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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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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鄭青山一開門,還以為看見了英國皇家儀仗隊。

毛茸茸的帕帕克帽,像是頂了只黑羊。酒紅絲絨大衣,領口繡滿金提花。拎著一堆東西,昂著下巴頦踢進來了——不昂瞅不見道兒。

孫無仁放下好幾個大紙袋。扯下圍巾,摘掉毛帽,理了理頭發。僅過一天,那頭黑發竟變成了砂金。燙成大波浪,滔滔地披在肩上。

他脫著大衣,從肩膀上扭過臉。一雙狹長的狐貍眼,貼著琥珀色彩瞳片:“給老妹兒捎的烤鴨,人家嫌是京味兒,不愛要。咱倆吃了吧。”

鄭青山看他這模樣,忽然想起小時候流行的洋娃娃。紮得花花綠綠,立在盒子裏。躺下閉眼,起身睜眼,兩排睫毛硬得像鞋刷。有時候裏面的鉛塊卡了,半睜半閉,或一邊睜一邊閉。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喀啦啦,餐車推來了走廊。他像是抓到了救星,連忙擺手:“謝謝你的好意,我吃餐車就行。”

孫娃娃一聽這話,眼皮子裏的鉛塊也卡了。揪住他的白大褂,狠勁兒一跺腳:“哎呀怎衣桑ang~~!”

他嗓子夾得又尖又細,像羊羔子。鄭青山被他麻得一個激靈,眼鏡都顛歪了:“你好好說話!”

“我好好說,”孫無仁撅著嘴,可憐巴巴地看他,“別走行不?”

鄭青山埋頭扯衣角:“先松手。”

孫無仁試探性地撒手,鄭青山果然扭頭就走。他長腿一跨,唰地拽上門把。

這回他賤也不耍了,嗓也不夾了,甚至還有點破防。追著鄭青山的眼睛,委屈地問:“我說你到底是怕我,還是膈應我?”

臉邊是冷硬的袖口,帶著凜冽煙味。眼前一排雕花銅扣,還有高領衫下滑動的喉結。窗外天光切過寬闊的肩線,刺得鄭青山頭暈眼花。恍惚中好似被囚進一個金籠,折得小小的,一動也不能動。

“你多心了。我說三點吧。”他低著頭,連推好幾下眼鏡,“第一,我習慣一個人吃飯。第二,院裏規定,不能收禮。第三...咳,你踩我腳了。”

孫無仁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果然碾著人家鞋尖。訕訕退開兩步,尷尬得眼珠亂轉:“就一口飯兒,你給我個面兒嘛。當交個朋友,成不成?”

沒想到鄭青山軟硬不吃,冷冰冰地道:“我不喜歡交朋友。”

這話像塊幹硬的玉米餅,噎得孫無仁直想翻白眼。但他強行忍住了,扯出一個明媚笑臉:“那就算謝謝您。幫我照顧老妹兒。”

“更不必。”鄭青山眉頭緊鎖,看起來比剛才還不高興,“用什麽藥,怎麽治療,都是基於病情,不是隨禮。”

這人正得發邪,簡直油鹽不進。孫無仁這回忍不住了,趕緊背過去翻個大白眼。可等轉回來,又變得美若天仙:“那我走,東西給您留下。”

“不用了,”鄭青山依舊拒絕,“你拿回去。”

孫無仁沒拎東西,反而拎起圍巾。卷在手肘裏,梨花帶雨地嘆氣:“我是個Gay沒錯,但從不亂搞的。不帶臟病,您別嫌棄我呀。”

這話說得太嗆了。鄭青山猛咳一聲,擡手示意他住口:“你別的!我沒那個意思!”

“真的?”孫無仁偏過臉,半掀著眼皮瞧他,“你不是覺得我不男不女,像個變態?”

“不要這麽說。”鄭青山正了神色,認真地像是給學生上課,“首先,你不是變態,你只是活得很用力。其次,性別是道光譜,你想站哪兒都可以。”他頓了下,又緊著補了句,“不過在公共場合,你還是得上男廁。”

孫無仁依舊看著鄭青山,但那眼神卻不再是打量審視的。而是綿密的、纏繞的,像路燈下飄搖的雨,漾著一圈圈柔光。而後指背抵著嘴唇,噗嗤一聲笑了。

鄭青山被他笑得手足無措,臉紅耳熱。像女兒國裏的唐僧,笨拙地背過身。納悶這麽大只一男人,怎麽總讓人覺得漂亮?

這時門外傳來配菜師傅粗氣的吆喝:“還有沒有沒吃上的!走了啊!”

鄭青山剛要走,就聽孫無仁在背後幽怨地嚶嚶嚶:“你老跟我這麽外道,我就覺著你是嫌我。我這心裏,哎,可不得勁兒了。”

鄭青山從肩膀上回過臉,瞥他一眼。見這人落寞地站在陽光裏,單手摟著大臂。穿著白色海馬毛的高領衫,像一只剛化形的、懵懂可憐的白毛狐貍。

他頓在了門口。沒說留,也沒說走,就那麽把手搭著門把。沈默了十來秒,門外響起餐車離去的聲音。

“僅此一回,下不為例。”他擡手解開白大褂,嘆息落進滿地的金光裏,“你等下,我去洗個手。”

孫無仁強壓著嘴角,眨巴兩下眼睛:“嗯。好。”

門剛一關,白狐就化身成大蛇。還是吃了辣椒的,來回扇著信子。倆手夾著臉,擰得像一棵海草。等美夠了,又開始琢磨怎麽絮窩。

公立醫院設施老,精神科還窮。門口戳著兩個白鐵皮櫃,一張小床,倆木頭桌。

稍大的那張辦公用。放著顯示器,堆不少資料,看樣子不能瞎碰。靠墻還有一張小桌,帶著三個木頭抽屜,老得像有九十來歲。

孫無仁嫌棄地直撇嘴,還是把那小老頭挪到陽光底下。

鄭青山上完廁所回來,看到小桌被拉了出來。鋪著大紅桌布,摞了左一盒右一盒。目測八個菜,像婚禮吃席。而那男妲己正蹲在地上,在紙袋裏嘩啦啦地搗鼓。

“怎麽這麽多!”鄭青山大步上前,也不敢碰他,只在他跟前揮手,“別拿了!吃不下!”

孫無仁笑瞇瞇地擡起頭,從袋子裏捧出幾根花枝:“這是我自己養的山茶,剪兩枝兒給你瞧瞧。”

豐盈繁密的綠葉裏,點綴著瑰麗紅花。漂亮臉蛋襯在花後,攝魂奪魄。

如果說那桌滿漢全席,讓鄭青山受寵若驚。那這一大捧花枝,簡直讓他兵荒馬亂。

養花的誰不吝惜?這般品相的花,就這麽水靈靈地剪了!他都跟著肉疼。

“太破費了...哎你真是...”他去墻角撿了個雪碧瓶子,到水池邊涮了涮。把花擺上窗臺,皺著眉搖頭,“這樣剪下來,都活不上倆星期。”

他還沈浸在養花人的痛惜裏,孫無仁已經卷上了餅。戴著一次性手套,翹著蘭花指,抓起黃瓜絲、蔥白,舀上甜面醬,再卷上厚厚鴨肉。

隨後將那個鼓囊囊的卷餅遞到鄭青山嘴邊,浪了吧唧地調戲:“怎衣桑,張嘴,啊~~”

鄭青山正為那茶花唏噓,下意識就接了過來:“這麽好的花,可惜了。”

“花嘛,長出來就是給人瞅的。”孫無仁笑著,彈了下半開的花骨朵,“能開到您跟前兒,也算它有造化。”

鄭青山不接茬,坐回來默默吃餅。孫無仁又卷好一個,剛要放進他盤裏,他卻忽然疾言厲色起來:“別忙活我!你自己吃!”

孫無仁一楞,不知自己咋又惹著他了。擡頭一看,發現這人從耳根到脖頸都紅透了。

被探究的目光看著,鄭青山頭埋得更低。筷尖胡亂點著兩個未開封的食盒,聲音倉促又顫抖:“拿這麽多幹什麽!這兩個別動了,你帶回去!”

那與其說是一句呵斥,不如說是一堵慌忙立起的墻。

孫無仁收回那個原本要送出的卷餅,放到自己嘴邊。掌根抵著下巴,迷離地瞧著他。過了好半晌才張開嘴,緩慢用力地咬下去。

剛吃了兩口,他就坐不住了。在椅子裏擰來擰去,膩著嗓子啰嗦。

“這醬做得鹹,喝口湯順順。”

“他家蟹黃豆腐不錯,你嘗嘗。”

“你還不讓我忙活。我不忙活,你都不意思動筷兒。”

起初鄭青山還推拒,可這妲己臉皮厚又難纏。幾個回合下來,那點抵抗也被磨沒了。

或許是這頓飯太豐盛,吃得太多。或許是上午積攢的疲憊,終於漫了上來。撂下筷子沒一會兒,他控制不住地打起盹兒。

本想起來收拾,又被孫無仁摁著肩擋回去:“歇會兒吧,等會兒又得忙了。我瞅妹兒是真變樣了,你要說好吧,是挺好。就是苶呵呵的,瞅著怪可憐。”

“剛開始吃藥,是這樣的。”鄭青山靠在椅背上,眼皮半闔著,“等過兩周,適應了就好。”

“啥時候能出院?”

“照眼下…年前能出。”鄭青山短暫地清醒了一瞬,“對了,出院得家屬來接。”

“我來接。”

“得家屬。”鄭青山又困了,小聲咕噥著,“要查證件,糊弄不了。”

孫無仁沈默片刻,點頭答應:“行吧,我知道了。”

家這個字,似乎是陳小燕的禁忌。孫無仁也合計過,按說十七八的年紀,正是備戰考試的關鍵時期。怎麽會居無定所地流浪,在夜場掙日結?來溪原投靠他這半年,也沒個人來找。

他知道她有難處,也不願去戳人痛處。但小燕畢竟還小,不能在精神科住一輩子。該面對的,也總得去面對。

在心裏轉了好幾個彎,還是決定先去尋尋她的根。若那根真是爛透了,再想別的轍。

“要是年前辦不了出院…”他話說一半,連忙收了聲。

鄭青山睡著了。抱著胳膊歪在椅子裏,頭微微後仰。山茶枝的影子落在他臉上,連眉心紋都顯得柔和了。

孫無仁拎起自己的絲絨大衣,輕輕給他蓋上。走到窗戶邊,拈起一朵花苞。用指肚來回搓揉,直到它微微松散。

年輕時稀罕貓狗,撒歡兒鬧騰的才好。可歲數一到,魂兒好像就懶了,禁不起鬧。反倒喜歡那些靜的,花鳥魚龜的。

孫無仁前年開始養花。一開始只是盼著開,最近漸漸琢磨出門道來。覺著這花最勾人的時候,還不是盛開。

一個是將敗沒敗。那時候的美,是帶著血性的。像電影裏那些個悲情美人兒,抹脖子前揩的那一下胭脂。瞅著那樣的花,就像瞅一個人。感慨那留不住的青春,消散成風的絢爛,無法言說的遺憾。

另一個是將開未開。不染塵埃、未經世事,像愛情最開始那個模樣。這時你就琢磨,它要是全開了,是什麽樣?是甜蜜、絢爛;還是啞火、遺憾?都不知道。反正它就那樣緊緊抱著自己,仿佛抱著一整個春天。

他松開手,花枝軟軟地垂向窗臺。回頭望去,絲絨大衣正隨著那人的呼吸輕輕起伏,像潮水溫柔地拍打海岸。

他摘下那副老舊的黑框鏡,疊起來放到桌面。踮腳退出去,悄悄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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