,不方便系鞋帶。但之前楞是沒想過,能換雙不用系帶的。

“呂成禮。”鄭青山緩緩擡起頭,平靜地道,“你離開溪原吧。”

眼白汩汩地大了一圈。又退潮一樣縮回去,變成一個強撐體面的白眼。

“你算什麽東西,還來命令我了?”

“是建議。”鄭青山堂堂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帶躲閃,不帶火氣,只有一點點的悲憫。最後落在對方腰胯處的支撐護具上,停了一秒,挪開了。

呂成禮的腮幫子咬了咬。拄著扶手站起身,隨手往地上撣了煙灰。

“你不就是傍上個社會人兒嗎?還真拿自己當玩意兒了。”他順著鼻孔哼哼,煙頭朝鄭青山點著,“我告訴你,這回要沒有那個姓段的,啊,認識兩個B人兒。就憑你跟那人妖,加一塊兒都湊不上個全屍。”

他說完,又吸了口煙。瞪著眼睛,等著熟悉的一二三。

雲層遮住了太陽,屋子暗下來。

鄭青山沒有一二三。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又扭頭看外面的天。雲層比方才密,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去接小輝,得買個雨披。他瞄了眼墻上的掛鐘,沈默地走了出去。

晚上九點半,廣播響起了休息指令。

房裏的燈晝夜不滅,像是水銀的月。孫無仁躺在鋪板上,頭朝向通道。屋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

最開始來的半個月,他一直住的單間。不用值班,也不用當著別人面上廁所。本意是照顧他,結果整成小黑屋了。

在一個沒有手機的環境獨處,差點沒給孫無仁逼瘋。主動要求配個室友,哪怕給倆蟑螂。

那天正巧新進來個男的,於是就給安排進了孫無仁的號裏。

結果他嫌人家拉屎滂臭,天天在號裏嘰歪。人家一去蹲廁所,就轉著手叫喚:唉媽呀,成臭了!ne臭啊!管教兒!管教兒!!

人都有自尊心,被他說幾次,那男的也急眼了,要動手。結果沒成想,這個天天夾嗓的老娘爺,瞬間就能化身霸王龍。三兩下薅著他脖領子給摁坑邊上,要往窟窿裏塞。

眼看沒法處了,換了個大爺過來。尋思著看歲數大,能消停點兒。這回霸王龍倒是不打了,但嫌人家有老人味兒。天天嘟嘟囔囔,還是要換舍友。

之後換了個小夥兒,又說人家有狐臭,朝管教要保鮮膜,說給人胳肢窩纏上。

這室友一個接一個地換,就沒一個他看得上。今天嫌這個打呼,明天嫌那個屁多。直到上周,換來個中年漢子。悶聲不吭,長得挺兇。鼻底到上嘴唇中間,一道深深的人中溝。

孫無仁終於消停了。變得賊拉乖巧,甚至有點柔情似水。但這回,輪到對方要求換號了——他嫌孫無仁有味兒,像個行走的大抹布精。

其實這事兒也不能怪孫無仁。他身上那套運動服,三四天就得洗一回。這裏管理嚴格,衣服要統一送洗。可孫無仁覺得公共洗衣機不幹凈,偏要自己手搓。鑒於他是關系戶,得到了一個大盆,一塊香皂,以及一個手搓許可。

問題是沒地兒晾啊,擰幹了攤鋪板上陰幹。純棉料幹得本就慢,在屋裏潮哄哄地發酸。

臭走那個男人後,睹溝思人的日子也結束了。孫無仁沒再要室友,還是回歸了孤獨。

好在這孤獨沒持續太久。明天,他就可以離開這兒了。

隔壁號有人打呼,吵得像水牛在嚎。孫無仁把手臂枕在腦後,望著墻上一塊褐色的汙漬。

他原以為,拳頭是自己打的,禍是自己闖的,一個人扛就完了。可現在才明白,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扛得起的事。

一條魚撞了網,驚動了一池水。這水不止是他的,也是豆豆龍的,段小屁兒的,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自己這一撞,也撞疼了他們。

孫無仁忽然想起小時候,後樓有個小崽子罵他姐是‘臭表子’。他拿石子劃了那家的桑塔納,警報一響,二樓伸出個腦袋:小B崽子,你他媽的幹啥呢!

眼看著那家人進了自己家的單元,他隨便找了個樓洞躲。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黑了。聽見他媽的呼喊,從樓道的小窗戶往外瞅。她還是穿著那件起球的粉毛衣,頭發紮得松垮垮。手裏捏著一串鑰匙,一圈圈喊他的名字:輝—輝啊——

他沒敢出來。

那時他不懂,現在忽然就懂了——媽不是要怪他,是喊他回家吃飯。

三十三了,芯子裏卻還是那個掛鼻涕的小男孩。心裏頭怯生生的,竟忽然害怕出去了。

窗外的天漸漸發白,頭頂的燈還亮著,像是假太陽。

鐵門一道一道開。哐啷哐啷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波過來,一路波到他門前。

他跟著管教穿過走廊,七拐八拐進了個屋。桌子對面坐著倆民警,遞過來一張釋放單。寫著姓名,年齡,籍貫,進來的日期。下頭蓋個黑戳:解除羈押。

“核對一下。沒問題在這簽名,按手印。”

今天沒戴手銬,可簽下的字還是歪歪扭扭。大拇指蘸了印泥,往名字邊上使勁一摁。

一式三聯的單據,民警扯下第二聯遞給他:“別整丟了。”而後拿出來一個大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裏頭都是孫無仁進來時的家當。

黑絲襯衫,拉丁舞褲,塑料拖鞋。耳墜、手機、半包煙、打火機,還有那條豆豆龍浴巾。

“點點。”

“沒毛病。”

“你朋友捎來個東西,讓交給你。”

民警遞給他一個小信封。很薄,像是什麽也沒裝。孫無仁撕開,倒出來了一張銀行卡。

綠底的,寫著農業銀行。他又往信封裏瞧,摳出來一張小紙。上面是段立軒的甲骨文:老鄭公資卡。

孫無仁心裏咯噔一下,還以為鄭青山挪用公款了。仔細想了想,暗罵段小屁兒找了個名校博士,文化水平還不如以前了。

他把那張卡仔細塞進背心暗袋,跟著管教往外走。穿過走廊,盡頭一扇鐵門,門上一個小窗。管教把臉湊上去,鐵門嘩啦啦地響,有人從外面拉開。

光湧進來。雖然白淡淡的,但這是真太陽。門外下著雨,在水泥路上一砸一個花兒。

管教沒再送。站在門裏,朝他點點頭。

“走吧。”他揮了下手,“別再來了。”

孫無仁笑了笑,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辛苦了啊哥。”

遠處是暗紅的門樓,銀灰灰的收縮門。孫無仁抽出那條豆豆龍浴巾,蓋在腦袋上往外走。

心裏頭突突的。

他盼段立軒來,又清楚這癟犢子的尿性——沒有情緒,全是價值。知道人撈出來了,任務就算完成。至於出來是刮風是下雨,手機有沒有電,兜裏有沒有錢。這大粗心眼子,想不了那麽遠。

與此同時,他怕鄭青山來。又門兒清這人指定得來。肯定傻乎乎杵雨裏,眼巴巴地等。

他走了兩步,小跑起來。心臟在腔子裏砰砰直跳,要從嘴裏掉出來。跑到門口,順著側門擠出去。往左看看,沒有人。

心臟跳到了後腦勺。脖子像銹住了,楞是不敢往右擰。

直到那熟悉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小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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