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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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晚飯孫無仁開了瓶好酒。鄭青山量小,抿了幾口就打蔫走神。孫無仁見他犯困,先出來給西邊臥室燒爐子。

爐子是溪原鄉下的基礎取暖設施,爐膛子通著裏屋的火炕和暖氣片。除了燒煤,還能燒苞米棒子、幹果殼子、塑料皮子、舊褲衩子...總之只要能點著、不爆炸,萬物皆可燒。爐盤上頭摞著三層鐵圈,掀開能添火,蓋上能燒水。

孫無仁看不得家庭爐竈,總覺著像鬼的嘴牙。可唯獨在這土爐土竈前,能一坐一宿。恍惚自己變得很小,順著爐鉤往竈膛裏走。

水壺滋兒滋兒地響,鄭青山拎著暖水瓶過來了。臉頰紅撲撲,迷迷瞪瞪地歪頭看他:“你笑什麽?”

“我笑啥我笑,水壺開了。”孫無仁起身接過暖水瓶,又給他拎了個小馬紮,“咋又指使你?那倆屁股焊炕上了?”

“我自己想來。”鄭青山穿了太多,腿都不打彎。噗通一下墩馬紮上,晃悠好幾下才坐穩。慢慢攤開手腳,翻著面兒烤。

孫無仁看他倆手凍通紅,知道他方才一定是坐地上的椅子。溪原的冬夜,外頭都有零下二十度。不坐炕,一會兒手腳就得冰冰涼。

“咋不上炕?炕沿兒拉鐵絲網了?”

“不習慣。”

“你南方來的?”

“不是那個不習慣。”

是跟人打交道不習慣。尤其是與外向的陌生人。因為他們會好奇、會問詢,勢必要把你拆得幹凈、透明。

可鄭青山偏偏不擅長自我暴露。一旦需要長時間社交,他就無助、焦慮、恐慌,想抓點救命稻草。

在醫院,稻草是工作。在這兒,稻草是孫無仁。

曾經鄭青山覺得,孫無仁是個外向到可怕的人。如今見到段立軒,才知道什麽叫山外有山。

見面不過十分鐘,也不管你想不想知道,這人先把自己暴露差不多了。然後上來就扒你的洋蔥皮:哪兒人啊?多大啦?啥工作的?爹媽咋樣?家裏兄弟幾個...

吃飯還非得挨著他坐,不是敬酒就是夾菜。沒說上兩句話,手搭他脖子上了:“哎呀,老哥們兒,咱就說點掏心窩子的...”

他甚至都還不清楚,這人到底是叫‘段立瑄’還是‘段利軒’,居然就要掏他心窩子?那聊齋志異裏的畫皮鬼,也沒有這麽快的。

孫無仁要是在,他還勉強招架。孫無仁一不在,他都不知道說啥。如坐針氈地呆了會兒,找個由頭就跑。像一塊走丟的小吸鐵石,啪一下貼上他的大聖誕樹。

孫無仁倒滿暖水瓶,又給熱水袋換了水:“擱那屋嘮唄,這兒多冷呢。”

鄭青山接過來,看了看包的絨套。白色珊瑚絨,貼布繡一個藍耗子精。扛著小包袱,還往外漏榛子。

“沒什麽嘮的。”

“陳熙南不你同事嗎?”

“不熟。”

“你都不抵老妹兒闖蕩。”

“你該提前說你朋友在。”

“我要知道他在,趕集我就買幾聯兒二踢腳崩他。人家我二十六就來了,連擦帶抹地收拾一天。他二十八來,白撿個現成便宜。不要臉。”

鄭青山把暖水袋放到膝蓋上,臉頰棲上去。打了個長嗝,完事自己還嫌味兒得慌,皺著眉扇了兩下。

孫無仁覺得他這樣可愛,擡手想胡嚕他腦袋。忽然又回過神,起身去小倉庫。在黑咕隆咚裏哐哐翻半天,肘彎夾著幾個地瓜回來,碼爐盤上烤。

鄭青山盯著那幾個地瓜,委委屈屈地道:“你該提前告訴我,你朋友在。”

“算不上朋友。你就當他是我親哥得了。”孫無仁坐回小馬紮,“別瞅他整個狼人模樣,實際長個綿羊心腸。往後你要有事兒求他,聽他嘴上逼逼賴賴,轉頭就能給你辦明明白白。”

“不是這個。我是想,你要是早點說,我...嗝!起碼還能換套體面衣服。”

他聲音比平日啞,磨得人耳朵芯直癢。孫無仁不敢看他,撿起爐鉤扒拉地瓜:“咋就不體面了。本來就是體面人,穿麻袋片都體面。要不是那體面人,就算穿綾羅綢緞,褲子一脫,還不是皮燕子流膿。”

鄭青山不說話了。枕著龍貓暖水袋,若有所思。

孫無仁拿膝蓋撞了他一下:“豆豆龍又想什麽呢?”

“你。”

孫無仁心頭咣當一沈,連帶著腿肚子都抽了下。小板凳剮蹭在瓷磚地上,發出刺耳的響。

“我是壞了點兒啊。”他往後攏了兩下頭發。覺得聲音有點哆嗦,又假咳了兩聲,“但還不至於皮燕子流膿。”

鄭青山又不吱聲了,昏昏欲睡的。他雖然穿了不少,但都是圓領毛衣配圓領棉襖。脖頸白生生地露在外頭,像一塊內酯豆腐。孫無仁摘了自己的圍巾,抖摟開給他搭上。那圍巾在爐火下紅得發楞,像新娘蓋頭似的。

孫無仁想,要真是蓋頭就好了。可蓋頭得掀吶。掀開了,要麽是熱騰騰的幸福日子,要麽是冷清清的下半輩子。

前者他給不起,後者他不忍心。

手指尖碰著點肉皮兒。一點溫乎氣順著指頭縫,絲絲縷縷地往心裏鉆。

“二院裏有燒傷科。”鄭青山在蓋頭下喃喃著,“不敢往那層走。聽不了。剛才看你,初二就擋脖子了。想你啊,還是個小孩兒...遭這麽大罪。哎。”他重重嘆了口氣,掀開圍巾瞧過來。暖光融融的臉上,化開一點欣慰的笑:“幸虧臉沒燒著。手也行,不耽誤生活。還很美麗。都很美麗。”

孫無仁握著爐鉤的手抖個不停,那幾個地瓜被他扒拉的滿地亂滾。

這是他頭一回見到鄭青山笑。不是上回那點浮光掠影,而是真切的、悲憫的、歡欣的微笑。那笑漫上眼底,星光一樣溫柔皎潔。

這麽多年來,沒有人這麽對他說過。他媽不會表達心疼,只會說:都怪你那個死爹。你奶家那幫人咋還不瘟死。

段立軒也不會表達安慰。只能在懸崖邊拽著他,架著他,鞭策他:往上爬。孫二丫,他媽的使勁兒啊,往上爬!

走到今天,他得來的所有溫柔,都是鄭青山給的。每回靠近,每回說話,都像被妥帖地摟了一把。

美麗。多少年沒聽到這個詞了。現在誰還說美麗,都說絕絕子、建模臉、長得偉大、awsl...

可就是這個簡單到土氣的詞,打鄭青山嘴裏說出來,是那麽的實誠、莊重、有力量。

孫無仁當啷一聲扔了鉤子,別過臉去揩眼睛。吸了兩下鼻子,又仰起頭扇手。好像要靠這一點風,扇幹他心底的淚。

“媽了巴子的,笑這麽好看。”他拿手腕蹭了下眼底,嗔怪地看鄭青山,“你為什麽不多笑一笑?”

這話一出,那點笑意又消失了。

“我不想笑。”

“為啥?”

鄭青山趴回膝蓋。摘掉眼鏡,把臉埋進圍巾。那紅隨著呼吸起伏,像有顆心在外頭緩緩地跳。

孫無仁掀開一角。看不見鄭青山的臉,只能看到一點深灰的鬢角。

“山兒,”他用原聲溫柔地道,“走吧,回屋睡。”

“嗯。”鄭青山嘴上答應,身子卻半點不動。

“再不動彈,我可抱你了啊?”孫無仁蹲到他旁邊,腦袋湊進蓋頭裏,“像抱公主那麽抱。”

鄭青山迷瞪瞪地困惑著,抱公豬是怎麽抱。為什麽要抱公豬?

半夢半醒的思緒裏,身子變得輕飄飄的。像趴上一只獨角獸的背,一顛一顛往天上飛。彩虹慢悠悠地晃,霞光在雲彩裏淌。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一股蘭花香。

“孫五仁。”

“嗯?”

“為什麽都叫你...灰,灰...”

“我原來叫孫雙輝。”

“孫雙匯。”鄭青山靠在他胸口,反覆嚼著這個名字,“雙匯...雙匯...”

“是不是挺老土?”

“不土。火腿腸,比月餅強。”

“...以後對自己有點AC數,別喝這老些。”

“你那個朋友,一直倒。不喝,不給你面子了。”

“你不用給我面子。”孫無仁把他撂炕上,抖開炕梢的被褥,“誰的面子都不用給。”

厚實的羊毛褥子,暄軟的鵝絨被,都是他特意給鄭青山備的。孫無仁不需要鄭青山給自己面子,卻處處考慮對方的面子。

之前鄭青山半夜喊冷,讓他惦記好幾天。本想直接送床被,又怕人家硌應。畢竟送禮講究個檔次,基礎用品容易傷人自尊。

琢磨來琢磨去,還是先拉這兒來了。哄他說是閑置被褥,順道裝走,再捎帶上樓,估計他也不能多想。

正忙活著,又聽鄭青山在後頭問:“為什麽不當火腿腸了?沒抓著公豬嗎?”

“行了,別嘟囔了,趕緊死覺。”

“我不睡炕頭...烤得慌...”

“不給你撂炕頭。棉褲底下毛褲,毛褲底下秋褲的,再往炕頭塞,像烤那個叫花雞。”

鄭青山冷哼一聲,倆腳踩著脫褲子。脫了一半,又嘰裏咕嚕地往被窩裏爬。孫無仁給他拽掉棉褲,又幫著脫棉襖。

“得虧是冬天。”他扒了兩層,見到秋衣秋褲就停手。往被窩裏一塞,蓋上被子裹起來,“要夏天,你看我掐不掐你屁蛋子。”

鄭青山從被子裏掙出手,往身邊拍了拍。

“好了好了,勾引到此為止。”

鄭青山依舊拍著,嚴肅認真的:“地瓜烤好了,放這兒一個。我半夜餓了吃。”

原來不是要他,是要烤地瓜。

孫無仁撇了下嘴,沒憋住笑了。把他的黑框眼鏡折好,揣進自己兜裏:“那你沖我笑一個吧。笑一個就有地瓜。”

鄭青山又不高興了,蛄蛹過身去,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孫無仁繞到他臉這頭,蹲在地上扒著炕沿:“山兒,再笑一個嘛。”

“不笑。”

“為什麽不笑?”

“挨打才笑。”

“誰打你?”

孫無仁等了好半天。沒等來回話,倒等來了呼嚕。

他湊在鄭青山的臉邊。近極了,甚至能聞到發絲間淡淡的油垢味。不,那不是油垢味,那是一種溫暖的芬芳。

這是真喝多了。孫無仁尋思,現在要是偷著親一口,他八成記不住;要是動手動腳,他估計也醒不了。

可不能那麽幹。孫無仁舍不得那麽對鄭青山。

猶豫了老半天,他慢慢湊到那只聽不見的耳朵邊兒上。拿大拇指肚,極輕極輕地,拂過那深灰的鬢角。觸感是涼的,滑的。像是撫摸一只鉆出雪的小貂。

他都瞧不起自個兒。趁人喝多本就夠慫包,還偏挑人家睡著。挑了人家睡著,還得找這只聽不見的耳朵。

“山兒啊,我這人呢,名聲不咋地,不算那正經的體面人。脾氣還沖,容易捅婁子。這兩年是掙了幾個,但不太穩當,也不知道能掙到啥前兒。但今兒我對燈發誓。只要我兜裏還剩十塊,八塊給你買烤地瓜。剩下兩塊,咱倆坐車回家。這心啥前兒掏出來都熱乎,哪怕你扔了它。”

不能說我愛你。咱倆認識得太短,說這話還不夠格。

也不能說我喜歡你。怕成了你的負擔,讓你為難。

那就說一句承諾吧。可我深知承諾毫無用處。所以只能悄悄說,權當是你夢裏的一聲口琴。咿呀地飄過去,不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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