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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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正午十分,正是日頭最高的時候。屋裏卻拉著厚重窗簾,昏黃的燈在煙裏浮蕩。

黑底金絲的地毯上,扔著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化妝品。玻璃茶幾上放著大半瓶威士忌,晃著琥珀色光影。孫無仁半閉著眼,赤著臂膀,頹唐地躺在沙發上。那頭金光燦爛的長卷發,如今板結黏膩。被空調吹得微微震顫,像一窩蛇蟲。

滿身的燒傷瘢痕,覆著一塊塊斑駁粉底。粉底上刷著珠光眼影,塗著亂七八糟的口紅。指縫裏夾著半截香煙,也不吸,由它靜靜燃。

門軸哢噠一響,段立軒進來了。沒言語,接了桶涼水,擠了小半瓶洗潔精。海綿拖把往桶裏一摁,提起來哐哐往孫無仁身上拖。

孫無仁一動不動,光啞著嗓子罵:“我日你祖宗。好歹兌點熱的。”

“喲呵,還知道冷熱?”段立軒從鼻子裏哼一聲,“我還以為你硬透了呢。”

孫無仁不理他,擡手想吸口煙。還沒送到嘴邊,拖把啪地拍過來,濕漉漉的泡沫糊一臉。

“不你整這出幹哈啊?”段立軒擡腿踢了他一下,罵得更響了,“你他媽活不起了?”

“滾家過去!”孫無仁蹬開拖把棍,又踩著沙發轉過身。把臉塞進扶手的縫裏,咳咳嗽嗽地低吼,“別他媽..咳..煩我!”

段立軒看了他半晌,拖把哐當扔到一旁。坐他邊上,撈起茶幾上的威士忌給自己倒。剛湊到嘴邊,就聽孫無仁悶聲道:“放下。那瓶好貴的,要五千塊呢。”

“草!”段立軒直接倒了個滿杯,重重撂下酒瓶子,“就他媽喝!給你喝倒閉了算球!”

孫無仁一個打挺坐起來,搶過酒杯:“你又不鬧心,別白瞎我的酒!”

“你鬧心啊?”段立軒薅住他手腕。茶晶眼鏡滑到鼻子尖,露出一雙火亮逼人的眼,“說道說道?”

孫無仁抽回手,重重摔回沙發:“說了你也不懂。”

“吹牛逼吧我不懂。就你放個屁,我都能聽出是啥吃頂的。”段立軒從包裏摸出手機,“你上回托我打聽內老鄭,沒影兒。”

“哼。指你都能指雞骨架上。拉倒吧。”

“老鄭是沒整明白。”段立軒偏過臉看他,歪嘴一笑,“但老張,有門兒。”

孫無仁正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煙盒,不耐煩地咂舌:“誰啊就老張?你家樓下賣炸油條的?”

“老張——張青山。”

孫無仁夠煙的手頓在半空。脖子一寸寸擰過來,盯著段立軒。

“傻眼了吧?不知道了吧?”段立軒一腳踹飛煙盒,把手機遞他眼前,“這老鄭,原來姓張。”

孫無仁拄著胳膊接過來。屏幕上一張合照,看著像大學食堂。兩個男孩兒拿著筷子,傻呵呵地對著鏡頭。

孫無仁想象過鄭青山的少年模樣,但和這張照片完全不一樣。五官是沒大改,可咋...這麽滄桑?

穿著綠色的破短袖,白色膠字印著:慶醫大60周年紀念。剃著小平頭,胡子拉碴,曬得黝黑。藍綠的鏡片後,一雙死氣沈沈的玻璃義眼。

“他那大學錄取通知書上,還寫著張青山。”段立軒接著道,“等到畢業證,改鄭青山了。”

孫無仁忽然想起剛認識那會兒,自己叫錯了姓。當時只覺得,山兒那氣肚子樣招人稀罕。如今一琢磨,後脊骨竟無端生寒。

他自己改過名,知道這裏頭的折騰。無罪證明、出生證明、理由書,一堆爛糟手續。他當年在戶政科門口蹲了兩年才辦成。改姓比改名還難,張姓不怪,連著青山也沒毛病。圖啥?

“說是隨他奶的姓。”段立軒拍了下膝蓋,感嘆道,“這老鄭啊,是號人物。大學就離家了,學費全靠自個兒。幹工地,綁鋼筋。過年前兒我瞅他那手,就納悶,尋思這不是讀書人的手。陳樂樂那才是讀書人的手。”

孫無仁這回徹底酒醒,一骨碌爬起來:“啥玩意兒綁鋼筋啊?他家裏死絕了?”

“有個爹,老工人。照說供得起。”

“那還去…”孫無仁看著那照片,眼淚忽地就掉了下來。他仰起頭,用手背抵著口鼻。

“誰家鍋底子不黑?各有各的難唄。”段立軒起身拿了紙抽,扔給他道,“我聽陳樂樂說,這人性子冷,不好處。那還能跟你上山過年,正經對你挺有好感。你有空擱這哭嘰尿嚎,不如約人家出去吃飯。”

“別勸我。你厲害,你跟陳樂樂,”孫無仁抽了兩張紙,仰頭摁在眼睛上,“冷戰小半年。”

“嘖,他媽的說你呢,扯我幹蛋!”段立軒嘩啦一下拉開窗簾。陽光刀子一樣捅進來。滿屋亂舞的塵埃,四下飛濺,“咱倆啊,一個吊樣。好話爛肚裏頭,往外倒的沒一句中聽。你要真稀罕,就大大方方的。成就成,不成算。不成你再回來往死了喝。別屁都沒放一個,自個擱這兒演上大結局了,還他媽整挺悲情。”

“我說啥啊我說!”孫無仁躥到陽光裏,美甲戳著自己胸口,“我是正常人嗎?段小屁兒你回頭好好瞅瞅,我他媽是正常人嗎?!”

段立軒回過頭,上下打量他。披頭散發,臉上魂兒畫。假睫毛掉下來一半,在眼皮上耷拉,像棵蔫巴的捕蠅草。

“別跟我討封啊。我瞅你像他媽活鬼。”

“對!我就是活鬼!這些年,我啥話沒聽過?”孫無仁擡起手,掰著指頭數,“大花鞋、二椅子、人妖變態精神病...我臉皮厚,我受得住!那山兒呢?人家日子剛熬出頭,苦盡甘來了!當個大夫,有頭有臉的。”

孫無仁走到段立軒跟前,倆手摁住他的肩。臉上浮出一個枯槁的笑:“小屁兒,咱哥倆不說虛的。你跟我,都是刀尖舔過血的。知道咱這錢來得邪乎,不長遠。風水輪流轉,不可能總在咱門前。你拼命買門臉兒、囤玉石、摟金子,給陳樂樂上那麽些保險。不就因為你心裏明鏡似的,這鴻運總有糟蹋空的一天。”

段立軒看著他不說話。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還是擡手把他的捕蠅草薅下來。本想扔走,不想這玩意兒黏手。站那兒可勁甩,腕上的佛珠抖得嘩啦作響。

孫無仁松開他。扶著醉醺醺的頭,往後踉蹌。

“我也一樣。”他指著那盞名貴的水晶燈,“就這月上桃花,今兒能讓我日進鬥金,明兒就能讓我負債累累。萬一我腳滑了...”

“你這話說的就不爺,咳,不像那好老娘們兒!”段立軒把那倆捕蠅草粘到窗簾上,轉過頭來指著他,“你要真有這心,打一開始就不該招惹人家!黏黏糊糊往上貼,把人整出感情了,你開始車軲轆話!”

孫無仁委屈地看著他,眼裏兜了兩泡淚。青衣似的背身甩頭,坐回陰影裏嚶嚶嚶。

段立軒走過去,從後拍了拍他肩膀:“丫兒,你跟他講。‘咱倆要在一塊兒,前頭興許有火坑,你掂量掂量。你要還敢奔我來,真到不行那天,我豁出命去。’你這話都不說,跟我喊破天有雞毛用。”

“我說什麽啊我說。你沒做過虧心事,當然不怕鬼敲門!你多英雄啊段小屁兒!你渾身坦蕩,沒一塊地方不光亮!我和你不一樣。”

“啥不一樣啊?十七八年了,你還想用那點破事把自己勒死?”

“對,我早被勒死了。”孫無仁的聲音從黑暗裏飄出來,幽幽蕩蕩,“現在跟你說話的,就是個鬼。”

“草,鬼還知道保佑家裏頭呢。”段立軒一屁股坐回沙發,冷哼著嘟囔,“人家成鬼叫保家仙。你成鬼也沒個幾把用。”

孫無仁正蹲在那頭嚶嚶著,聽到這話擡起了頭。

對啊,鬼還知道保佑家裏頭呢。說到底他為啥這麽難受?不就是因為那個呂成禮嗎?

如果他孫無仁自認配不上鄭青山。那呂成禮腆什麽B臉往上湊?

那是個什麽東西?看菩薩燒金,看小鬼燒紙。用得著時摟脖抱腰,用不著時連蹬帶咬。哪怕就讓他給鄭青山舔鞋,都嫌他嘴滂臭。

“段小屁兒。”孫無仁擱後頭叫他,“腳邊的卸妝油遞我,我去洗個澡。”

段立軒來回找了一圈,也沒看到色拉油。隨便撿起個玩意遞過去。

“你彪啊,這粉底液。”

“我踏馬上哪兒知道去!你那臉色拉油洗不凈,拿潔廁靈吧。”段立軒胳膊肘搭著沙發靠背,回過頭來看他,“呵,這是想明白了?”

“想起個正事兒,”孫無仁拿美甲剋了下嘴角,口紅在唇邊拉出一條細線,“得去收拾個孽障。”

“誰?”

“呂成禮。”

“嗯,這名兒耳熟啊。他不是...”段立軒搓著下巴頦想著,忽然刀眉倒豎,“哎我草!內誰兒子的大舅哥兒?”

內誰。這個名字,並不頻繁出現在社交媒體上。卻鐫刻在溪原發展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上。

這時孫無仁彎腰過來撿卸妝油,被段立軒一把薅住大臂:“你讓黃皮子迷了?啥人都敢咬!那玩意兒沾著鱗片爪子的關系!”

“我管那吊毛沾了幾把草。”孫無仁擋開他,在手心壓了兩泵卸妝油。一邊搓臉,一邊往洗手間走,“山兒沒靠山,心還稀暄。我要不護著點兒,能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段立軒直勾勾地盯著他,沒說話。

“你別管。這趟渾水我,噗噗噗!咳!呸!”孫無仁直起身,薅過毛巾擦幹凈臉,“不拖你下。”說罷推開隔間浴室門,低頭哢噠噠地解皮帶。

“放你媽的螺旋屁!老子怕過什麽渾水!”段立軒抄起地上的大眼影盤,掄圓了砸過去,“你告我,你要把他咋的?啊?”

“我要把他——”孫無仁從肩膀上擰過半張臉,露出一個猙獰的笑,“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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