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上午十點,早高峰剛過,路上是難得的清凈。段立軒把車停到紫金華庭,給孫無仁發了條語音:“到了,痛快兒的嗷。別畫個沒完。”

他轉身從後座拽過一個鋁箔袋子。掏出一盒扒好的葡萄柚,拿小叉子紮著吃。

紮了兩下嫌費勁,幹脆仰脖往嘴裏倒。這時副駕門被拉開,一個男的撅著往裏坐。

“今兒挺快...哎我草你誰!”段立軒保鮮盒都嚇掉了,擡腿就朝那人側腰踹了一腳。

孫無仁讓他踹出去老遠,直接平鋪在馬路上。好在這個時間路上沒什麽車,他爬得也快。

“我草你大爺!”他拍拍西褲上的浮土,鉆進來連扇他兩個大鼻鬥,“你要!死啊!”

段立軒挨了兩下也不擋,直勾勾地瞅他。

“你...咋了?”

“嘖,往後要跟那裏的打交道,不得正常點兒嘛!”

段立軒楞了會兒,不說話了。抹了把後脖頸,嘆了口氣。

上午太陽懸在擋風玻璃上頭,車裏是一種被濾過的亮堂。等紅燈的空檔,段立軒瞥那雙搭在公文包上的手。

孫無仁註意到他的視線,習慣性地想要打兩下美甲。但卸後的指甲又軟又薄,反而疼得他咧了下嘴。

“丫兒啊。”段立軒把著方向盤,空嚼了兩下嘴。還是道:“不值當。”

孫無仁剛要說話,導航插話了:前方300米,有違規拍照,請謹慎駕駛。導航說完了,孫無仁這話就沒再說。他知道段立軒的‘不值當’是啥意思——

不必為了一點兒未必存在的公平,把自己剪成讓人順眼的樣兒。

原來他也這麽想。

從前覺著,愛是老天爺賞的彩票,咋我就抽不到。可現在又覺著,愛是從心裏頭長出來的力氣。

心疼美人魚傻的,自個兒心裏也養著一條。專往那明晃晃的槍口上撞,崩得滿臉灰還覺著挺驕傲。

車子向右一拐,道窄了,也靜了。隨著兩邊的樓高高低低,太陽明明暗暗地晃。

過了十來分鐘,黑本田停在一棟老樓前。

象牙白色的外墻,窗臺下拖著防盜網的銹印。厚重的老式玻璃門旁邊,掛著一塊銅牌。晃著刺目的陽光,只看得清‘行業協會’四個字。

“有事兒打電話。”段立軒說。

“能有啥事兒。”孫無仁看了眼後視鏡裏的自己,哢噠一聲解開安全帶。

空氣裏是濕潤的紙張味,中央空調發出細微的嗚嗚聲。紅色漆木的長櫃臺後,掛著擺錘石英鐘。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個男人。穿藏青西褲,淡灰Polo毛衫。梳著三七分的黑短發,拎個帆布公文包。

臉挺清俊,就是脖子上有片紅疤瘌,蠟淚一樣淌進衣領。

“找哪個部門?有預約沒?”前臺問。

“我姓孫,”沈甸甸的嗓音掉在瓷磚地上,“找史老。”

前臺拿起電話撥內線,壓著聲音說了兩句。而後掛掉,眼皮也沒擡:“等會兒吧。”

旁邊不遠是等候處,放著幾張黑色的人造革沙發。孫無仁也沒去坐,規矩地站在櫃臺旁邊等。

太陽像是照不透這幾扇窗戶,四處都昏昏的。墻上的六邊形石英鐘,一下一下蹦。哢,哢,哢。

等了能有十來分鐘,前臺電話響了。

“上去吧,三樓。”

沒有電梯,踩著水磨石地的臺階往上走。剛到三樓,左手邊那扇淺色木門開了,探出個老頭。

瞅著六十來歲,瘦臒臒的。眼睛往裏凹著,嘴也往裏憋著。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圈,又擡手看了眼表,這才問道:“你姓孫?”

孫無仁掛上拘謹的笑容,客氣地欠了下腰:“哎,是。您好。”

史春生揮了下手,轉身往屋裏走:“坐。”

朝南的辦公室,發黃的白地磚。墻上掛著幅地圖,還有一本撕頁式的老黃歷。窗戶下放著套木制沙發,一張玻璃小茶幾。

孫無仁在硬木沙發上放了小半個屁股,直挺挺地朝著老頭。

史春生繞到木頭辦公桌後,看看墻角那盆白掌。伸手掐了片黃葉子,又撿起地上的礦泉水瓶去接水。

“你那個材料我看了,”老頭澆完花,這才坐上那張掉皮的轉椅。從老花鏡片上方瞥過來,似笑非笑地道:“挺硬。”

孫無仁臉上浮出光亮,謙卑地笑了下:“您過獎了。”

“但是呢,”史春生說著,又彎腰拉抽屜。拿出一袋顆粒化肥,往小瓶蓋裏頭掂,“還是贏不了。”

孫無仁臉上的笑空了下,嘴微微張著。

“史老,我這人沒見識,不太懂這裏的道道...”話還沒說完,史春生眉頭一皺,“別老。我沒那麽老。”

孫無仁連忙乖巧改口:“史庭長...”

“庭長是過去式了,退了。”

孫無仁下意識地想別頭發,結果別了個空。他訕訕地放下手,抓著膝蓋上的公文包。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史顧問。”

史春生這回沒吱聲,往白掌盆子裏倒肥料。

“我想問,要是有些東西,本來都是私下跑的。突然非要按規矩走,那頭能不能兜住?”

史春生坐回來,往椅背上一靠。那張皮轉椅年頭久了,吱扭吱扭叫喚。他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忽然他掀起眼皮,威嚴又審度地望過來:“你是當事人?”

孫無仁頓了下,還是點頭。

“那你得想清楚。”史春生慢條斯理地道,“你是想要個‘果兒’,還是要個‘過場’。”

孫無仁暗自琢磨了下,又問道:“勞您多點撥一句兒。”

“果兒,就是你心想事成。”史春生拿起手機,往後稍著身子瞇眼瞧,“難。基本沒戲。”

孫無仁臉皮抽了下,差點翻了個大白眼。硬生生壓回眼皮,盡量睜得光亮正直:“那過場呢?”

“一板一眼,該咋走咋走。”

“我就是想問這個。”孫無仁前傾著身子,急切地問著,“那頭能兜住嗎?”

“兜不兜得住,不在人。在材料。”史春生依舊看著手機,聲音裏帶著漫不經心,“就算當時沒響,不等於這賬就抹了。”

孫無仁握緊了腿上的公文包。春風吹過,鋼窗一陣輕響。

“那這賬從哪兒算?”

史春生盯著他,看了能有好幾秒。才重新低頭,端著老花鏡劃拉手機:“翻賬不是盯哪個事兒。”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說:“是捋時辰。時辰對不上,事兒自己就浮上了。”

說罷不再理會他,開始放起養生視頻來:黑豆同紅棗同煮,氣血就旺盛了;黑豆和桂圓熬湯,睡眠就安穩了...

孫無仁也不再說話。看著花盆底盤的水緩緩漫上來,顫巍巍地鼓著。

水澆錯了。這黃葉不是缺水,是悶根了。

一開始,他總想抓到點呂成禮的辮子。可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天真——呂成禮這樣的人,怎麽可能輕易讓人抓到辮子?

有些錯,它算不上罪。有些罪,它也可以定性為錯。至於褲子裏的私生活,又算得了什麽?

可還有一把刀。鈍,沈。落下來的時候,誰都躲不掉。

“話我就說到這兒。”史春生又瞄了手表,起身去開門,“程序一旦開了,就作數。”

門被拉開,走廊的光湧進來。

孫無仁識趣地起身,走到門口又問道:“如果我真把事兒擺上去,頭一個折的...會不會就是我自個兒?”

史春生看了他一眼。好像笑了下,好像又沒有。

“不好說。”他揮了揮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這條路慢、難。走到底,也未必能落著好。”

“但指定也不會白走。”他側過身,讓出路來,“想清楚了,再往前走。”

門在身後合攏。

臺階邊角磨得發亮,一扇老窗戶正對著樓外那排光禿禿的銀杏。枝椏亂顫,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揮。

一樓大廳裏的濕味又迎上來。前臺還坐著那個中年女人,正低頭寫東西。

黑本田還停在原地。

段立軒靠在車門邊看手機。見他出來,擡了擡下巴。

太陽在後面,掃不到車裏。段立軒摘掉茶晶眼鏡,別上大襟。嘴揪來揪去,幾次想要嘆息。又都被生生咽回去,變成了一個個沈悶的嗯。

“剛才老頭那意思,”孫無仁抓著腿上的公文包,隔了半天才道,“這些東西,不白折騰。”

段立軒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咋整?曝光他?”

“不,”孫無仁搖搖頭,“走流程。”

“歇了去。八十歲前能辦利索不?”

“可以卡。也可以慢。”孫無仁指尖摳著公文包的邊緣,指甲肉裏傳來一陣刺痛,“但得作數。”

話音剛落,他自己反倒楞了下。擡手摸了摸嘴唇,又緩緩放下來。

“丫兒,”段立軒沈默了會兒,指頭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你要二哥幹啥。”

“幫我找個會翻賬的。”

“咋翻?”

車子拐過一個彎。

陽光猛潑下來,像鍋剛化開的鋼水。聲音在強光中變得模糊不清,只剩嘴唇的開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