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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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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說完這話,他心裏頭松快不少,好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給掖了兩下被子,轉身準備接著烤地瓜。這一扭頭,就看黑暗裏站著一個女鬼。黑長直公主切,眼睛下邊兩大坨黑。

孫無仁嚇了一跳,趕緊帶上門出來:“咋不吱聲兒!嚇人叨怪的!”

“打擾你拍拖。”陳小燕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眼線眼影睫毛膏的暈成一片,越揉越大。

“快別揉了,像個活鬼。”孫無仁推著她的肩膀往走廊走,“我給你兌點熱水,洗洗臉。”

“我要洗澡。”

“沒那條件,將就兩天。”

在鄉下的冬天,洗澡是頂奢侈的事。有些人家會搭個沖涼棚,但僅限夏天使用。有條件的,一周去一回鎮上的澡堂。沒條件的,擱秋衣底下包漿。

孫無仁找了個塑料盆,蹲在地上兌溫水。陳小燕蹲到他身旁,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個紅包:“輝姐,二叔發利市比我啦。”

孫無仁還反應了下,他媽的二叔是誰。

“他就比我大一歲。你管我叫姐,管他叫叔,差輩兒了吧?”

“他教我喊他叔。”

“算了,拿著吧。等會兒我也給他家崽子包一個。”

“你睇下啦。”

孫無仁打眼一看,覺得信封也不厚。隨意擺擺手:“一兩千的你就收...”

這時陳小燕把裏頭的東西倒出來,攤在手心給他看。那根本不是錢,而是一條蛇骨鏈。拿過來細瞧,純金的。

孫無仁了解段立軒。純種B王,不裝能死。哪怕兜裏就一百塊錢,也得花九十九來裝。這兩年都掃碼結賬,也沒尋思倆家能碰上,估計兜裏沒備幾張現錢。可段立軒向來喜玉不喜金,這大鏈子哪兒來的?

“奇怪。”孫無仁嘟囔了一句,“下午咋沒見他戴呢。”

“從那個哥哥仔條頸上脫的。”陳小燕學著段立軒的動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比劃,“趁他睡覺。”

孫無仁一哆嗦,蹭地站起來罵:“哎我靠了,喝高了吧他!”

這好der蜜,可真能坑他!那陳熙南是什麽人?玻璃耗子琉璃貓,怨鬼蔫壞戀愛腦。

他要是敢收,陳怨鬼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今兒晚上他要是敢閉眼睡覺,明早起來百分百禿瓢。甚至都不能給他剩個眉毛。

孫無仁把那條鏈子揣進口袋,拍拍陳小燕的肩膀,“這玩意兒沾怨氣,戴上鬧鬼。咱可不要,啊,等會兒姐給你發紅包。”

陳小燕點點頭。蹲在地上洗臉,乖巧得有幾分可憐。

“大過年的,也不回家。”孫無仁坐回小馬紮翻地瓜,“還有你那個媽,我都不稀的說,好像你不是她生的。”

“我不是她養的。”陳小燕坐到他身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腿上暈開深色的圓點,“我是超生,過繼給一個堂伯。”

孫無仁翻地瓜的手停了:“你是那個伯帶大的?”

“堂伯有殘疾,小時候在外婆家。”

“外婆對你好嗎?”

“外婆要帶很多小孩。”

“你沒在爸媽身邊兒呆?”

“有啊。我十三歲回家了。”

“外婆帶不動了?”

“有個堂哥。”她垂下眼睛,手指摳著鞋帶,“鹹濕佬。”

孫無仁側過臉看她,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再問下去。只是伸出手,在她頭上輕拍了拍。

“不愛回就不回吧。往後別往胳膊上剌了。”

“輝姐,我不想讀書。”

“不讀書幹什麽去?”

“去你店裏上班。”

“為啥想來夜場上班?”孫無仁撿起一個烤好的小地瓜崽,扔到紙殼子上晾涼,“等會兒再吃。”

“搵快錢。還能多認識人。”陳小燕看會兒那地瓜,還是沒忍住。拿美甲撕著皮,燙得一縮一縮。

“夜店認識的,能有什麽好人。”

“你唔就系我在夜蒲遇到的的。”

“你認識了幾個像我這樣的?”

“見多了就好了嘛。”

“妹兒,今兒姐跟你說句實在的。你名裏要是沒這個‘燕兒’,我跟你認識的其他人沒兩樣。”孫無仁伸出手,把她一縷頭發別到耳後,“在夜場呆久了呢,人會變。變得只認錢兒。啥都拿錢兒衡量,包括感情。等你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了,你都不敢往前邁。因為你嫌他沒錢兒。”

“我自己揾得到錢。”

“擱年輕漂亮掙錢,能掙幾年?現在是年輕,過兩年就不年輕了。人老得比你想象得快。”

“掙得幾年就幾年啦。去讀書,咪一樣會老。”

“那不一回事。夜場那錢吧,你瞅著挺厚實,其實跟紙片子似的,風一吹就跑。可你要是去上學,實打實學出來點真本事。那才是長身上的骨頭肉,誰也搶不走。”

“夜場都系真本事。輝姐咪就系夜場裏發咗財。”

“你走不了我的路。”

“點解?”

“因為你見的壞人還不夠多。”

陳小燕不說話了,撅著嘴。有點煩,有點不服。孫無仁一看她這樣,就知道自己話白講。

年輕時的路,是定要自己走一遭的。老輩的忠告是書裏的插畫。再可怕也是死的、假的。你說前頭是糞坑泥潭,有千萬人陷過。他偏當瑤臺仙池,上趕著往裏跳。

孫無仁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比陳小燕還慕強。總覺得有錢人牛B,站得高,看得遠,仿佛天生就該贏。

可真見得多了,才發現也未必。真牛逼的不多,吹牛逼的不少。把運氣說成能力,把托舉說成奮鬥,把關系講成眼光。話說久了,連自己都信。

早些年還講“士農工商”,錢掙得太多,反倒像是虧了點風骨。可如今不一樣了。只要有錢,風骨自然會有人替你貼上。

在這樣的世道裏,人很難不被推著往前走。有什麽比窮更可怕?比別人窮。競爭、消費、逐利、攀比,一環扣一環,要把人榨幹。在這個過程中,有些人慢慢空了。沒有心,像個被欲望推著走的影。

這些年裏,孫無仁見過太多了。

那一張張臉擠在酒桌對面,笑得嘎嘎作響。胸脯裏卻空空蕩蕩,哪有心臟吶?

那大老板他親耳聽過,準備把公司開到海外去。說國內稅太高,掙點錢全交了出去。

這工廠長他也認識。為了讓工人開年回來趕貨,壓著最後一個月的工錢不放。說不是不想給員工買社保。只是同行都不買,他買了,成本一高,單子就接不到。

還有那些網紅網綠,這邊吃著人血流量,那邊就在直播間賣上了。早先在菜市口砍頭,大夥兒奔走相告;如今在網上砍頭,照樣奔走相告。可同情占了多少。興奮又占了多少。

比賽未必都幹凈,標書也未必都公平。守規矩的不是沒有,只是常常走不到最後。

心不夠硬,容易吃虧;臉皮太薄,容易被晾。不會來事也不懂低頭,那就總有人拍拍你的材料:“你這章啊,不太好蓋。”

情和法攪在一起,人反倒比鬼更難活。這些年下來,孫無仁也不算幹凈。真要細數,說他魑魅魍魎也算不上冤枉。只是好歹,還留著一塊幹凈地方。

靠著那點幹凈地方,他看見了豆豆龍。背著小包袱,奔逃在陽光青草中。

可小燕呢。這孩子心還沒磨硬,能在這樣的世界裏站穩當嗎?

他不得而知,也沒法幹涉。或許這世間彎路,都是青春該欠的債。你攔不得,也替不了。

只是希望,她走的時候,能慢一點,再慢一點。別太早把心走空了。

“好吧。”他站起身松口道,“你要不肯上學,就來店裏上班。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來了店裏,我就不再是你姐,是你老板。你和其他員工一樣,不會有什麽特殊對待。”

陳小燕高興地跳起來,緊緊抱住他撒嬌:“謝謝輝姐!輝姐真好!”

“地瓜吃完就睡覺吧。”孫無仁把剩下的地瓜撈到紙殼子上,“明兒早點起來。老太太做飯搭把手。別懶懶遢遢的,眼睛裏沒活兒。”

打發走陳小燕,地瓜也烤差不多了。他挑了個細長的,放到鄭青山枕頭邊。給自己鋪好被褥,刷牙洗臉,換好睡衣,美滋滋地鉆被窩。

本來計劃一人一個屋。這回碰到段立軒,房間也就得重新分配。女的一屋,男的一屋。鑒於那倆男的是兩口子,單獨一屋。

不管願意不願意,鄭青山只能跟他湊合過。雖說Cos柳下惠挺傷身,但誰能拒絕和喜歡的人一個炕?

孫無仁興奮地睡不著,在被窩裏左滾右滾。看一眼鄭青山的臉,又轉過去美半天。正在這兒沈浸式妖怪聞唐僧,窗戶被啪啪地拍響。

他嚇得一個仰臥起坐,抓起炕梢的木頭刷:“誰?!”

段立軒拉開窗戶,在黑暗裏齜倆虎牙:“上河邊兒不?”

孫無仁翻了個大白眼,披頭散發地趿拉過來。無情地拉上窗戶,掰鎖回炕。還沒等蓋好被子,段立軒又在外頭嘎啦啦地拍:“二丫!二丫!”

鄭青山嗯了一聲,像是要被吵醒。孫無仁趕緊披上衣服,繞出門去:“誰家好人大半夜去河邊兒!你被水鬼找替身了?”

“我想放竄天猴兒。”段立軒縮在軍大衣裏,胳膊上挎倆塑料袋。胳肢窩底下夾著手電筒,冷得直跺腳,“還買了倆加特林,走啊,去看看啥樣兒。”

“死老冷的,不去!跟你家那口子去唄,攉攏我幹啥。”

“陳樂樂喝多了,推不起來。”

一說到這個孫無仁想起來了,從兜裏掏出蛇骨鏈:“你是不虎B?錢多燒得慌啊?”

“誰尋思你他媽過來。這不沒帶錢。”

“沒讓山兒瞅見吧?”

“妹有。咱不幹那臭裝B的事兒。”

“還算你有點眼力見兒。”孫無仁眼珠一轉,“哎,慶醫大10屆畢業的本科生,你認不認識啥人兒?”

“我他媽高中畢業的街溜子,認識個屁。”

“你給打聽打聽嘛!”

“嘖,我發現你成幾把煩人了。一天到晚打聽這打聽那的,你到底要幹哈啊?”

“山兒的左邊耳朵。”孫無仁徹底走出來,哢噠一聲關了門,“我懷疑是被人打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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