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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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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菜館子不大,進去也就四張桌。紅底黃字的菜單貼在墻上。素菜六七塊,肉菜十來塊。收銀臺旁邊摞著飲料箱,臺子上還放著剛送來的魚和菜。

廚房就在收銀臺後頭,掛著半截簾子。裏頭有個胖身影在晃,菜刀跺得鐺鐺響。從廚房裏走出一嬸子,碎花圍裙套在棉服外頭。

“隨便坐,”嬸子往冰箱裏塞著菠菜,“吃點啥?”

“先熱倆露露。”孫無仁挑了張靠暖氣的桌子,用沈沈的男聲道。

鄭青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孫無仁剛坐穩當,又抻脖子問:“姐,你家露露是印許晴兒那個不?我得意那個。”

嬸從箱子裏薅了兩罐,舉給他看了眼許晴,這才遞進廚房:“給熥一下子。”

“這老北風,給我嗆得肺管子拔涼。吃啥?”孫無仁擡了擡帽檐,露出半截素凈的臉。舉著戴皮手套的手,點著墻上的菜單,“真便宜啊。點十個菜都花不上一百。”

“我什麽都行,你點吧。”鄭青山道。

“姐啊,”孫無仁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咧咧地搭話,“你家特色啥?”

“汕東小炒雞。”

“我家這位不得意雞。還有啥?哎,那個海參餃子,裏頭真有海參啊?”

鄭青山趕忙往菜單上掃,看到末尾有一道豪菜,像個走錯門的外地人——海參餃子,88元。

“我點吧。”鄭青山搶先道,“尖椒幹豆腐,燒茄子,苦瓜煎蛋。兩碗米飯。夠了。”

“哎媽這小摳門兒,”孫無仁樂道,“能不能點個上十塊錢兒的。再來個醬燜鯽魚吧。”

嬸子拿毛巾墊著兩罐露露出來了,還貼心地給倒進杯子:“這帥哥兒眼真尖,咱家這鯽魚剛到的。”

兩個小玻璃杯緩緩白了,拙樸的杏仁味蒸出來。

“你倆不是本地人吧?”嬸子問,“來走親戚?”

“他是。就那個中學出來的。”孫無仁往外頭指了指,“這學校啥前兒黃的?”

“黃七八年了。”嬸子擦著不小心灑出來的幾滴杏仁露,“我閨女那屆就剩一個班了。好老師全走了,就剩個曹老師,教數學那個。”

鄭青山皺了下眉頭。

“這曹老師也教過你?”孫無仁問。

“曹老師是教老些年了。”嬸子說,“教得好,還不收禮。我閨女他們班兒,三十個孩子,五個進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劃了一圈,她嘆了口氣,“就是好人不長命,去年沒了。”

杯子裏的露露晃了晃。

“...沒了?”鄭青山問。

“沒了。腦梗。才五十來歲兒。可惜了了。”

鄭青山不說話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曉明。他還記得這個名。是個嚴厲的老師,會打學生。小混混搗蛋,他拎脖領子踹。好學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響。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長也都信他——課講得好,升學率高。

他不收禮,但辦補習。人多的時候,連他家的陽臺都擺著小課桌。

張青山沒去補過習,成績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間幾何,他能拿九十來分。這分數相當了不得,因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個第二,是曹曉明的兒子。

後來市裏辦奧數培訓,分到興嶺一中的名額就一個。曹曉明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小客,去溪原市裏給張青山買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雞肉,涼哇哇的。軟塌塌的皮子上,沾著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後去的人,叫曹子墨。

“這老師對你咋樣?”孫無仁問。

鄭青山回過神,點點頭:“很好。”看見孫無仁帽檐下那雙擔憂的眼睛,又補了一句,“他...給我買過肯德基。”

孫無仁這才笑了,也跟著嘆氣:“這年頭,好人不長留。”

不到二十分鐘,菜都上齊了。四個盤子冒著熱氣,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層。

“這河鯽是鮮亮,就是刺兒多。抿一條倒欠一百大卡。”孫無仁仔細剔著魚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鄭青山面前,“味兒是正經不錯,比我家師傅強百折。”

嬸笑了聲,得意地道:“那你合計呢,我家擱這開二十來年了。”

孫無仁點點頭,夾了塊燒茄子。嚼著嚼著,又扭過頭問:“姐,縣公墓在哪兒?導航上找不著。”

“縣公墓?”嬸子回頭問胖叔,“咱這兒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機,頭也沒擡,“就有個亂墳崗子。往餘村那條道上。”

窄道在這裏拐了個急彎,把一片亂墳崗子甩在了一邊。下午三點,天色已暗。但這片墳崗並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窪地,長滿枯黃的茅草,在風裏一倒一倒。

沒什麽墓碑,大多就是一個墳包。像一個個泡了水的粘豆包,軟塌塌地連在一起。

“就算埋這兒了,也夠嗆能有碑。”鄭青山說。

孫無仁沈默了會兒,還是道:“瞅一圈兒吧。”

兩人在草殼裏蹚著,一個個去看。明知夠嗆,卻還是往裏頭走。

清明剛過,這裏也留了點活人的痕跡。幾塊石頭,彩紙花圈,一塊塊燒過的黑灰。有個墳頭還放了個瓷碗,碗裏死著幾只小黑蟲子。

人的墳墓。蟲子的墳墓。

車聲偶爾從公路那頭傳來,又慢慢消失。風在草尖上走,沙沙作響。

這單調的聲音持續著,天陰得總像下午三四點。時間慢得像那些墳包,一年只塌一厘米。

走了一圈,有墓碑的都看了一遍。不出意外,沒有那個名字。有人祭奠的肯定不是,無人記得的又太多了——多到再站下去,也只是站著。

一陣北風從後打上來,蒿草窸窸窣窣又一陣。墳包們還在那裏,枯黃著腦殼。

兩人順著來時的方向,慢慢往外走。紅色保時捷出現在前頭的時候,墳崗已經被甩在身後。

“鎮界河橋...”鄭青山冷不丁來了一句,“不知道還有沒有。”

孫無仁掏手機查了下:“不遠。二十來分鐘。”

鄭青山沒再說話,車載導航裏的女聲播報道:“現在為您導航。目的地,鎮界河橋。”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的。太陽當啷一聲落了,導航界面變成了深藍。樹幹被遠光燈一閃,像水下翻起的死鯉。

車開下了一個緩坡,進入一個岔道。沒走多久,忽然狼煙四起。白霧之中隱約一片橘光,車裏也開始發嗆。

孫無仁放緩車速,皺著眉四下張望:“啥啊這,哪兒著火了?”

鄭青山也直起身子,前後看了看:“估摸是放荒。”(焚燒稭稈)

“不是說不讓燒了嗎?”孫無仁嘖了聲,擰開廣播聽路況,“這燒到哪兒啊?”

“不去了,”鄭青山揮了揮車裏的嗆,“回市裏吧。”

“還有五分鐘到地方。”孫無仁切斷空調。

“別往裏去了,”鄭青山搖頭,“太危險了。”

孫無仁打開霧燈和雙閃,緩緩滑靠到路邊。下車前後看了看,貓腰回來比劃:“風往那頭刮,咱從這兒掉頭,回主幹道。”

車順著主路往回開,煙霧逐漸褪去,夜色一點點合上來。過了會兒,道兩邊有了路燈,還有零星的車影。

“山兒,你瞅,”等紅燈的間隙裏,孫無仁叫他,“那家狗長得太招笑了。”

鄭青山往駕駛窗那一側望出去,看到一輛黑轎車。後座窗戶半開,露出一只哈士奇的頭。那狗有點先天缺陷,倆眼睛離得特別近,像一條比目魚。看得出被精心飼養,脖頸上還掛著條波點三角巾。

哈士奇旁邊,湊著個小姑娘。蝴蝶結發箍,帶著金屬牙套。前排坐著一男一女,看著是兩口子。

“這狗都當個寶,”孫無仁還在笑那只比目奇,“這家人挺有愛心。”

鄭青山沒說話,只是看著對面那小姑娘。她也在看著他。過了兩秒,好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了,又埋頭去抱狗。

綠燈了,那家人拐向和他們相反的岔路。鄭青山在後視鏡裏看著那輛車屁股,緩緩地閉上了眼。

或許童年的傷,不止源於虐待、控制、忽視、羞辱。還有此後無盡的哀悼——

年年月月,都在給另一個自己燒紙。

給那個本該被熱乎乎的胳膊圈住,聽著搖籃曲睡覺的自己。

給那個本該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聞著機油味上學的自己。

給那個本該在路燈下玩得忘乎所以,被大人怒叫全名的自己。

那不單單是失去的悵惘。那是一種清算的悲傷。

失去是一次性的,而清算是反覆的。它帶著憤怒、暴力、自毀傾向。它今晚睡著了,明朝又醒來。它像這倒春寒的天氣,在三十二歲的冷夜裏,毫無征兆地把你撕開。

讓你瞅見那個小嘎豆子,自己扯著自己的褲腰帶。在沒有燈光的雪夜裏,深深淺淺地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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