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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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過了正月十五,年味兒徹底消散,牛馬全部歸圈。

早上七點半,正是忙著上班的時候。各種輪子擠在路口,反覆碾著地上的黑雪。

孫無仁站在二院門口,縮著脖子點煙。這實在不是個抽煙的好地方,點好幾下才著。煙進到肺裏,比空氣暖和些。

從山裏回來後,他就沒睡過囫圇覺。他要的新年禮物,鄭青山初二就補給他了。

一籃子雞蛋。

要是就一籃子雞蛋,他反倒高興。可雞蛋下,還壓著個紅包。封了三千塊錢。

三千塊,對孫老板來說是個小數。但對鄭大夫而言,算得上巨款。

收了禮再給錢,還估摸著往多給,是一個笨拙又明確的答覆。而以這個紅包為界,鄭青山開始有意後撤。拒了那套被褥,不回他消息。最紮心的是初六那天,他來二院找人。鄭青山不僅叫他孫先生,還撂了句職業規定:醫生得和患者家屬保持距離。

這景兒整的,還不如指著他鼻子罵呢:沒事別瞎撩次,花花母子。

有句話叫做‘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在暧昧階段緊急撤退這種事,向來都是孫無仁幹——害怕被嫌棄、拋棄。所以先行嫌棄、拋棄。與其等你傷害我,不如我先傷害你。

但和鄭青山,他從沒考慮過自己。不敢明追,是怕連朋友的名分都丟了,更怕給人家添堵。

雖說被人喜歡算件開心事兒。但前提是喜歡你這人挺優秀。或者至少,像個正常人。

風迎頭兜來,大衣前襟上飄滿煙灰。最後一口抽得特狠,濾嘴都發起燙。掏手機看了眼時間,扭頭往院裏走。

今天鄭青山門診,他打算在走廊裏坐一會兒。隔著門板聽聽聲,病號出去進來的,還能看到一兩眼剪影。

周一早上,人不多。走廊稀拉拉坐著幾個拿藥的,都死氣沈沈地折著。但診室裏那個,嗓門挺亮。聽不清說啥,光覺著特興奮。

忽然那聲兒近了,幾乎貼上門板:“那就這麽說定了啊!周五我來接你!”

孫無仁心裏一激靈,噌地站起身。站得沒著沒落的,又往診室蹭了兩步。這時門開了,一個男的走出來。

留著兩邊鏟的美式油頭,眉尾螺旋上翹。眼睛習慣性瞪著,露出差不多整個瞳仁。氣質侵略可怖,像頭白額吊睛虎。

看到孫無仁的剎那,旋眉一挑:“巧啊,孫老板!”

屋裏的鄭青山聞聲擡頭。目光越過呂成禮的肩膀,毫無防備地撞進孫無仁眼裏。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吭聲。拾掇兩下桌面,拎暖壺倒茶。

“下一個是你?”呂成禮順手帶上了門。

“老妹兒擱這住院,我過來問問。”孫無仁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假模假式地關心,“呂總這是咋的了?日理萬機,理出毛病了?”

“睡不著,心慌。”呂成禮遞過手裏的處方單,“你瞅瞅,這一把一把的藥。”

其實呂成禮是死是活,孫無仁壓根沒往心裏去。睡不著有什麽大不了?拿刀捅兩下就睡著了。至於來開藥麽,真能矯情。

可今時不同往日。呂成禮的妹妹嫁進了天王老子家,連帶著大舅哥也跟著位列仙班。現在要是惹毛了他,月上桃花怕是明天就得貼封條。

孫無仁雙手接過處方簽,裝模作樣地端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呂總可千萬保重啊。”

“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你?”呂成禮扯回處方簽,用食指點著他鼻尖,“這會兒指不定在心裏怎麽罵我呢吧。”

孫無仁托住他的手腕,把那只咄咄逼人的食指按回去。掛著甜甜的假笑,風情萬種地斜楞他:“冤枉好人了啊。我這正擱心裏頭請菩薩保佑呢。”

“牙尖嘴利。”呂成禮擺擺手,幹脆利落地結束寒暄,“那你忙吧,我去取藥了。”說罷噔噔地往電梯口走。

孫無仁小跑跟上,還給殷勤地摁了電梯:“剛才聽你招呼,跟鄭大夫熟?”

“你說青山?熟啊。”呂成禮瞥他一眼,“有事?”

“有呀。”孫無仁半真半假地糊弄,“我老妹兒找他看的,我想套套近乎,隨點禮。”

“隨禮倒不必。”呂成禮戴上皮手套,邁進電梯,“青山人品不錯,就是性格懦弱。你不用上心,厲害點兒就行。”

這話讓孫無仁非常反感,在後狠剜了他一眼。跟著進了電梯,又笑盈盈地拍馬屁:“呂總也是能耐,連精神科都有人脈。你倆咋認識的呢?”

“老同學了。都是九中的,同班。”呂成禮偏過頭,揶揄地看他,“我記得你是北大的?”

溪原全市攏共63所高中。九中是省級重點,屬於第一檔的天之驕子。而孫無仁上的是個民辦,叫北嶠明大,戲稱‘北大’。這個學校的檔次,可以用一首歌名精準表達:千裏之外。

如果說九中是‘祖國的花朵’,那這裏就是‘收費少管所’。全是不著四六的街溜子,天天不是搞對象就是打群架。

偏偏九中和北大離得特近,就隔了一條街。一到上學的時間點,滿街像是馬賽克。

九中的穿藍白運動服。規規矩矩地拉著拉鏈,基本都戴近視鏡。男生小平頭,女生朵拉頭,消停又匆忙。

北大的穿紫黑運動服。敞著懷,裏面是各種不著調的內搭。男生染黃毛,女生披頭發,個別同學還會留胡子、戴茶晶鏡、四處稱王稱霸。

不過孫無仁沒聽出呂成禮的揶揄,或者說毫不在意。滿腦子都是彩虹屁:不愧是山兒,山兒就該這樣。他想象鄭青山穿著九中校服,聽課做題。想象他困了累了,趴在桌子上小睡。他那時一定很努力、很認真、很用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考上了慶陽醫學院,穿上這身白大褂。

“我那純野雞,給錢就能上。九中都是好學生,打小就聰明。”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呂成禮高高在上地安慰著,“我那班畢業的,沒幾個混得比你強。就會做題,別的啥也不是。”

孫無仁為了能多打聽點鄭青山的過去,硬著頭皮當禦前總管。陪著上藥房拿了藥,付了款,還跟著往外送。那態度諂媚的,他都想呸自己一口唾沫。

呂成禮雖說覺得他問東問西的可疑,但在舊情覆燃的上頭之際,也急需一個人來聽聽他這老公豬的萬年糠。

在他嘴裏,倆人那點回憶,美得能拍成《同桌的你》。

青蔥歲月裏,他們坐了整整一學期的同桌。鄭青山給他講題,他教鄭青山打球。記得那學期年級比賽,他崴了腳。一到中午,鄭青山去食堂給他帶飯。

那段時間裏,他盒飯裏的肉很多,圓蔥和胡蘿蔔很少。直到有一天,前桌女生告訴他:鄭青山天天打和你一樣的飯,端窗臺上分。

呂成禮說到這兒,呵呵地笑起來:“那前兒都以學業為重嘛。我也沒戳破他。”

孫無仁幾乎是掐著人中聽,智齒都要磨成粉了。鄭青山喜歡他?啊呸!

一個光風霽月的君子,能喜歡上個勢利眼的敗類?瞅內死德行吧,眉毛螺旋著,像他媽的李逵。說話時嘴唇子一拱一拱的,像便秘了的皮燕子。

“我也是奇怪啊。”孫無仁哼了一聲,聽不出是鼻子癢還是嗤笑,“你倆這南轅北轍的,咋成為朋友的呢。”

“跟咱倆差不多。”呂成禮擡手示意遠處的司機,“我打球砸著他,給砸出鼻血了。多瞅了幾眼,覺著這人長挺帶勁。”

黑色奔馳像一片鉛雲,悄聲地滑到路邊。孫無仁沒說話,伸手去拉車門。在後窗玻璃的倒影裏,他看見呂成禮擡起手。抹了把自己人中,勾出個輕佻玩味的笑。

“尤其這塊兒,夠騷。”

孫無仁下眼瞼猛一抽,美甲剋進掌心。車裏的空調撲面而來,帶著股暖臭。呂成禮彎腰鉆進車,像一只野獸鉆進窩。

念頭剛起的時候,孫無仁還以為自己能忍住。他已經把手插進大衣兜裏,準備走了。畢竟挺老大的人了,分得清輕重緩急。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何況有些人他惹不起。

可他還是動手了——薅住那昂貴的大衣後領,狠往後一扯。將這半獸人扯出溫柔鄉,拖回北風呼嘯的街頭。左臂彎勒住對方脖子,扥著往後拖拽。

呂成禮掰扯著他的胳膊,倆腳慌亂地在地上亂跺:“撒手!你他媽發什麽瘋?!”

“哐當”一聲,司機下了車。拎著扳手,閃著鐵腥的冷光。手機貼在耳邊,像在喊人。

“嗳!你這是幹什麽?我跟呂總鬧著玩兒呢。”孫無仁松開掐呂成禮脖子的手,轉而拍拍他胸口,替他捋平大衣領。

“我說我吃醋了,你信不?”他臉上堆起一團模糊的笑。那笑是僵的,浮在皮上,滲不進肉裏。

呂成禮回過身,用力搡他一把。另一只手卻高高擡起,攔住要上前的司機。他死盯著孫無仁,試圖從那皮笑肉不笑的臉上,剜出這猝然發難的真相。

現在的他,有一萬種法子讓這野狗趴下。可他也清楚,這野狗就算被砍頭,也得拼死咬下他一塊肉。

他見識過孫無仁的毒辣。為了逞一時之快,不值當跟這精神病鬧掰。

“沒事。”他對司機說,“野人開玩笑是這樣的,沒輕沒重。”

說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欠身坐進後座。關上門,摁下一截車窗。那雙吊睛虎似的眼,在幽黑的玻璃上閃著光。

“無仁啊,你還真就別吃他的醋。我呢,欠了他一份兒大的,得還。”

“喔?”孫無仁雙手插兜,歪頭看他,“什麽大的?”

呂成禮指指自己的左耳朵:“他啊,擱我這兒留下一只耳朵。走過了這麽些年啊,我還是想要這份兒真心。”說罷他上下打量孫無仁一圈,冷笑著摁上車窗,“不過你要也能做到,我就回頭考慮你。”

轟一聲,尾氣撲上小腿。孫無仁站在原地,呆望著車子滑遠。

風吹動他的衣角,一掀一落。雪白的臉上浮著一層胭脂,青青紫紫,像被人打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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