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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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鄭青山下動車的時候,天飄起了毛毛雨。

東城臨海,屬於二線城市。氣溫比溪原稍高,街景也更繁華。

火車站的臺階雪白光潔,寬得像淩霄寶殿。下面擠著一群黑車司機,好似油亮亮的甲殼蟲。出站口吐出一股旅客,就窸窸窣窣往臺階上爬。

自從孫無仁被刑事拘留後,月上桃花就被暫停營業。沒有進賬,固定費和員工成本一天天地往裏砸。眼瞅著小美人魚攢的那點家底,要化成鄧紫棋的泡沫。

鄭青山和段立軒一商量,還是得奔東城找黎英睿。畢竟月上桃花賠錢,賠的也都是睿信資本的錢。

用段立軒的話說:黎骷髏這人,是打錢眼兒裏生出來的,不可能不管。他不吱聲,那是端著架子等咱上門,拿著好處跟他交換。

段立軒跟黎英睿沒什麽交情,更看不太懂那些彎繞的合同條款。他怕自個兒傻了吧唧,直接把二丫的夜江山賣成拼夕夕。便叫胡律師起草了個委托書,讓孫無仁在裏頭簽了字。

於是法人代理鄭青山同志,嚴肅又破落地出現在了東城火車站。

沒有行李箱,背個綠色的不織布束口袋。左手拎個紅塑料袋,右手挎一盒禮品魚翅。

上來兩個攬活司機要接他行李,被他冷著臉無視。直奔環路公交,兩塊錢坐到九天大橋。

下了公交,又掃了輛共享單車。大包小包往車把上一掛,叮鈴咣啷往市醫院的方向蹬——黎英睿的公司,就在市醫院後頭。

等蹬到地方,天都擦黑了。

鄭青山知道黎英睿是個人物,畢竟睿信資本還上過新聞。本以為這樣一家風投公司,就算不在摩天大樓,也得是個獨門獨棟。結果到地方一看,一棟風燭殘年的寫字樓。

墻面貼著白色小瓷磚,深藍的玻璃幕墻。地段也不好,跟市醫院前胸貼後背。

睿信資本在五樓,連個接待櫃臺都沒有。隔著玻璃門,能看見辦公室裏面。裝潢簡單,布局隨性。靠門口有臺大咖啡機,支棱著好幾根長手柄。

裏面所有人都很忙。敲鍵盤的,打電話的,湊在一起開會的。沒一個人註意到他。

他在門口躊躇著。玻璃門上虛虛地浮著他的影子。那影子覺得有點羞恥,左轉右轉地想逃。

這時裏頭一單間的門開了,一個迷彩褲的寸頭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

鄭青山發現,離了酒吧裏的暧昧燈光,肖磊比他印象裏要年輕許多。而黎英睿,則比印象裏要羸弱許多。俊得陷落,像用絲絨裹的一層骨頭。

他估計是準備下班了,桌面幹幹凈凈。正拎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抖了兩下穿上。

“事情我聽小磊說了。”他站在墻鏡前,整理著西服的領子和袖口,“但月上桃花的控股權,我不會在這個時候要。”

鄭青山大包小包地卸下來,從束口袋裏掏出文件夾。抽出委托書,放到了茶幾上。

“黎先生,這是小輝的意思。”

黎英睿走過來,掃了一眼。沒拿,落坐到鄭青山對面。

“睿信投的,從來都是人。月上桃花的估值在孫無仁身上,現在他進去了,店停業了,股權有什麽用?而且趁著創始人出事拿下控股權,這不叫趁火打劫嗎?不說孫無仁出來,這筆賬遲早要翻。就說我自認為還算個,”黎英睿說到這裏,頗有意味地笑了下,“比較愛惜羽毛的人。”

他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字字清晰。但語速極快,像是從嘴裏掉出來的。

鄭青山消化了下這一大通,忽然理解了段立軒為什麽不願來。他覺得自己也不夠周旋,還是選擇單刀直入:“封條怎麽辦。”

“封條我撕不了。”黎英睿疊起細長的兩條腿,拄著臉頰看他,“段立軒都撕不掉,我也沒招。”

鄭青山靜默了一會兒。悶頭把那盒魚翅放到茶幾上,又從紅塑料袋裏掏出一個鞋盒。

黎英睿看到魚翅沒什麽反應,一看到這鞋盒,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困惑。肖磊伸手掀開,發現裏面是擠擠挨挨的雞蛋,用碎布條和泡沫網隔墊著。每一個雞蛋上都貼著小標簽,標著手寫的日期。

“這我自己養的雞,餵的是玉米飼料和菜葉。擱冰箱裏能放十來天,您從日子老的吃。”

黎英睿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鄭青山知道這東西寒酸。但比起市場上那些幾百塊的禮盒,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體面。

“黎先生,我這人不太會說好聽的,也不會來事兒。”他笨拙地搓著膝蓋,低頭推了下眼鏡,“今兒來找您幫忙,要是哪兒做得不周到,還請您多包涵。”

黎英睿依舊在看著他。但臉上的精明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放松的柔和。他往沙發上一靠,拍了拍身邊肖磊的膝蓋:“小磊,把月上桃花的《行政處罰決定書》打出來。”

肖磊起身繞去辦公桌,掰開筆記本打印文件。遞給黎英睿後,又順腿騎在他右手邊的沙發扶手上。還拿了個雞蛋,放鼻子下聞了聞。

黎英睿把紙調了個個兒,推到鄭青山跟前。

“這次下達的不是刑事查封,是行政處罰。”他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劃著線,“治安整改、消防隱患、監控盲區。這些問題一直都有,但可大可小。孫無仁能鎮場的時候,它們就小。現在人出事,它們就大。”

鄭青山接過資料,一行行地掃過去。

“整改後找誰?”

“找你們當地治安口的人。”

“他們會批嗎?”

“整改到位,他們沒有正當理由不批。即便刑事調查仍在進行,只要行政覆檢通過,也可以恢覆營業。”

鄭青山沒有回答,像是不太相信。

“鄭醫生,你現在沒錢沒權,辦事的確有些困難。”黎英睿繼續道,“但你有一件武器,很珍貴。”

鄭青山從資料上擡起臉:“什麽?”

“艮。”

黎英睿說得誠懇,跟真事兒似的。肖磊別過頭去,嘬著腮憋笑。

“你去遞整改報告,申請覆檢。”黎英睿放下腿,前傾身子低聲道,“他們要是拖,你就每天都去。上午去,下午去。不用吵也不用鬧,就拿出你那個艮勁兒,不停地問。”

鄭青山皺眉思索片刻,問道:“你為什麽不出面?”

肖磊噗一聲沒憋住。整個腦袋擰過去,肩膀微微聳動著。

“我沒法出面。我一出面,就成了資本幹預執法。你出面才對,”黎英睿點點桌上的委托書,一本正經地道,“你是被委托人。”

鄭青山直覺這人在忽悠自己,但奈何沒有證據。

見他沈默,黎英睿又道:“控股權我不要。整改的錢,也睿信出。再派過去一名運營,和兩名財務。”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也沒什麽還能求的了。鄭青山把委托書收回,塞進束口袋裏。拉緊抽繩,背上告辭。

肖磊去給他拉門,這時候黎英睿又在後頭叫他:“鄭醫生。”

鄭青山回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月上桃花不是你的場子。你只是替一個人守門。”他站起身,抻抻西服下擺,“別再把自己賠進去了。”

鄭青山臉上發起燙。他知道黎英睿說的是什麽。

一個不體面的傻子,當眾一層一層剝衣裳。剝到露出骨頭,還有上面刻著的幾行懦弱。自己平日裏都不敢看的,卻逼著人家來看。

結果什麽也沒挽回,反而弄巧成拙。

雨水往玻璃上一陣一陣潲,背後的鍵盤聲一陣一陣敲。

鄭青山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告辭的話,已經出現在了樓下。他撐起一柄格子紋的折疊傘,傘骨折了一根,傘面也跟著塌了一塊。

霓虹在雨裏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他打著柄破傘往裏走。

往裏走。含著羞恥也得往裏走。因為就算再原地站著,也是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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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墻面上,刷著半米高的藍膠漆。地磚拖得鋥亮,墻上掛著一排排規定。藍底的泡沫板,密密麻麻的白字。旁邊還貼了一張宣傳海報,寫著‘娛樂場所安全專項整治行動’。

黑色的大理石櫃臺,後邊一扇扇深棕木門。貼著金色銘牌,全都關得嚴嚴實實。

鄭青山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叫到了他的號。他從兜子裏掏出那摞文件,走到櫃臺前。

“辦什麽?”前臺的民警是個小夥子,二十來歲的模樣。低頭盯著電腦屏幕,手還在鼠標上點著。

“整改覆檢申請。”鄭青山把文件從櫃臺上遞過去。

民警接過資料翻了翻,擡眼看他:“你是?”

“委托代理人。”

民警把資料推回來:“還在調查階段,覆檢等通知。”

鄭青山指著資料最上面的《行政處罰決定書》:“處罰寫的是‘責令整改後申請覆檢’。整改已完成。”

民警眉頭一皺,語氣也跟著沖:“這事兒我做不了主,要領導批。你先回去,等通知。”

“什麽時候能給通知?”

“說不準。”

鄭青山抿了下嘴,厚著臉皮擠出一句:“再不恢覆營業,店要撐不下去了。”

對方沒有接話,直接摁了叫號鈴。上來一對男女,給鄭青山擠到了一旁。

鄭青山沒再糾纏,可也不走。站在櫃臺邊上,靜靜地等。

民警辦完那倆人的業務,朝他喊了一聲:“同志,你別在這兒站著。影響秩序。”

鄭青山回過臉,嚴肅認真地道:“第一,我沒有影響其他人辦理業務。第二,我的要求是正當的。第三,只要有明確答覆,我立刻離開。”

那小夥兒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上午過去。中午午休。窗口卷簾拉下一半。

午休結束,卷簾再拉起,他還站在那裏。頗有點古時候敲鐘告禦狀的那個勁頭。

小夥兒又看了他幾眼,終究是站起身,敲敲櫃臺後的一扇門:“劉副隊。”

他進去沒多久,出來個四十左右的男人。穿著私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不耐地問:“哪個是月上桃花的?”

鄭青山轉身道:“我。”

劉源上下打量他。藍襯衫卡其褲,戴著個黑框鏡。腕上挎著紅色手提袋,還印著一個金福字。不像看場子的,倒像高中教物理的。

“你是孫無仁?”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麽?”

“申請覆檢。”

“你們那場子,最近名聲不太好。”

“名聲我不知道歸誰管。但覆檢,歸這裏管。”

空氣靜了一秒。劉源擡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氣樂了還是怎麽著。走到櫃臺邊,拄著臺面問:“整改什麽了?”

鄭青山重新掏出文件,一份一份地鋪上臺面。

新增監控點位圖、第三方安全評估報告、消防通道實拍照片、應急燈更換憑證、員工培訓簽到表、承諾書、保證書……鋪了一櫃臺,整整齊齊,跟擺地攤似的。

劉源一份一份看,翻得挺慢。到第三方評估報告那頁,擡頭瞅瞅鄭青山。

“材料我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麽時候通知?”

“案件定性後。”

“行政整改和刑事定性,應該沒關系。”鄭青山嚴肅認真地說道,“通知書上讓改的,已經全改完了。現在可以申請覆檢。”

“嗯,你還挺懂。”劉源沒什麽表情,也聽不出是誇是貶。

這時大廳的叫號廣播又響了:“請A035號到3號窗口辦理”,連著響了兩遍。

劉源把文件收拾起來,捏到手裏比劃了下:“材料我們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麽時候通知?”

“案件定性後會通知。”

鄭青山點點頭,把空了的紅兜子挎到肩上:“好。”

劉源轉過身,腳還沒邁出去,就聽身後傳來一句:“我明天再來。”

他轉過頭,臉上有點不悅:“不用天天來。”

“那您告訴我具體時間。”

劉源虎著臉瞪他,沒說話。鄭青山也冷著臉,擡手推了下眼鏡。

“沒有準信,我每天都會來。”

鄭青山真就天天來,帶著那三句靈魂拷問。

“還需要補充材料嗎?”

“覆檢什麽時候安排?”

“劉副隊在嗎?”

問完了,就站著等。等不著,就再來問一遍。到了關門點,走前還得補一句:“我明天再來。”

你冷他,他就往櫃臺邊一杵,像個擺件兒。你嚇他,說“再不走按擾亂秩序處理”,他就跟你一二三掰扯。什麽是擾亂秩序,他現在這樣算不算。

傷情鑒定遲遲不下,案件久拖不決。就這麽耗了一個多星期,誰都拿他沒辦法。

這天下午,劉源終於又露面了。這回沒隔著櫃臺,而是沖他招招手:“進來吧。”

會客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拉著百葉窗,陽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雪白的傷口。

劉源拎開椅子坐下,擡手示意對面位置:“你每天這麽跑,累不累?”

鄭青山把兜子放到腿上,坐得板板正正:“如果覆檢安排了,我就不用每天跑。”

“為啥非得現在開業?”

“員工要吃飯。”

劉源嘆了口氣,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我就跟你這麽說吧,鑒定一天不出來,場子一天動不了。上面盯著這個案子。”

“行政整改已經完成。”鄭青山還是那樣,人機似的重覆著,“是否立案,不影響覆檢程序。”

“你還跟我講上法條了?”

鄭青山沒再說話,緊緊攥著腿上的那摞補充資料。

兩人對著沈默半晌,鄭青山說道:“那請您給我一個書面回覆。”

劉源眉頭一皺:“什麽書面回覆?”

“暫緩覆檢的條子。”鄭青山頓了頓,“要是沒有這個,我明天還來。”

劉源盯著他幾秒,忽然笑了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挺軸啊。”

小軸人沒說話,臉有點紅。不知道是穿太多,還是太陽曬的。

“行了,別天天來了,我們也不是非要壓你們。是上面現在盯著這個案子。”劉源交叉起手指,小臂放到了桌面上,“這樣,我出一個情況說明。鑒定結果出來後,立即安排覆檢。你看行不行?”

鄭青山想了想,又補充道:“情況說明裏,請寫上暫緩覆檢的期限。”

劉源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走吧。”

鄭青山站起身,微微朝他鞠了一躬:“謝謝您。”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雪白的墻,半米高的藍膠漆。墻上那塊泡沫板,寫著密密麻麻的白字。他擡起頭看了眼,才發現寫的是《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序規定》。

出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看。今天兜裏多了一張紙,而他明天也不必來了。

七月的天,雲層一會兒遮過來,一會兒又飄走了。太陽在空氣裏打著滾,翻著熱滾滾的紗裙。柏油路軟塌塌的,像踩著一層薄薄的糖稀。

他沒有拿到解封。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解封。

但至少,他拿到了一個承諾——只要鑒定結果出來,即刻就能覆檢。

走到臺階下時,鄭青山忽然想起那天的見面。窄窄的會面室裏,他們倆隔著一層青白的鐵柵欄。小輝還穿著自己送的運動服,外面罩著看守所的黃馬甲。

人瘦了,肩膀都薄了。聲音也有點啞,像好些天沒怎麽說過話。

他沒問月上桃花,沒問傷情鑒定。問的第一句話,是他的肩膀好沒好。第二句話,是為什麽辭職。

鄭青山第一次在孫無仁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苦澀的,悲傷的,抱歉的一個笑。

他在委托書上簽下字,而後被民警從欄桿縫隙裏遞出來。拷住的兩只手,寫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剛上學的孩子。

“山兒。店不要就不要了。”他聲音低低的,近乎於一種懇求,“別求誰。”

鄭青山當時點了頭。

今天,他也沒求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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