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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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呲啦一聲,屋子裏漫滿蔥香。

臥房亂七八糟,被子上都是文件紙。床頭櫃放著臺筆記本,墻邊立著滑輪寫字板。孫無仁翻了個身,頸窩裏還戳著根粉色熒光筆。

又是呲啦一聲,緊接著排油煙機轟轟地響。

孫無仁含糊地喊了聲媽,拿被子蓋住耳朵。可那呲啦聲不依不饒,催著他起。他閉眼坐起身,在床邊耷拉著腦袋緩神兒。趿拉上拖鞋,往廚房晃悠。

剃著寸頭的小男孩兒,只在後腦勺留著一撮長壽毛。穿著拼色手織毛褲,走兩步就得提一下。

“媽,”小男孩兒揉著眼睛吭嘰,“我今兒早上不吃...”

廚房的門半開著,陽光芝麻油一樣淌出來。一個方正的背影,站在竈臺前。綠毛衣黑西褲,後脖頸剃得短短的。

身體無聲地抽條。長壽毛變成金卷發,稚嫩的眉眼舒展開。連落在他臉上的那道光,都好像換了度數。把那個提溜著褲子的小孩,照成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

孫無仁倚在門框上,沙著嗓子笑:“說了我去接你,起這大早幹啥。”

鄭青山手一顛,鍋裏那張餅利落地翻了面兒。

“洗漱吧,馬上吃飯。”

“好香啊,我能有二十年沒聞這味兒了。”孫無仁吸著鼻子湊過去,往臺面上瞧,“別告我你帶面粉來的啊。”

“昨兒揉好的劑子。”

孫無仁從後走上來,前胸貼著他後背。擡手拉開碗櫥門,拿出兩個幻彩的貝殼碟。遞到鄭青山眼前,嬌滴滴地耍賤兒:“我是小美人魚,要用貝殼吃飯兒。”

他還沒刷牙,嗓子幹沙沙的。硬生生夾起來,像生銹的門軸。

“美人魚...”鄭青山接過那倆盤子,嚴肅認真地吐槽,“你這倆腿,確實像拿聲兒換的。”

孫無仁笑了。手指梳起一綹長發,抻到臉邊看了看。又把鼻尖戳到鄭青山的發旋上,來回輕蹭。

鍋裏油聲漸小,鼻端是面粉和蔥油混出來的香。他覺得嗓子發緊,像是感冒前的那個勁兒。

傳說裏,小美人魚為了得到王子的愛,不惜拿嗓子換人腿。後來王子娶了別人,姐姐們把匕首塞進她手心:他死你活。

她手一揚,連刀帶命還給了海。

都說美人魚血彪戀愛腦。可孫無仁卻覺得,她才不是為個男人死的,更不是那點小情小愛。

她是為了自己的魂。

童話裏,人魚是卑賤的。這些年,孫無仁也一直在自我輕賤。在渾水裏搖頭擺尾,游向金的、臟的、硬氣的、有話語權的那一方。

直到遇見了鄭青山。

這樣一個嚴肅的,貧寒的,傷痕累累,又半點不會鉆營的艮人。卻讓他看見了,原來還能這樣直溜溜地站著活。原來就算是生來底層的人魚,也有一個,不再自證卑賤的可能。

而若是連這般良善正直的人,都要被錢權和制度欺負得活不下去。那就算是生來高貴的龍王爺,也不過就是條搖尾巴的牲口。

呂成禮身後那一片,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如果他願意,他依舊可以賠笑、轉圜、兜底,甚至犧牲兩人的尊嚴,去換一點廝守的許可。

可他還是選擇迎面撞上去。

人魚不是為了得到愛。是要為愛守一次底線。

螳臂擋車也好,不自量力也罷。哪怕要為此化作一場泡沫,他也要幻化出一雙人的腿。站在憧憬的神父面前,為他攔一場風雨。

他把額頭抵在鄭青山的發旋裏,呼出一口氣。

“說得沒錯。我就是海的閨女兒,”他用鼻子笑了聲,“我叫孫血彪~”

鄭青山把烙好的蔥油餅盛出來,重新倒油點火。

“為什麽要吊嗓子說話?”他忽然問。

孫無仁往前擠半步,把他緊抵在臺沿。倆手撐上操作臺,嘴唇湊到他鬢角邊:“你猜。”

鄭青山把另一個餅坯搟開,攤到鍋裏。又是呲啦一聲,他回手摁上身後人的胃。就這麽一動不動,足足十秒鐘。孫無仁手掌摁上他手背,笑著道:“幹啥?檢查孫血彪的肌肉硬不硬?”

“你的呼吸。”鄭青山說。

“嗯?”

“你不用腹部呼吸。”

“那咋了?”

“腹不呼吸,腳不落地。說明你不放松,總提著氣。”鄭青山收回手,晃了晃鍋,“我沒什麽大能耐,幫不上你多少忙。但有些難心事兒,你要是願意講,我也樂意聽。”

孫無仁嘴唇抖了又抖,什麽俏皮騷話都沒有了。他忽然發起狠,使勁抱住這個人。囫圇的,緊緊的,像是要摁進自己的命。但又極快地松開手,扽了扽對方的毛衣下擺。

“我去洗個臉,”他端起盤子往外趿拉,“咱九點出發。”

鄭青山以為他的洗臉,是把眼皮洗地亮晶晶,嘴唇洗地紅彤彤,發絲兒洗地金燦燦。

可沒想到真就只是‘洗了個臉’。涼水撲嚕兩下,毛巾一擦。等吃完飯,換了條樸素的牛仔褲,罩件黑夾克。頭發隨手一紮,準備出門穿鞋。

“怎麽不捯飭了?”鄭青山問。

“稍微正常點兒。”孫無仁低頭拉拉鏈,“萬一碰到你熟人兒啥的。”

“我老家沒熟...”鄭青山手指在褲線上蹭了兩下,忽地蹲下收拾兜子,“你化妝很漂亮。”

孫無仁回頭瞄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別開。

“哎媽真的啊?”他低頭抿著嘴笑,“那我...化個淡妝?”

冰沁沁的大鏡子,映著張瓷白的臉。細長眼刀片似的,從眉梢下斜斜地遞出來。

眉筆勾到眉梢,撞到鏡子裏的另一對眼。鏡框像兩本硬殼書,瞳仁是書裏端正的鉛字。

“山兒,”孫無仁拿起修眉刀,招手道,“過來,我給你修修眉。”

“不用。”鄭青山揮了下手,扭頭就往外走。可走到門口,又偷偷從肩膀瞄過來。

倆人重新在鏡子裏對上眼。

孫無仁一下子樂出了聲。起身幾步過去,薅住他胳膊:“別害羞呀。過來,看我給你修成大明星。”

鄭青山兇巴巴地往回掙:“別鼓秋我,整你自己!”

“哎來嘛!我手藝好著呢。”

兩人推推搡搡,從門口鬧到鏡前。孫無仁胳膊兜著鄭青山的肩膀,擎著眉刀作勢要刮。鄭青山左右轉臉,不停地拍呼上來的爪子。

推搡間,不知道誰腳下絆了誰。一聲哐當,緊接一陣叮鈴咣當。

鄭青山一屁股跌坐在了梳妝臺面上,撞得幾個瓶罐東倒西歪。孫無仁被他帶地向前一傾,撐在了臺面上。

黑框鏡歪在臉上,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那支惹事的眉刀,此刻就懸在他眉心,微微發顫。

離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裏自己的影。孫無仁低下來,偏了偏臉。

瓶罐還在晃。

就差那麽一點兒,窗外炸起一聲車喇叭。托著下巴的手倏地撤走,眉刀掉在淩亂的臺面上。

“你這眉毛長得太好了,”孫無仁別了下頭發,彎腰去撿掉落的瓶子,“一根都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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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嶺是溪原市的一個小縣城。從東頭到西頭,嗑一把瓜子就能溜達完。中間擠著幾排居民樓,外圈是荒下來的地。

早些年這裏冒著冶煉廠的黃煙,如今只剩北風在空街裏打轉。依廠建的小城,廠沒了,人也散了。

路燈銹跡斑斑,曾經鄭青山就讀的初中也早已停辦。院內雜草重生,教學樓紅漆剝落。正門上還嵌著幾個金屬的金字:放眼世界,心系未來。

倆人扒著鐵欄桿,朝裏頭看了會兒。

“你就是從這兒考進九中的?”孫無仁問。

“嗯。”鄭青山應了聲,又皺眉看他,“你怎麽知道我是九中的。”

“呂籃兒說的。”孫無仁踢走一塊小石子,跺了下腳,“還說你給他帶過飯,氣死我了都。”

“是麽。”鄭青山想了下,“這我倒是忘了。”他手指穿過欄桿,指向北面那排紅樓,“我在那兒住了六年。”

隔著一個操場,兩道鐵門。那樓小得像個火柴盒子。孫無仁望一望那老樓,又從帽檐下看鄭青山。

不是‘我家’,也不是‘曾經的家’。只是‘住了六年’。

“過去瞅瞅?”孫無仁問。

“房子賣了。”

“這破地兒還能賣出去?”孫無仁環視一圈破敗冷情的街道,扁著嘴嫌棄,“一萬一套都沒人要。”

“十年前賣的。”

“那賣了以後,你住哪兒啊?”

“宿舍。”

“假期呢?”

“宿舍。”

“不會跟呂籃兒一個屋吧?”孫無仁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立馬擡手指向學校旁邊的小店,順勢挽住鄭青山的胳膊:“那邊有個小破館子,好像還開著。”

鄭青山跟著他走了兩步,還是低聲補了一句:“他走讀。”

“說錯了。”孫無仁冷冷地道。

鄭青山頓住腳,擡頭看他。

孫無仁抽出胳膊,轉而攬住他肩膀:“我教你嗷,標準答案。”

“能過過,不能過走。”他手掌輕兜了下鄭青山的肩頭,“說呀,山兒。”

鄭青山抿了下嘴,用指背蹭了蹭鼻尖。憋了半天,才學著說:“能過過...不能過,就走。”

“再跟我倆揪咕那些八百年前的破事兒——”孫無仁又兜了他一下。

“再翻八百年前的...”

孫無仁湊到他的右耳邊,用原聲低低地道:“就離婚。”

鄭青山忽然一巴掌推開他,蹭蹭往前走。圍巾上露出兩片耳朵,紅得像兩瓣山楂。

“不離!我不離!”孫無仁的聲音追在後頭。

風從廢校裏穿出來,卷著鐵銹和枯葉,貼著鄭青山後背吹過去。

“老公~~我不離~”

鐵門磕打著,那條街好似比記憶裏短了一截。

“嗚,咱家可不能散吶~”

‘馬師傅特色家常菜’的紅招牌在風裏晃。

“大粉和斧妹兒可不能沒有爸爸...”

鄭青山踩上臺階,從肩膀上側過臉。看見那陣風,正被一個人跑著帶過來。

“小輝,”他開口喚他,頰邊帶著不自知的笑。

“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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