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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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發季,院裏卻在抓周轉率。只要瞅著不咬人,管他穩不穩定,都開始往外清。看著愁眉苦臉的家屬,鄭青山也只能嘆息。畢竟作為院裏的銷售窪地,他這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主任坐在桌後,留著地中海的熟男發型。頭皮上分布著棕褐色的老年斑,像一顆長毛的鵪鶉蛋。此刻嘟嚕著老臉,把手裏那份報表翻得嘩嘩響,一看就是剛受完熊氣回來。

“你自己看看。”他把報表往前一推,手卻沒松開,“四個鐘頭,收一百九。接診時間長這個事兒,我說多少遍了。”

鄭青山點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話說得再多,也說不出錢來。”主任拿過保溫杯,呼隆呼隆地擰杯蓋,“有些輔助用藥,該配合就配合。中成藥也好,營養神經的也好,不是說沒用。”

前些日子剛停供暖,暖氣片泛著冷銹腥。墻角的黑黴,鐵皮的撮子。不知道從哪個學校淘來的小書桌,放著一臺老式飲水機。紅水龍頭,藍水龍頭,好似兩段截斷的血管,都凝著不動。

屋子像發黴的蛋殼,孵不出什麽新生命。四面都灰沈沈的,只有那扇老玻璃窗後頭,晃蕩著一點粉色。

剛開的桃花,顏色還薄薄的。薄得人心神不寧。

從興嶺回來沒兩天,孫無仁就出差去了。消息電話天天不落,還是那副鬧騰腔調。只是不再視頻,朋友圈也沈寂著。

他心裏惦記,卻又沒法問。自己沒錢也沒關系,社會上的事幫不上忙。問多了,也不過是讓人家費心編兩句瞎話。

正走神著,註意到鵪鶉蛋沒動靜了。趕緊又點了下頭,嚴肅認真的樣子。

“一說就點頭,”主任把報表合上,放到一旁,“點八百遍不帶改的。”

鄭青山這回不點頭了,杵在桌子前靜靜地等。

他知道醫院要掙錢,也知道精神科除了開藥,沒別的來錢道兒。可他到底是個醫生,不是賣貨的。

有的新藥療效的確好,可不錄醫保。你開了,不僅患者經濟壓力大,自己的藥占比也會過高。

有些病人,本來硬件就不好。再配一堆輔助藥,肝腎功能還要不要。

他知道的,主任能不知道麽。所以這老頭子把他叫進來,肯定不是就為了呲兒一頓。

果然沒一會兒,主任從報表下抽出一文件,遞到他跟前。

“科裏要進幾臺設備,院裏挺重視。價格也不便宜。”

鄭青山接過來,籠統地翻了翻。挺厚一沓PPT,說得雲裏霧裏。一會兒腦循環,一會兒磁共振。適應癥包括抑郁、焦慮、精神分裂、認知功能障礙...趕煉丹爐了,啥都有效。數據圖也做得花哨,但連個對照組都沒設。

“用的什麽量表?”

“通用量表,國外使的。”主任抽了張紙巾,擦著不銹鋼杯口掛的嘴泥。掐開茶葉袋的夾子,往杯續了點茶沫子。

“有沒有臨床數據?”

“實驗機,做了才有數據。”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站起身,顯然準備結束談話,“不要造假,實事求是。但可以考慮下呈現方式,怎麽能好看一點。”

好看那倆字隨著口氣散開,泛著一股餿臭。

鄭青山躊躇片刻,又跟到飲水機旁:“是直接上臨床嗎?”

“嗯。”

“那收費...”

“現在還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先把數據做出來,後頭的事有人給方案。”主任朝門口揮了下手,不耐煩地打發,“忙去吧。”

鄭青山仍不肯走,站在他身後。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我再問三點。”

主任嘖了聲,回頭橫著眼睛上下打量他。鄭青山裝沒看見,垂著眼皮自顧自地發問。

“第一,這個是院裏立項,還是上頭指定的試點?”

“第二,這個打算放幾臺?有沒有分診限制?”

“第三,收費單算還是並項目?進不進醫保?”

主任沒有說話。就這麽看著他,眼神輕蔑而容忍。

半晌,他回過頭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鄭啊,”他壓下紅色的水龍頭,“你這性格,往好了說是認真。往不好說,就是較真。看什麽都貼跟前,舍本逐末,沒有全局觀。”

鄭青山忖度片刻,回身把資料撂到桌面上。

“這個項目,我可能不太合適。”

“合不合適,不是你說了算。”主任手裏還抓著保溫杯蓋,擡起來往上輕輕一揮,“你手上患者聽話,上頭特意點的你。”

飲水機的血管破了,它痛得喉嚨咕咚響。

“患者不是實驗材料。”

“總得有人當實驗材料。”主任端著保溫杯回到桌前,手指點著那份資料,“這東西一不進口二不開刀,再次能次哪兒去?”

他掐起摞資料,再度遞給鄭青山:“科裏藥占比高,有這麽個東西頂著,好歹能透口氣兒。沒業績就多幹活,別到時候工資都得院裏貼補。”

話說到這兒,已經沒有再商量的餘地了。

職稱是評不上的,獎金是沒多少的。挨罵是不可少的,而黑鍋兜頭罩的。

鄭青山拎著那一沓紙,沈重地往外走。

“對了。還有件小事。”主任叫住他。聲音不高,像隨口嘮閑嗑,“你最近啊,私下活動有點多。”

鄭青山偏過臉,皺起眉頭:“私下?”

“不是幹涉。就是說,”主任從杯子口擡起眼,倆眼眶比杯口還要黑,“工作外的交往,稍微註意點分寸。社會上的閑雜人士,離遠一點。”

辦公室裏落針可聞。飲水機又發出咕咚一聲。

鄭青山嘴唇動了動,到底啥也沒說。拉開門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會兒。盡頭那扇窗開了條縫,春天的風還點冷。嘶嘶地鉆進來,一下一下舔著他的褂角。

早春的桃樹,花苞還縮縮著。三樓的大會議室裏,拉著咖色窗簾。黃地板,棕木桌,黑皮椅,坐了十來個人。

幕布上放著PPT,下面一臺樣機。連著個鋼盔似的帽子,在熒幕下泛著藍光。

一個男的站在前頭演講。西裝革履,戴副無框眼鏡。啤酒肚硬邦邦地挺著,白襯衫繃得像面粉袋子。

“利於脈沖電磁場和交變電磁場...”

“目前主要在歐洲應用...”

底下沒幾個人在聽。看手機的,發呆的,本子上瞎劃拉的。呂成禮坐在最後一排,歪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不是說先壓著麽,怎麽松口了?”

“上頭松口了。不鋪太大,就先放兩個試點。”

PPT翻到下一頁,設備科的有點不耐煩了,直接出聲打斷:“多少錢?”

“這個配置的話...”啤酒肚說了個數。會議室裏短暫地安靜了,有人嘖了一聲。

“不過,”啤酒肚又道,“如果是科研合作項目,或者作為試點設備,價格空間是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後掃。呂成禮正好擡頭,對上那一眼。

討論變得零碎起來。有人問維護周期,有人問培訓成本。問題都很安全,避重就輕的。

首排的二院領導偏頭說了句啥,邊上的副手沖精神科主任招手。倆人貼著墻根,貓腰挪到呂成禮邊上,小聲寒暄了一圈。

“呂總,二院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醫生我已經點好了,”呂成禮打斷他,“鄭青山。”

精神科主任的老臉頓了下,又慢慢咧成為難的形狀。新項目的負責人,是個美差。雖說小概率鋃鐺入獄,但大概率名利雙收。對於清水衙門的精神科,這種機會很少得。

“小鄭人是規矩,隨訪做得也細。”主任擺擺手,語氣裏有點恨鐵不成鋼,“可這孩子死性,流程上的事兒不太樂意配合。”

“是麽?我倒是覺得他挺好。”呂成禮從鼻子裏吭了聲氣,“人穩當,嘴也嚴。社會關系還簡單。”

主任不吱聲了,訕訕地笑了下。

呂成禮捏起易拉罐的頂端,把咖啡喝得像白酒。撂下罐子,隨口一嘆:“就是不知道,最近還簡不簡單。”

桌面上的手機響了。他瞟了眼,起身出去接。

討論繼續著,話題換成了安裝周期和數據接口。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上,聲音悶進了罐頭。

不遠是休息區。一大片人造草坪,當中搭了個室內噴泉。塑料花樹紫嫣紅地圍著,泛著劣質的熒光。

呂成禮坐到噴泉邊,塞上藍牙耳機。磕出一支煙叼嘴裏,嚓嚓了兩聲打火機。

“嗯,”他順鼻子哼著應聲,煙灰顫巍巍地掛著,“我知道他在瞅啥。”

噴泉裏小彩燈轉圈亮起來,水柱一小股一小股拱,像得了前列腺炎。

“出事兒倒不至於。但也真他媽煩人。”他腳踝疊上膝,褲腳縮上去,露出灰色的襪子邊。他盯著自己鞋跟看了會兒,突然嘖了聲,“他那個破B酒吧,是不是開得太順當了?”

彩燈又閃了一圈,水柱一下子沖得老高。水聲裏聽不清話語,只能看見那泥塑一樣微灰的臉。眼睛瞪著,嘴巴張著。在藍紫的閃光裏明滅,掉下一塊塊龜裂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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