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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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太陽像是潑下來的。

老歐陸停到了一個老舊小區門口。車門掛著層泥點,是上一場雨留的。

段立軒推開駕駛門,從後座拎出東西。頂著太陽往小區裏走,兩片墨鏡被曬得發白。

進了單元門,踏著老樓梯上了二樓。防盜門敞著,露出紗網門。屋裏頭靜悄悄的,偶爾傳出一聲鳥叫。

房子現在是又舊又破,但在二十年前,也算是高檔體面。

裏頭的人是又老又矮,但在二十年前,也捏過紅頭文件。

段立軒是在六年前認識的梁征,認識得挺傳奇,也挺疼。

那是年根兒底下,飄著冰雹似的小雪粒。段立軒開車往火車站去,準備接二丫上耗子山過年。

路上堵車了。前頭說出車禍了,死人了。段立軒下了車,往人群裏湊著看。

是輛運鋼的貨車,捆紮繩索脫了。拐彎的時候貨掉下來,正砸在等紅燈的人堆裏。有個老頭腿腳不利索,沒跑開。

警車還沒到,現場血呼啦的。有幾個遠遠圍著,念叨啥“大過年的”“大車全責”。

段立軒抻脖瞅了會兒,覺得人曝屍街頭,死得心酸。也不管晦不晦氣,脫了自己的棉夾襖。帶著活人體溫的衣服,蓋上了屍體凍凝的頭骨。

這個橫死的老頭,是梁征的親哥。而那棉夾襖的口袋裏,恰巧落了一張剛辦的浴池會員卡。

梁征找到了段立軒,親自提著東西道謝。那時段立軒還不知道他是誰,瞅著又瘦又矮,穿戴樸素。只當他是個貧窮弱小且無助的小老頭子。沒肯收禮,還熱心地載著他去大悲寺。找了個認識的方丈超度,自掏腰包五百塊,給點了盞輪回燈。

從廟上回來,梁征說:孩兒,你要不嫌棄,往後就叫我一聲姥爺。

這一叫,就是六年。後來知道老頭是誰了,段立軒也沒求他辦過事——

跟這種人打交道,機會就一回。多一回,六年的姥爺都白叫。

今兒求到這裏,也真是沒招了。二丫整的那些東西,他不敢輕舉妄動。一旦變成雙方交火,就是你死我活。只能是今天跟這個喝,明兒跟那個說,四處賣賣段二爺的面子。可樂福鞋都要踩踏幫了,也就是強撐著僵持。

呂成禮本人,沒什麽本事。但他有個同母的妹妹叫呂星柔,嫁給了嚴雪松的二兒子。

那嚴雪松是誰呀?溪原的風,得從他的辦公室裏吹出來。幾任主官進出,都得先去他屋裏坐坐。

段立軒是江湖的頭一號大哥,可說到底,不過三教九流。想要往權力場裏摻和,還不夠格。梁征雖說退下來十幾年了,多少還有些老關系。說不定哪根枝兒,就能夠到嚴雪松屋裏。

“姥爺!”段立軒站在紗網門外,叫了一聲。

屋裏傳出一聲答應,趿拉出來個老頭子。不襯一根頭發,穿件白色雙杠背心。拔了插銷,看到他手裏拎的東西。

“就見外。”他拿起鞋櫃上的塑料拖,啪嘰扔地上,“進來吧,我切個西瓜。”

陽臺上掛著草簾,養了只八哥,叫小五。養了七年了,也算是老鳥。依舊很菜,就會倆才藝:

一個是模擬機關槍,特噠噠噠噠。

一個是數數,永遠數不明白:“一,二,三,一百。”

段立軒走到鳥籠前,嘬著嘴逗它:“小五兒,說恭喜發財。”

八哥在籠子裏來回蹦跶,張開黃焦焦的嘴:“三,一百。特噠噠噠噠。”

“說恭喜發財。”

“三,一百,一百。”說完在橫桿上跳過去,撅起尾巴,沖段立軒拉了兩滴屎。

“別一百了,我瞅你像他媽二百五。”段立軒回身坐到沙發,“這鳥不行,有點兒腦血栓。”

“小五聰明著。是我沒咋教。”梁征不肯承認他養了個傻鳥,護犢子地辯護,“那電視劇裏打槍,聽一遍就學會了。”

段立軒撇撇嘴,拿起一丫西瓜。三兩口啃沒,拉過垃圾桶呸籽:“這西瓜還得是沙瓤的。”

梁征也拿起西瓜吃,垂著眼皮問:“現在卡哪兒了?”

“傷情鑒定。”段立軒抽了張紙巾,抹了兩下嘴,“醫院內部沒啥說道,給奔著輕了寫。鑒定所那邊,不給點頭。”

“好事兒啊。”梁征說,“要奔重傷去,得公訴。”

段立軒頓了下,歪著腦袋尋思這句話。小五在他後頭撲棱棱地跳著:“三,一百,一百。二百五。”

“不行。”他搖搖頭,“咋的丫兒也不能進去。”

“不是說讓他們公訴。是讓他們知道,公訴沒有好處。”梁征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小抹布擦擦手,“你手裏不掐著些好東西?”

“那我...都捅出去啊?”段立軒低著頭,小眼神一瞟一瞟,“我尋思要撕破臉,也撈不著好。要拿去給他們瞅瞅...”

“你捅哪兒去?”梁征笑了下,手往外輕輕一劃,“放個風兒出去。小輩的事鬧大了,老人家面子掛不住。”

段立軒撓撓小胡茬,嗯啊了兩聲。他今兒來就是讓梁征幫著放,咋還讓他去放呢?他這腚朝哪個方向,能吹到嚴雪松鼻孔子裏去?

梁征瞅他沒開竅,直接問道:“資料帶沒?”

電風扇吱呀呀地轉,桌上的西瓜化了一大灘粉汁兒。梁征翻著材料,一會兒問他這個口子認不認識,一會兒問他那個地方有沒有熟人。

他指哪兒,段立軒就往哪兒打。

“餵,老趙。我段二。二院精神科那批機子,啥時候開始查?”

“最近有人在問奧科設備的資質,問挺細。我說二院裏頭我不熟,提醒你一聲兒。”

“哎小沈,我二哥。城南那塊兒地,擱你們行的放款材料齊了嗎?哦,那塊兒地了不得啊,你們內部得審細點兒。”

小五在籠子裏撲騰著,嘰裏呱啦地瞎叫喚:“三,一百。特噠噠噠...”

“老劉,最近別讓媒體盯上醫療口。”

“我沒事。我替別人問。”

“三,一百。二百五。”

“安寧療護那個項目還整不整了?地都賣了吧...”

“現在要被檢察院調走一份兒,你心裏有底兒嗎?”

手機打得沒店,連著充電線打。等到天都擦了黑,梁征終於道:“行,差不多了。”

“老嚴那頭,我也遞句話。”梁征把資料往邊上一撂,站起身道,“晚上擱這兒吃吧,陪姥爺嘮嘮嗑兒。”

段立軒撂下手機,眼神有點發怔。看著桌上已經軟榻的兩瓣西瓜,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酸腥味。小五在身後撲棱著,沒數數,也沒打槍,就嘎嘎樂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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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天全黑了。風一陣比一陣緊,掀得車罩嘩啦響。

書房的門關著,只點一盞臺燈,黃光低得要壓到桌面上。嚴雪松摘下老花鏡,捏著一塊麂皮絨布,一下一下地擦。擦兩下,哈口氣。

門篤篤響了兩下:“爸。”

進來個男人,看著三十四五。戴一副方框近視鏡,穿藏藍棉麻襯衫。

嚴雪松戴上老花鏡,眼皮都沒擡:“你擱城南那塊地的款,聽說被壓了?”

“嗯。”嚴仲行坐到沙發上,搓了下鼻子,“審查周期延長了。”

“什麽理由?”

“沒明說。”

“沒明說。”嚴老端起茶杯抿了口,不鹹不淡地道,“那就是明說了。”

茶杯往桌上一撂,悶悶一聲響。烏沈沈的紫砂陶的,像個大秤砣。

嚴仲行沒說話,等著他爸往下說。

“醫療口最近自查。”

“聽大哥說了,例行檢查。”

“沒有檢查是例行的。”嚴雪松點點桌角那枚名片,“昨天這人,來找過你大哥。”

嚴仲行起身走過去,拈起那張名片。看清名頭的瞬間,眉頭緊了下——第二人民醫院副院長,萬曉松。

“他找大哥幹什麽?”

“求放他一馬。”

“什麽意思?”

“你大舅哥的案子,怎麽打算?”

“往重傷判。”嚴仲行彈了一下那張名片,有點咬牙切齒,“就是那個主刀大夫,不識擡舉...”

“聽大夫的。”

嚴雪松打斷他。聲不大,但一下就把嚴仲行釘那兒了。

“不是沒什麽大事嗎?”嚴雪松接著道,“住了倆月院,聽說也能下地了。”

“那能下地,不等於受的傷小。生育能力還有沒有,腦子會不會留後遺癥,都還是未知數...”

“判斷這個,是大夫的事。”嚴雪松再度打斷他,“聽大夫的。”

嚴仲行明白了,他爸這是要大事化小。急得把那張名片都攥卷了邊:“爸!這事兒要這麽解決,往後我的臉往哪兒擱?”

“那現在,你的臉就有地方擱了?”嚴雪松擡眼看過來。一雙老人的眼睛,虹膜暗黃。但看過來的時候,總讓人自覺變得很小,小成一粒灰,落在這張紅木桌上。

他點著桌上的兩張紙,往對面一推。

嚴仲行沒有拿起來,只是低頭看。那紙白得發青,晃眼睛。

“你大舅哥這批設備,是不是那個萬曉松簽字進的院?簽字的人要進去了,往上翻三層,你覺得能翻出誰來?”

“警局的筆錄,你看過沒有?誰先惹的事,你了解過沒有?還有你大舅哥的來錢道,你心裏有數沒有?”

嚴雪松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但嚴仲行知道,那個向來一句話分三口氣說的老頭,能三句話連一口氣說,是真發了火。

“有個老朋友跟我遞話了。說那邊手裏捏著的磕磣,不止這幾件。”

風悶頭往窗上撞,院子裏咣啷一聲,不知道什麽東西被掀翻了。

嚴仲行往外看了眼。窗戶黑漆漆的,看不見外頭,只能看見自己的影。

“還要判重傷,”嚴雪松接著問,“你知道,重傷是什麽?”

嚴仲行明顯蔫了,垂著腦袋道:“公訴。”

“公訴的公,是什麽意思?”

“...公開。”

“公開,意味著什麽?”

這回嚴仲行徹底不說話了。

雖說從他娶了呂星柔那天,就知道這大舅哥上不得臺面。但如今被被打成這樣,到底是有點可憐。不提有沒有感情,就面子上,他也想把案件定成重傷。

可他沒想到,這個外姓裏的外姓人,居然攢了這麽大一攤爛賬。要使使勁兒,倒也不是平不下去。只是...

“銀行不是沖你來的。醫療自查,也不是沖你大哥來的。但重合,就不是巧合。”

“在咱家,都知道他是個外人。但擱外邊瞧,他不是。”嚴雪松往後靠了下身,椅子輕輕叫了聲。他拿起了桌面上手機,屏幕亮起來,“不值當。”

外頭哢嚓一道閃,把窗戶照得慘白。緊接著雷就下來了,轟隆隆地滾過去。雨點子劈裏啪啦砸,順玻璃淌,割爛了嚴仲行的影子。

臺燈的光還是那麽點兒,照得老頭半張臉亮,半張臉暗。花鏡後頭的眼睛凹著,眼皮薄得有幾分發紫。

一點冷冷的紫。

嚴仲行站在那裏,手裏還捏著萬曉松的名片。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的期末考試,他數學只考了80分。分數的旁邊,批註一句鮮紅的評語:倒數第四。

他爸開完家長會回來,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只是在脫鞋的時候,擡眸看了他一眼。

那發綠的玄關燈下,他爸眼皮上浮著一層細細的血絲。也是這樣冷冷的,淡淡的紫。

嚴仲行把手裏的名片翻過去,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又翻回來,看一眼正面。

萬曉松三個字,黑沈沈地砸在手心裏。

“爸,我知道了。”他說,“這件事,我會擺平。”

嚴雪松沒吭聲,依舊看著手機。陶杯往桌上一擱,不輕不重,正好壓住了那兩張紙的角。

書房裏就剩下雨聲,嘩嘩的,下得那叫一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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